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弘：沉住氣，好好干

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AME科研時間）

編者按：國家衛生健康委發布的《關于推動臨床專科能力建設的指導意見》明確提出，到2030年，省域內基本建成系統連續、特色鮮明、學科融合、優質高效的高水平臨床專科群，基本實現“大病不出省”。而科室，正是實現這一目標的基本單元與核心力量。

立足“十五五”開局之年，AME出版社發起“S100（Surgery Star）專家訪談”欄目，計劃尋訪100位活躍在臨床一線的外科專家。他們所處的科室，或在全國專科排行榜上占有一席之地，或在區域內發揮著引領示范作用。我們將與這些專家一一對談，聽他們講述如何在刀鋒上游走，如何在“生命禁區”里破局，又是如何將個人技藝——從術式創新到圍術期氣道管理——融入國家專科能力建設的宏大敘事。

這是一場關于技術、理念與時代的長談，歡迎您與我們一起，見證中國外科的“星”力量。

采寫 | 高晨

楊弘：沉住氣，好好干

作為國際首個針對食管鱗癌的大樣本隨機對照試驗，NEOCRTEC 5010研究證明了“新輔助放化療聯合手術”可令局部晚期食管鱗癌患者的中位生存期延長近50%，NCCN指南、CSCO指南一線治療方案因此改寫。

以NEOCRTEC 5010研究為起點，楊弘一步步開拓自己的科研“版圖”，并逐漸蛻變為中山大學腫瘤防治中心（簡稱“中腫”）胸外科副主任、廣東省食管癌研究所副所長，去年還入選了全球前2%頂尖科學家榜單。

然而，時間回到2007年，大多數人，包括楊弘自己都很難想象，一名專科培訓醫師、一顆“小螺絲釘”，8年后會成為NEOCRTEC 5010的第一作者，并代表團隊登上歐洲腫瘤內科學會（ESMO）年會的講臺。

他是怎么做到的？答案藏在細節里。

從“小螺絲釘”到“第一作者”

提到由中腫傅劍華教授、劉孟忠教授牽頭開展的NEOCRTEC 5010研究，大多數人首先會想到那些亮眼的數據：中位生存期延長近50%，5年生存率從35%提升至接近60%。但鮮少有人知道，數字背后，是團隊對技術細節的反復推敲。

放射野的設計是新輔助放化療方案中的關鍵一環。傳統食管癌根治性放療遵循“大野照射”理念——除了原發腫瘤病灶，還要對淋巴結引流區進行大范圍預防性照射。此舉雖旨在最大限度消滅病灶，但若照搬到新輔助治療中，患者的放療毒性會顯著增加，手術難度、術后吻合口漏發生率及病死率也將隨之攀升。

為了降低毒性，團隊決定將放射野縮小50%，只照射原發腫瘤和影像學上確認的轉移淋巴結，不做任何預防性照射。這一策略成功將放療毒性控制在安全范圍內，使患者新輔助治療后的手術并發癥發生率不增反降——術后3年非腫瘤死亡率僅為5%，遠低于日本JCOG1109研究（采用大野放療）的11%。

對細節的嚴格把控，貫穿于NEOCRTEC 5010的每一個環節：患者的精準分期、吻合口的位置選擇、化療期間的營養支持……實際上，早在2000年至2004年開展的單臂II期臨床研究中，團隊除了初步驗證新輔助放化療給局晚期食管癌患者帶來的生存獲益，還完善了技術細節，構建起了一整套安全有效的質控體系。“我們團隊做事都是循序漸進，一步一個腳印地邁過來的。”楊弘說。

然而，萬事皆有兩面性。NEOCRTEC 5010研究初期入組速度極慢，其重要原因就是“縮小放射野”的方案與傳統放療理念相悖。“開始兩三年基本只有我們單中心參與，其他醫院對方案大多持觀望態度，患者一聽是‘臨床試驗’就擔心自己被當作小白鼠。”

