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巴魯，退出牌局

斯巴魯最新交出的成績單，讓整個汽車產業都為之側目。

在剛剛結束的2025財年（2025年4月至2026年3月），這家以水平對置發動機和全時四驅獨步天下的日本車企，營業收入同比增長2.1%，達到4.785萬億日元，乍看之下似乎不錯？然而，其營業利潤卻從上一財年的高位斷崖式坍塌，僅錄得約401億日元，同比暴跌90%；凈利潤同樣遭遇重創，縮水至908億日元，同比跌幅高達73%。

這一慘烈表現，將一家“小而美”車企在全球變局中的掙扎，毫無保留地攤在了陽光之下。

利潤蒸發的最直接殺手，是一筆高達578億日元的純電動汽車相關減值損失。

斯巴魯坦言，美國電動汽車政策風向驟變，當地市場電動化進程明顯放緩，原先雄心勃勃的純電動車銷售目標與開發計劃，瞬間失去了現實根基。

幾乎在同一時刻，美國揮舞的額外關稅大棒，疊加新品研發投入的持續膨脹，從成本端撕開了更大的裂口。

多重沖擊之下，斯巴魯不得不做出決定：推遲自研純電動車型的落地時間表，將研發資源毫無保留地傾斜給傳統燃油車產品線的擴充。

曾經高懸的電動化旗幟，被決絕地收起。

斯巴魯其實并不孤獨。

同一行業周期里，本田披露其電動汽車相關業務累計計提了高達15778億日元的損失，社長三部敏宏公開坦承，原先設定的2040年只銷售純電動和燃料電池車的目標“并不現實”，轉而宣布將加速推進下一代混合動力技術，并計劃在2030年3月前推出15款混動車型。

日系陣營正集體用一種近乎撤退的姿態，重新校正電動化的航向。

財報中的產銷數據，同樣印證著收縮的軌跡。

斯巴魯全球合并產量同比下滑7%，定格在88萬輛，其中美國產區貢獻35.5萬輛，日本本土52.5萬輛。

本土減產的背后，是群馬縣太田市矢島工廠為籌備自研純電動車而實施的設備改造工程，甚至導致一條生產線臨時停擺。

諷刺的是，這條產線如今與純電自研的命運一道被重新定義——斯巴魯首席財務官戶田新介透露，矢島工廠目前生產的與豐田聯合研發的純電車型，屬于受托代工性質，產量根本不納入斯巴魯自身的產銷統計。

另一邊，中東緊張局勢擾動海運航道，整車出口受限，全球銷量最終同比下跌4.3%，收于89.6萬輛。

在我看來，這份財報里面，所展現的東西，并不止于“電動化失敗”或者“重回老路”的某種悲觀趨勢，還有持久的洶涌的暗流。

斯巴魯的抉擇，本質上是在全球電動車泡沫擠出階段，一次主動而清醒的財務瘦身，更是一種基于自身生態位的最優生存策略。

首先，那筆578億日元的減值損失，與其說是無奈認賠，不如視作一場蓄意的“出清”。

如果沒有這筆減值，斯巴魯的經營利潤大約在千億日元附近，雖然仍受關稅和成本壓力侵蝕，但絕不至于用“暴跌九成”來驚嚇市場。

管理層選擇在關稅沖擊波最猛烈、市場預期最悲觀的時刻，一次性將純電業務的沉沒成本甩進垃圾桶，實質上是洗了個“財務大澡”，把未來的盈利包袱提前卸掉。

這意味著，從下一財年開始，斯巴魯的利潤表可以輕裝上陣，而不再被電動化的歷史包袱持續放血。

這種“借災年洗報表”的操作，應該是日本企業財務最為無奈，也最為明智的選擇了。

另一個令人感到訝異的，是斯巴魯在純電領域的角色轉變。

矢島工廠為豐田代工電動車型，且不計入自身銷量，這一細節揭露了斯巴魯在電動化浪潮中的真實身份——它正從一名野心勃勃的參賽者，退居為豐田電動版圖上的一枚代工棋子。這種“去自研化”看似丟了靈魂，實則是對現實最冷酷的臣服。

