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3日世界讀書日當天,四川大學哲學系教授梁中和在自己朋友圈里發出了一份“征集”——在成都尋找10位已經工作的愛書人,在10個不同的文化空間里,領讀10本值得深度閱讀的哲學書籍。
這個公益讀書活動,很快就完成了招募。從5月15日開始,在接下來的兩個月里,對哲學感興趣的讀者都可以前往相關文化空間,跟隨領讀者一起深度閱讀柏拉圖的《會飲》、伊壁鳩魯的《快樂主義》等哲學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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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中和在三聯韜奮書店講座現場
與此同時,梁中和與三聯韜奮書店合作的“哲學療愈”系列講座,也是場場座無虛席。這位哲學教授講宇宙萬物,講愛恨情仇,講道德與歷史,講失控與成癮……主題之豐富,簡直稱得上無所不包。
而那些不過癮的哲學愛好者,還會找機會進入大學校園,去聽更艱深專業的學術講座。
種種跡象顯示,當下的年輕人對這個素來“小眾高冷”的人文學科,似乎產生了不小的興趣。
壹
2010年,梁中和在中國人民大學讀完哲學博士,回到了母校川大任教。那年夏天,他在成都的望江公園露天攤策劃了第一次讀書班。
參與者都是學校和社會上對哲學有興趣的學生和青年,大家圍著桌子坐在竹椅上,每人面前一杯清茶,手中一本柏拉圖對話,在嘈雜的麻將聲和熱鬧的聊天聲中,回到古希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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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的一次“望江·柏拉圖學園”閱讀現場
梁中和對古典柏拉圖主義有深入研究,他心目中排名第一的“偶像”則是柏拉圖的老師蘇格拉底。因為蘇格拉底本人沒有留下任何文字,要了解這位偉大的哲學家,就要通過后人的記錄,如柏拉圖的《理想國》《會飲》和《申辯》等著作。
梁中和給這個讀書班取名“望江·柏拉圖學園”,向公元前387年柏拉圖在雅典城外創立的那個學園致敬。“人能為喜歡的人做點事是很開心的,戀愛時如此,工作時也是如此。”他說,“我想我大概就是愿意為蘇格拉底多做點事情的人——和柏拉圖一起,為延續蘇格拉底的對話做出自己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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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雅典的柏拉圖雕像
學園既是一座流動的“空中樓閣”,也是一個堅實的精神家園——參與的人會變,閱讀的書會變,聚會的地點也會變,但參與者們對理性對話、獨立思考的追求不變。
漸漸地,讀書班的時間大致確定在周日下午,每周或隔周舉辦,一直堅持到現在。不少學者都曾受邀到讀書班現場或線上做講座,或參與主持研討。
“據我所知,這個讀書班應該是國內堅持得最久的哲學主題活動了。”梁中和說,“我們還與多家出版社合作,出版柏拉圖和柏拉圖主義的譯著、研究,主編論文集或譯文集等等,到現在已經出了幾十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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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年來,不僅柏拉圖的所有著作在這里讀了好幾遍,參與人群也從高校師生漸漸擴大到社會上的哲學愛好者,一個個周日的傍晚,陌生或熟悉的面孔在黃昏的微光中聚攏,然后一同捧起厚厚的書。
這是一個不必擔心來的人太多以至于坐不下的場合,連續三小時的深度閱讀與思考是個不低的門檻。正如梁中和所說:哲學是奢侈品,需要足夠的閑暇來充分享用“愛智慧”的快樂。“這一點成都很有優勢,感覺蠻多人都有不少閑暇時間。”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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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中和在哲學通識課上
隨著時間流逝,哲學系的學生們慢慢形成了更小的專業讀書圈,梁中和則繼續帶領面對大眾的讀書班,因為他更擅長與“社會上的人”交流。
這份能力并非天生,也是他在一次次主動走出象牙塔的過程中逐漸鍛煉出來的——2020年秋,梁中和講授的川大通識教育核心課程《生命哲學:愛、美與死亡》正式開課,不僅持續受到學生追捧,也吸引了一些企業與城市文化空間的關注。
在這些單位和機構的邀約下,梁中和不僅自己組織活動,也積極介紹更多高校教師走出象牙塔,通過面向大眾的通識課程講座,深入參與到成都的公共文化生活中去,服務社會。
許多“社會人士”也是這樣被吸引到了這位川大教授的身邊。他們通常是在哪里聽過了他的講座后開始關注他,不少人已經追著聽了幾年的課,也不限于他主講的課。
貳
在英國利茲大學教授Jamie Dow關于“亞里士多德論講演者的義務”講座課堂外,哲學愛好者施華告訴紅星新聞記者,自己曾認真研究過一段時間的心理學,一度也熱衷于對身邊朋友進行各種“分析”。漸漸地,他感到不滿足,并開始關注哲學。
