山東
那年秋天，我背著一個帆布書包，沿著那條彎彎曲曲的山路，一步一步往外走。母親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一直望著，望著，直到我轉過山坳，再也看不見了。我沒有回頭。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我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動步子。
那條山路，我走了十幾年。小時候放牛，趕著牛群上山，牛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山坡上的野花一茬一茬地開，我從沒認真看過它們。那時候覺得，山外的世界才叫世界，山里的日子，不過是日頭東升西落，莊稼青了又黃，黃了又青。我們像地里的莊稼一樣，被種在這片黃土上，風吹日曬，一年年地長，一年年地老。
父親常說，好好念書，考上大學，就能走出這座山。他不識字，但他知道，山里的路太窄，窄得只夠走一輩子的苦日子。母親也說，走出去就別回來了，山里頭有啥好惦記的。她說這話的時候，手里正捏著一把野菜，眼睛望著遠處的那道梁。那時候我不懂，她眼里的那點光亮，是盼我走，還是舍不得我走。
如今我真的走了。坐了汽車，又換火車，到了城里。城里的路很寬，車很多，樓很高。我走在水泥路上，腳下沒有泥，鞋永遠干干凈凈的。可我總覺得，這路太硬了，硬得踩不出腳印。在老家的土路上走一走，回頭就能看見自己的腳印，深一腳淺一腳的，像把路走成了自己的。可城里的路，走了多少遍，都像沒走過一樣。
有時候夜里睡不著，聽見窗外的車聲，就想起山里的風聲。山里的風是有聲音的，春天是綠的，夏天是熱的，秋天是黃的，冬天是白的。風從梁上刮過來，帶著泥土的味道，莊稼的味道，還有遠處村子里雞鳴狗吠的聲音。那些聲音，像刻在骨頭里一樣，怎么也忘不掉。
前些日子回了趟家。山路還是那條山路，只是長了草。村口的老槐樹還在，母親卻老了許多。她站在門口，像當年一樣望著我，嘴里卻說，咋又回來了，不忙么。我知道她盼我回來，又怕耽誤我的事。山里的人就是這樣，把心疼藏在最深處，輕易不讓人看見。
我沿著山路往上走，一直走到山頂。山還是那座山，梁還是那道梁，遠處的村子升著炊煙，近處的莊稼正拔著節。我站在這兒，像小時候一樣，看得見天邊，看得見遠方。可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走了那么遠的路，讀了那么多書，見了那么多世面，到頭來，卻把最珍貴的東西留在了這座山里。
不是不想走出大山。是走出來了，才知道山有多重。它壓在心里，不管走到哪兒，都放不下。故鄉從來不是地理上的那個地方，它長在骨頭里，融在血里，是一輩子的牽掛。
我站了很久，山風從梁上吹過來，涼涼的，帶著青草的味道。我忽然想，當年母親站在村口望著我，大概也是這樣的心情，盼我走，又盼我回。盼我走到更遠的地方去，又盼我別忘了，這兒才是根。
下山的時候，天色暗了，村子里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那點點燈火，像是大山的眼睛，望著每一個走出去的孩子。山不會說話，可它在等著。等你想起來了，就回來看看。看看這片黃土，看看這縷炊煙，看看那些把你種進土里、又目送你遠行的人。
山在那里，故鄉就在那里。走得再遠，回頭看一眼，心就有了著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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