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26年,揚州。
暮色從運河邊漫上來,染透了酒肆的青瓦。兩個鬢角染霜的男人,在燭火里相對,碰杯共飲,暢談人生。
他們是劉禹錫和白居易,這一年都是55歲。
沒錯,劉白兩位中唐名滿天下的詩人,是同一年生人。只是命運讓這二人在同一個大唐的風(fēng)云里各自輾轉(zhuǎn)大半輩子,此前并未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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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禹錫出生在蘇州,父親為他取名“禹錫”,寓意如大禹般受天賜福。這個孩子后來果然早慧,二十一歲便登進(jìn)士第,走上了仕途。
劉禹錫因參加永貞革新,失敗后人生急轉(zhuǎn)直下,一貶朗州,再貶連州,三貶夔州,四貶和州。巴山楚水的荒涼里,他成了大唐最有名的“逐客”。
白居易出生在鄭州,因為戰(zhàn)亂,前半生幾乎都在流離,但他天資過人,讀書又很勤奮,直到28歲才考上進(jìn)士,30歲才走上仕途。
輾轉(zhuǎn)宦海,在朝堂與地方的顛簸里,看盡了民間的疾苦,寫 “賣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寫 “田家少閑月,五月人倍忙”。他在朝堂上上書言事,被貶江州。他也在地方上修堤造渠,造福百姓……
兩人命運各異,山南海北,天各一方,卻都讀到了對方的詩文,都在各自的文章詩歌中,感受到了共鳴。
一篇又一篇,一首又一首,彼此的心里,越來越欽佩對方,只是遺憾于此生難見面。
心有所念,必有回響。
公元 826 年劉禹錫終于接到了朝廷的詔書,奉召從和州返回洛陽途經(jīng)揚州,恰好此時白居易因病卸任蘇州刺史,也停留在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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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條平行了大半輩子的人生,終于在揚州這間小小的酒肆里,有了交集。他們看著對方鬢角的白發(fā),看著對方臉上被歲月刻下的痕跡,不用多說什么,就懂了對方半生的苦。
這一場遲到了五十五年的相逢,成了中唐詩壇,最動人的一場相遇。
傾蓋如故,那一晚的酒很烈,話很多,說到劉禹錫被貶二十幾年的經(jīng)歷,白居易將杯中酒一口干了,隨即替劉禹錫鳴不平。
”為我引杯添酒飲,與君把箸擊盤歌。詩稱國手徒為爾,命壓人頭不奈何。舉眼風(fēng)光長寂寞,滿朝官職獨蹉跎。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滿朝的人都在升官,只有你,在最該意氣風(fēng)發(fā)的年紀(jì),被蹉跎了二十三年。我知道你才氣太高,本該受些打磨,可這是二十三年都在被貶,這命運實在是不公,給你的折磨也太多了吧!我真為你感到不值。
劉禹錫聽完笑了。他端起酒杯回敬,隨口吟出一首詩,把半生的滄桑,把命運的無常,把知己的懂得,都融進(jìn)了這首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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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
巴山楚水凄涼地,二十三年棄置身。
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xiāng)翻似爛柯人。
沉舟側(cè)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今日聽君歌一曲,暫憑杯酒長精神。
他順著好友的話往下說自己的遭遇。
二十三年的時間,是他人生中最珍貴的一個階段,卻被朝廷拋棄、被命運放逐。
從一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青年,熬成了如今鬢發(fā)斑白的老人,我確實被命運虧待了。
“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xiāng)翻似爛柯人。”
聞笛賦,是向秀悼念嵇康的舊事。劉禹錫用這個典故,悼念的是曾經(jīng)那些和他一起戰(zhàn)斗過、一起被放逐,如今卻沒能一起回來的人。
爛柯人是晉代王質(zhì)進(jìn)山砍柴,看仙人下了一盤棋,下山時斧柄已爛,人間已過百年。劉禹錫借這個典故是表達(dá)自己回來了,可故園早已不是舊時模樣。
兩個典故疊在一起,有對死者的追思,有對時間的恐懼,有一個老人站在命運盡頭往回看時的全部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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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接下來,他忽然一轉(zhuǎn)——沉舟側(cè)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這句詩被后人讀了一千多年,讀了太多的樂觀與豁達(dá)。但我要說它首先不是樂觀,是清醒。
沉舟是真的沉了,病樹是真的病了,他不是在說“沒關(guān)系,都會好起來的”,他是在屬于我的船確實沉了,沒有機會了,可這不耽誤千帆競發(fā);我這一棵樹確實枯老生病了,卻一點不耽誤萬木逢春、生機勃勃。
個體的沉淪,從來阻擋不了時代的奔涌。你的苦難失意,在時間的長河里微不足道。世界不會因為某個人的難過就停下腳步。春天不會因為你這棵樹病了就不來了。
這是一個人站在人生的廢墟上,看見了世界的依然運轉(zhuǎn),被生活打擊折磨跌入谷底,仍然熱愛著這生活。看清了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選擇接納。
這才是真正的曠達(dá),也是這兩句詩能流傳千年,安慰無數(shù)人的原因。
生活起伏不定,命運無常,我們每個人都會有成為沉舟、病樹的時候,可我們不能因此就放棄生活、一蹶不振,而是仍然要心懷希望。
你要看見“千帆過”,看見“萬木春”。這個世界還活著,黑暗總會過去,春天總會到來,你也能有轉(zhuǎn)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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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聽君歌一曲,暫憑杯酒長精神。”
所以才有了這最后一句,謝謝你懂我,謝謝你的心疼,謝謝你的詩。今天喝了這杯酒,我又有了繼續(xù)走下去的力氣。
“暫”字見風(fēng)骨,不需要永遠(yuǎn)依靠外物,不需要別人一直給你力量,可眼下這一刻,手中這一杯酒,好友的這一份懂得,足以讓他“長精神”。
不是假裝堅強,是真的又有了力氣。人這一生不就是在無數(shù)個“暫時”的慰藉里,一步一步,走出了自己的路嗎?
整首詩從承認(rèn)苦難,到回望蒼涼,到看見世界,到接住善意,二十三年的苦難,最后都被他釀成了杯中的酒,敬了過往,敬了知己,也敬了那個不肯認(rèn)輸?shù)淖约骸?/p>
這場初逢之后,劉禹錫和白居易成了一生的摯友。他們同游洛陽,唱和不斷,在晚年的時光里,成了彼此最靠譜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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