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當年上車的是我,現(xiàn)在站在臺中央的會不會就是我?”——看完《主角》,我把書合上,腦子里只剩這一句話。1978年,陜西眉縣,14歲的易盼弟眼睜睜看著妹妹易青娥穿著嶄新的戲服被劇團的大卡車拉走,自己卻被未來公公一句“戲子名聲不好”釘在原地。那一刻,她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袖口,布料滑得發(fā)膩,像一尾活魚,從她指縫溜了。
后來呢?后來盼弟沒哭,她轉身回去割豬草,刀口齊齊斬斷一畦苜蓿,也斬斷了她唯一一次走出山溝的機會。
三年后,她嫁給訂了娃娃親的楊貴田,彩禮是一臺縫紉機。再后來,她拿這臺縫紉機給人補褲子,五毛錢一條,補著補著就補出了全縣第一家牛仔褲門市。1987年,她坐長途汽車去西安進貨,第一次看見鐘樓,沒拍照,只說一句:原來樓能修得這么高。那天她連夜返回,兜里揣著批發(fā)來的五十條喇叭褲,一條賺八塊,夠給妹妹買十張戲票。
![]()
易青娥呢?進劇團第一天就被告知:想成角兒,得先劈腿劈到哭。她哭,哭完繼續(xù)壓;她給主角端尿盆,尿盆端穩(wěn)了,才輪到她上臺跑宮女。她跑龍?zhí)着芰肆辏钡皆ǖ腁角懷孕下臺,她才穿上那身鳳冠霞帔。首演結束,領導上臺合影,把她擠到最邊上,她依舊笑得牙花子亂顫,因為“吃上商品糧了,每月三十二斤米”。
![]()
姐妹倆再見面是1992年。盼弟開了三家服裝店,身上穿著廣州買來的真皮夾克;青娥剛評上二級演員,工資漲了一級,卻連件呢子大衣都舍不得買。那天夜里,兩人躺在老家的土炕上,頭頂還是那根熏黑的房梁。青娥說姐你生意做得大,真威風。盼弟回一句:我天天算庫存,你往臺上一站就能被鼓掌,誰威風?話落,屋里只剩老鼠啃木頭的聲音。
![]()
再后來,盼弟離了一次婚,又自己把店撐下來;青娥嗓子倒了,調到后勤管服裝,每天給年輕演員縫扣子。去年春節(jié),縣劇團下鄉(xiāng)惠民演出,青娥跟著車回村,在曬麥場的破舞臺上唱《走雪山》,嗓子沙啞得像漏風的老風箱。臺下盼弟抱著孫子,跟著節(jié)奏搖頭晃腦。唱到高音處,青娥沒頂上去,咳嗽得彎了腰。盼弟把孫子往兒媳懷里一塞,跳上臺扶住妹妹,兩人就這么彎著,像一對被霜打過的蘆葦,風一刮就一起抖。
![]()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謂命運,不過是一個人被時代推一下,另一個人被家庭拽一把。被推的成了“藝術家”,被拽的成了“女老板”,可夜里夢回,她們都還是那個擠在灶臺邊分一塊熱饃的小女孩。
![]()
戲服會舊,縫紉機會壞,姐妹卻還得活下去——一個把掌聲留在過去,一個把賬本翻向明天。說到底,誰又不是一邊錯過,一邊找補;一邊哭,一邊把日子縫縫補補地過下去。
![]()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