彼時，楊弘剛剛讀完傅劍華教授的碩士研究生，開始接受中腫的專科醫師培訓。為了提升患者入組率和依從性，他一個外科醫生，時常跑到放療科的辦公室，親自與患者及家屬談知情同意。“有些對參與試驗有顧慮的患者，我們會建議其先接受放化療，但很多放療科的同事并不在項目組里，與患者溝通難免有解釋不到位的地方。”

與患者談話時，楊弘會耐心打消其各種各樣的顧慮，把研究的意義尤其是新輔助放化療的意義掰開揉碎解釋清楚，反復強調治療過程中的注意事項，解釋放化療后腫瘤縮小了仍需要手術的道理……一位患者他往往要談二三十分鐘。

這一細節被當時的放療科主任劉孟忠看在眼里、記在心上。有一次，他悄悄聽完楊弘與患者的談話，轉頭對身邊的同事說：“這個小楊不錯，做事很認真。”

從此以后，越來越多的工作落在楊弘肩上：從術后換藥，到并發癥的處理，從分中心數據核對，到統計分析、論文撰寫……楊弘從團隊中的一顆“小螺絲釘”，逐漸變成骨干，最終擔綱NEOCRTEC 5010研究的第一作者。

1. 2016年ESMO大會開幕式會場上，楊弘代表團隊首次報告了NEOCRTEC 5010研究的陽性結果

2. NEOCRTEC 5010研究兩位PI傅劍華（中）、劉孟忠（左）以及第一作者楊弘（右）合影

NEOCRTEC 5010研究前后歷經10年時間，剛好貫穿了楊弘從專科培訓醫師到副主任醫師的重要成長階段。回望這10年，他總結了年輕醫生成長的兩個關鍵點。

一是把細節做好。“大型研究項目固然需要傅老師、劉老師這樣的大師帶領，但也需要很多小螺絲釘發光發熱。大家各司其職，把自己手上的事做好，才能成就一個大項目。你把所有細節做得很好、很有條理、很干凈，老師才會放心把更有挑戰、更重要的事交給你。”

二是要有“功成不必在我”的心態。“臨床研究回報慢，如果很計較、很心急，可能堅持不到最后。剛開始我完全沒想過自己會成為這個研究的第一作者，傅老師把工作交給我，我就盡全力把它做好，我有幸成為堅持到最后的那個人。”

從“一個研究”到“一系列研究”

NEOCRTEC 5010研究為楊弘奠定了高起點。此后，他陸續牽頭開展了食管癌領域的NEOCRTEC 1601、NEOCRTEC 2001、NEOCRTEC 2401、NEOCRTEC 1901、NEOCRTEC 2101等一系列研究，為全球提供了寶貴的“中國數據”。

如何在“高起點”之后保持高質量的持續產出？“首先，保持好奇心，做一個工作中的有心人，善于從臨床工作中發現問題；其次，找準研究方向，明確你要解決哪一類患者的問題。”楊弘回答。

在NEOCRTEC5010研究入組患者的過程中，楊弘關注到一類“邊緣可切除”的患者。與NEOCRTEC 5010納入的“可切除”患者不同，這類患者腫瘤負荷更大，可能侵犯主動脈或器官，直接手術難度極高。如果對這類患者采用與NEOCRTEC 5010相同的新輔助放化療方案，約50%可以成功轉化并接受手術；但另外50%轉化失敗的患者再回頭去做放療，方案設計會非常棘手——加不加劑量？放射野要不要擴大？所以楊弘的思路是，先用藥物轉化，成功則手術，不成功則行根治性放化療，這樣在放療方案的設計上就比較主動。

2016年，楊弘團隊啟動了NEOCRTEC 1601研究，采用三藥化療方案進行轉化治療，轉化成功率為53%。2025年，他們在《國際外科學雜志》上報道了5年生存率：成功轉化并獲得R0切除的患者，5年生存率高達50%。“這至少得出一個明確結論：如果能轉化成功并取得R0切除，患者的長期生存仍然樂觀。”