施華認為,心理學擅長解析“如何”緩解癥狀,但面對“人為何受苦”“痛苦有何意義”等價值與存在的終極追問時,哲學提供了更本質的思考框架。
“我覺得許多人從心理學轉向哲學,正是因為意識到個人困境往往嵌套在更宏大的社會結構、歷史脈絡與生命意義之中——心理學關注個體適應,而哲學追問本真與應然。”他說,“這種轉向,是追尋一種更通透、更根本的理解方式,以求在更深的層面上回應人生的復雜與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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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里士多德論講演者的義務”講座現場
在多年面向大眾的講座中,梁中和也發現很多聽眾的一開始來的需求都與哲學幾乎無關。他們向他提出各種具體的問題:家庭、情感、友誼、金錢……都是生活的重大命題。而那些被吸引來的社會人士中,有相當比例的人自身都有一些“問題”。有人曾在職業巔峰期大病一場險些喪命;有人曾因為保持個性而遭遇霸凌;有人焦慮親子關系或深陷情感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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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記得有個媽媽來問自己:孩子學習動力不足怎么辦?他問孩子多大?7歲。
梁中和感嘆:很多人似乎已經忘記了人之初的天性,他們困于功利思維,不想或沒空去探索生命意義的方方面面,精神力長期處于耗損狀態而缺乏補充,生命的價值感也難以建立。
“從根本上說,如果生命的價值建立不起來,那么外在的物質、錢財、權力,都沒有意義。”他說,“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但生命的意義不是客觀存在的,不是向外面找,而是自我賦予、自我創造的。”
梁中和認為,哲學的療愈功能源自其理性。理性可以療愈心靈,深度的療愈則來自理性對周遭秩序的整頓,價值觀和世界觀的調整或重構,“哲學真正重要的作用不在于慰藉,而在于重塑。”他說,“它最根本的是可以提供給你一個自我發現、自我改變、自我重塑的契機。”
叁
上世紀80年代,中國的大學校園里也曾經掀起過一股“哲學熱”,主要聚焦薩特等人代表的存在主義思想。
彼時,知識界彌漫著一種屬于青年的熾熱熱忱與無畏探索精神。鼓勵個體自我探索、自我實現的存在主義,受到當時年輕人的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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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學者柳鳴九編著的《薩特研究》在中國出版,迅速在大學校園掀起一股“薩特熱”。除了薩特之外,加繆、海德格爾、雅斯貝爾斯等人的著作也普遍受到關注。
與“哲學熱”同步流行的還有“美學熱”,最受追捧的代表學者有李澤厚和朱光潛等。李澤厚因其著作《美的歷程》,被當時的年輕人尊為“精神導師”。據說當時幾乎每間大學宿舍里都能找出一本《美的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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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世紀80年代到本世紀20年代,世界各地都經歷了巨大發展和諸多變化。對于如今的年輕人來說,眼前的社會已經高度秩序化、規范化,部分人在追求自我發展的過程中產生一定迷茫與焦慮。
斯多亞主義(Stoicism,又稱斯多葛主義)在當下中西方一些年輕人中受到關注。
“斯多亞主義的核心是認定整個世界和秩序是理性的,世界有確定的規律,人的自由就是服從這些規律,做符合這些規律的事,接納所有不可能改變的命運。”梁中和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就是一種斯多亞主義——反正山已經崩塌,你能有什么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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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哲學療愈的未來,梁中和也有自己的期待:如今的大城市里有很多獨居者,這些活動不僅可以給他們提供心靈的療愈,同時也是一個聚會的場所。志趣相投的人們,可以在這里找到理解和友誼,建立更多有意義的連接。
他甚至希望未來的哲學療愈能發展成為一個行業,給這個小眾學科的學生們創造更多就業機會——通過給那些有經濟能力也有需求的人群提供有償的“哲學療愈” ,以一對一陪伴他們閱讀哲學經典等方式。
萬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哲學也可以是這樣一道光,用理性托舉彷徨。
希望它越來越明亮。
紅星新聞記者 喬雪陽 編輯 蘇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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