斯巴魯的看家本領是水平對置發動機與左右對稱全時四驅，這套技術體系在純電平臺上幾乎找不到直接的遷移路徑，強行自研純電，只會拖垮一家中小規模車企的研發資源。

如今它將研發火力重新集中于燃油產品線的擴充，尤其是在北美市場繼續深耕那些利潤豐厚、消費者仍然追捧的燃油SUV和跨界車，反而能最大化其品牌溢價。

而電動化積分和未來合規的門票，則可以通過與豐田的深度綁定，以一種成本最低的代工模式被動獲取。

這是極為理性的“風險外包”。

現在，碳中和敘事遭遇了頑固的需求現實，這是全球汽車產業不愿直面的真相，美國政策搖擺之下，普通消費者用錢包投票，繼續涌向可靠、無里程焦慮的燃油與混動車型。斯巴魯在美國擁有35.5萬輛的本土產能，加碼燃油車不僅契合市場需求，更可能成為規避關稅的一種結構性對沖——在當地生產、當地銷售的熱門燃油車，受跨境關稅的沖擊遠小于從日本出口的車型。

從這個意義上講，斯巴魯的“向后轉”，是重回其最擅長的高利潤利基市場，而不是簡單的保守倒退。

當然，這一集體后撤所導致的后果，也很明顯，當斯巴魯把自研純電的鑰匙交給豐田，它也就讓渡了未來動力系統的話語權。

一旦全球法規再次收緊，或者固態電池等突破性技術改變格局，一個放棄自研能力的品牌，將徹底淪為巨頭的附庸。

但至少在當下這個充滿地緣摩擦、通脹和需求不確定性的混亂時期，斯巴魯用一份利潤雪崩的財報，換來了資產負債表的重生和戰略航向的重設。

它或許不再是一個電動化故事里的主角，但它可能依然會成為那個活得最久、最滋潤的細分市場幸存者。

某種意義上，斯巴魯的收縮，確實很可能不是被動的潰敗。

在全球碳中和敘事從理想主義滑向現實主義的轉折點上，斯巴魯所執行的，會不會是罕見的“逆周期資產收割”？即它在有意識地做多燃油車資產的剩余價值，同時借助與豐田的深度綁定，做空自身在純電領域的風險暴露。

那筆578億日元的減值，表面是認賠出局，實際上，是用它買斷了未來十年繼續從燃油車紅利中榨取現金流、而不必再向電動化無底洞燒錢的自由。

水平對置發動機、全時四驅，這些在內燃機世界里構筑品牌圣殿的符號，在電機與電池的標準化浪潮中很可能會淪為無用之物。

但當大多數玩家被迫涌向電動化時，斯巴魯選擇退守。

在一個產品日益同質化的時代，這種極致而固執的技術守成，反而可能成為一種稀缺的差異化資產，全世界或許不需要再多一個平庸的電動車品牌，但永遠會有那么一群愿意為機械質感和工程偏執買單的忠實用戶。

斯巴魯無意做廣袤的帝國，但可以做一個長久富足的城邦。

這是一個被許多人回避的事實，汽車動力技術的演化是分層市場并行的，不是單一的。

純電、混動、燃油，未必存在一個終極的“誰消滅誰”的結局，而更可能在政策、基建、地域和消費心理的撕裂中形成長期的散亂的版圖。

斯巴魯放棄了成為下一個特斯拉的可能，卻也可能因此避免了成為下一個被遺忘的電動先烈。

在一個習慣于用顛覆和創新來丈量企業價值的時代，有時候，不做什么，比做什么或許更有意思，這一點，我們或許可以研究一下。

作者 | 蘇萊1984

審校 | 童任

配圖/封面來源 | 網絡

編輯出品 | 東針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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