“臨床試驗不會一下子就誕生完美的治療方案，過程中總會發現新的問題。”針對NEOCRTEC 1601研究中47%未接受手術的患者（5年生存率僅19%），如何提高轉化率？楊弘想到聯合免疫治療，于是有了NEOCRTEC 2001和NEOCRTEC 2401研究。“我們不斷發現新問題，不斷探索解決問題的新方案。”

進入食管癌免疫治療時代后，楊弘想知道，對于NEOCRTEC 5010研究中的可切除局晚期患者，加上免疫治療后，5年生存率能否在60%的基礎上繼續提高？這催生了NEOCRTEC 1901（II期）和NEOCRTEC 2101（III期）。楊弘透露，2101研究今年即可完成全部入組，近期療效顯示pCR率有明顯提升。

楊弘很享受這種“發現問題—探索答案—優化臨床—發現新問題”的螺旋上升過程，“特別是這些研究都是我們原創的”。

回想NEOCRTEC 5010研究開展之前，中國食管癌領域的臨床研究在國際上地位不顯。楊弘曾寫下這樣一段話：“中國作為食管鱗癌的高發國家，不能坐等發達國家的研究進展……我們應開展自己的臨床試驗……在世界的食管癌學術領域取得應有的地位，這一事業勢在必行，且十分迫切。”

如今，隨著以NEOCRTEC 5010為代表的一系列中國食管鱗癌研究相繼問世，這一情況已徹底扭轉。“現在在國際上，我們在食管鱗癌方面的領先地位是毋庸置疑的。”楊弘語氣中難掩驕傲，“跟國內外同道交流，我們講的都是自己的研究、自己的數據，知行合一，很有自信。”

在食管癌之外，楊弘還在肺癌領域牽頭開展了SACTION 01研究，全球首創“立體定向放療序貫免疫聯合化療”治療可切除局部進展期非小細胞肺癌。這一模式在病理完全緩解率和主要病理緩解率上實現翻倍提升，且安全性良好。目前，全國多中心研究SACTION 2401已經啟動，有望將5年生存率從60%推高至70%，現有的標準治療方案或在不久的將來再被改寫。

SACTION 01的創想由楊弘團隊的趙澤銳醫生首先提出，受啟發于文獻中放療與免疫的協同增效證據，但美國學者因顧忌毒性和手術風險，始終不敢加入化療。“我們經過深思熟慮，基于自己的平臺衡量自身能力，覺得值得嘗試，便一拍即合，把方案設計了下來。”楊弘說。

該成果被2023年ESMO大會接收為“最新突破性進展”，趙澤銳代表團隊作口頭報告。薪火相傳，當年被托舉的人，如今具備了托舉別人的能力。

3. SACTION 01研究團隊合影（左四為楊弘，右三為趙澤銳）

4. 2023年ESMO大會上，趙澤銳代表團隊匯報SACTION 01研究成果

“腫瘤專科醫生”的全局觀

相比“胸外科醫生”，楊弘更加認同自己“胸部腫瘤專科醫生”的身份。“尤其是食管癌，不單要手術做得好，更要有全局觀。”從精準分期到新輔助治療，從手術方式選擇到術后康復管理，任何一個環節出現疏漏，都可能讓之前的努力付諸東流。

這種“全局觀”，源于中腫獨特的培養模式。作為一名“純血”中腫人，楊弘是全國第一批腫瘤專科醫師培訓學員，他輪轉過化療科、放療科、重癥醫學科、影像科等多個科室，會規劃靶區做放療，也會做核磁發報告。

“我并不會因為自己是外科醫生，以后不搞化療、不搞放療，就很應付。每到一個科室，我都認真學習，充分掌握這個學科知識，盡量做好自己的角色，增加體驗。”正是這種“不設限”的學習態度，讓楊弘后來在面對綜合治療這個“絲絲入扣的系統工程”時，能夠精準把控每一個細節。“職業生涯前期積累的廣度和厚度，決定了后期達到的高度。”

這份全局觀其實在楊弘學生時期已初露端倪。大學時，他是校籃球隊的控球后衛。“籃球是身體接觸很激烈的運動，我是控球后衛，必然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才能精準地控球和傳球。同時，這項運動要求我心態一定要穩，特別是落后的時候，越著急越容易出問題。”他在手術臺上的處變不驚，或許也正源于此。

早年做助手時，楊弘經歷過主動脈破裂大出血的驚險場面。但他能做到腦子清醒，知道自己處在什么位置、該配合主刀做什么事。后來自己主刀碰到大出血的情況，他很清楚怎么控制出血，怎么止血，最終把患者救回來。不論是擇期手術，還是急診手術，同事們說，“一見他在手術臺上，就很安心”。

楊弘出身醫學之家，受父母影響，他少時便比同齡人多了一些目標感。回望來路，他覺得自己做的重要選擇有兩個：一是本科畢業后沒有直接就業，而是選擇讀研深造；二是碩士畢業選擇留院規培，“那批16個人最終只有6個人能留下，淘汰率很高，但那三年對我影響很大。”

正是在規培期間，他參與到NEOCRTEC 5010研究之中，并有了其后種種。與此同時，導師傅劍華教授對他影響至深。“在2000年初，好多人對術前放化療很排斥的時候，傅老師有這種信念、胸懷去堅持，最終把5010研究做下來，這讓我極其敬佩。”

從醫近30年，談及內在驅動力，楊弘的回答很樸實：把事情做好，讓患者活得更長、生活質量更好，同時得到國內外同行的認可。轉化為具體而瑣碎的瞬間，就是——手術做完美，淋巴結清掃干凈的同時保護好喉返神經；術后第二天患者聲音不沙啞、咳嗽很好；術后七天吻合口愈合良好；病理報告顯示pCR；門診看到老患者回來隨訪……

楊弘很少接受人物專訪，他說，“七八成的精力都放在臨床和研究上了，聊學術、聊工作才是本質。”

——如果可以對2007年那個剛剛開始規培、還不太確定前路的自己說一句話，會說什么？

——年輕人，沉住氣，好好干！

注：文中圖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專家簡介

楊弘

教授，主任醫師，博士生導師，蘭州大學兼職教授

中山大學腫瘤防治中心胸外科副主任

廣東省食管癌研究所副所長

國家“萬人計劃”青年拔尖人才

中國抗癌協會食管腫瘤整合康復專業委員會副主任委員

中國抗癌協會非小細胞肺癌專業委員會委員

廣東省抗癌協會食管癌專委會副主任委員

廣東省胸部腫瘤防治研究會靶向治療專業委員會主任委員

國家癌癥中心食管癌質控專家委員會華南區協作組副組長

華南腫瘤學重點實驗室獨立PI

擅長領域：擅長肺結節、肺癌、食管癌、賁門癌診斷與綜合治療，微創腔鏡外科治療。專注于胸部腫瘤的綜合治療臨床研究與轉化研究。以第一/通訊作者在Lancet、Journal of Clinical Oncology、Lancet Respiratory Medicine、Annals of Oncology、JAMA Surgery、Nature Communication等高水平期刊發表文章40余篇。主持國家級重大人才項目、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廣東省科技計劃項目等，科研經費逾千萬。2019 - 2020年通過香港優才計劃前往香港威爾斯親王醫院胸外科交流并獲得香港行醫執照。獲2022年“人民好醫生·金山茶花計劃”食管癌領域杰出貢獻專家稱號。Lancet Oncology、Lancet Respiratory Medicine、Nature Communication審稿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