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報記者 李冰潔 編輯 胡杰 校對 李立軍
4月初的一個夜晚,自媒體博主耿同學收到了朋友的一則信息,同濟大學生命科學與技術學院院長的論文有問題。他下載了該論文,從上千個數據中找到了那些不符合統計學規律的數值,并將這些發現公開在自己的視頻賬號“耿同學講故事”中。
這不是耿同學第一次在線上進行學術打假。過去幾年,他一直在做生物科普領域的視頻博主,偶爾也涉足學術打假領域,他專挑那些有人才“帽子”的人下手,因為“他們占著最好的實驗室和經費,卻用造假論文換取更多成果”。今年四月以來,除了同濟大學,他的公開舉報還涉及中山大學、南開大學等多所重點高校的教授團隊學術論文涉嫌造假問題。
此前的舉報大多石沉大海,偶爾激起水花。這一次引發的關注出乎他的意料,截至5月19日,他在短視頻平臺上積累了超過300萬粉絲,發布的學術打假視頻累計獲得了超過100萬的點贊。有人將他的打假行為引發的一系列后續反應稱為學術大地震。
多所學校也作出回應,同濟大學在5月6日發布通報稱,免去王某生命科學與技術學院院長職務,降低專業技術崗位等級兩級,取消其在崗位聘用、工資晉級、職務晉升、科研項目申報、評獎評優等資格24個月。南開大學、中山大學也宣布啟動調查程序。
在耿同學看來,同濟大學這次對涉事院長算是“頂格處理”。一些網友也向他反饋,導師開始向學生索要原始數據,內部自查已經開始。他希望這次的打假行動不僅止于個案,而是能真正引發有關部門重視,通過一些方式遏制學術造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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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同學。受訪者供圖
以下是他的講述:
“裝都不裝”的造假
大約在4月10日,我收到了一個朋友的信息,他把討論同濟大學生命科學與技術學院院長王某論文造假的一篇文章發給了我,意思是讓我也看看熱鬧。
我打開了那篇論文,認真讀了下,尤其是把里面所有的數據做了對比,結果越看問題越多。
其中一組數據中,第4列加0.3可以完全得到第3列數據,第4列和第8列也有清晰的加減關系,第5列數據的末位數字全是5。再看另一組數據,末位數字不是4就是5。我又多統計了一組數據里末位數字出現的次數,發現5出現了212次,出現第二多的6卻只有16次。我又仔細看了作者另外2400個原始數據,發現作者依舊大量重復了5。
為什么我說這樣的數據是有問題的,舉個例子,假設兩個班級每個班64個人,給這128個人測量身高,精確到小數點后兩位,這兩個班測完了之后,128個人身高數值小數點后面兩位完全一樣,我把這數據拿給你,你相信這是真實測出來的嗎?
對一篇論文來說,如果只假一點點,還不太容易揪出來,但問題大到這種地步,即使是個外行,也能看出來它的假。
我當時沒想太多,收到朋友那條信息兩三天后,我就把論文的數據問題做成視頻分享了出來,同時也舉報給了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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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同學提供的論文數據造假證據。圖源:“耿同學講故事”視頻賬號。
因為我之前也發過七八條與論文造假有關的視頻,但基本上沒有太大水花。
所以這一次,我也是當和網友們一起“吃個瓜”。
除了上述我提到的數據造假,圖片造假也很常見,比如這次我舉報的中山大學某老師的論文。論文中兩張圖中的小鼠明明是同一張照片,小鼠的姿勢和外形都一樣,但是小鼠的熒光卻不一樣。我能想到的造假方式有兩種,一種是圖片中的熒光是PS的,另一種作者把小鼠放在機器里面,通過調整機器參數改變熒光強度。無論是哪種情況,都是嚴重的造假行為。
我最近公開打假的幾篇論文,除了上海大學那篇之外,其他幾篇都不是我最先發現的。像同濟、中山、南開這幾所學校相關學者涉嫌造假的學術論文,在我發視頻之前,網上已經有人在討論了。
“劣幣驅逐良幣”
但不得不說,論文造假很多時候難以發現。我標注出的數據僅占了整體數據非常小的比例,這些問題數據分散在論文各處,所以即使是我,如果沒有仔細看,也看不出它的問題。
對一些造假論文來說,如果只摻一點假,甚至連業內人也很難發現。但摻這一點假,就很有可能提高論文的影響因子,造假就很有收益。比如說,某種藥物在小鼠實驗中的真實效應是10%,但我通過挑選小鼠,把對藥物敏感的小鼠篩選出來,或者去掉最低值,那么藥效可能從10%的平均值拉高到20%,這樣期刊收錄了,影響因子也高了,對于造假者來說,是實實在在的收益。
在我看來,圖片造假比數據造假更普遍。有些作者會先生成結論,再在大量的實驗照片中挑選出合適的照片,但圖片未必對應于結論,可能將A實驗的照片放在B實驗的結論下。如此張冠李戴,很容易出現圖片重復。
圈子外的人疑惑,這樣一篇造假的論文為什么沒有在審核階段就被看出來?一篇能發《自然》這種級別期刊的論文,一般情況下會有五個左右的審稿人,審稿人閱讀時,角落里的原始數據可能不會去翻,他們會更注重主要內容創新度是否足夠,實驗的大體內容有沒有問題。要人家一個一個數據做對比,這不現實,也不應該是審稿人的責任。我們一般默認數據有問題是原始作者應當負責,從來沒聽說過哪篇論文出問題了把審稿人拉出來處罰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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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同學提供的論文圖片造假證據。圖源:“耿同學講故事”視頻賬號。
我認為,一些造假者主要受利益驅動。比如一個科研人員申請到某個基金,這個基金支持的科研項目有兩年期限,申請人需要在規定時間內取得相應的成果,但實際上,只要申請人認真做了研究,中間不搞手腳,一般也不會有什么問題,只是說這次項目的完成度,會影響下一次基金的申請。
所以,對一些人來說,為了能成功申請到下一次基金,他們有很強的造假動力。
在學術圈子里,我覺得這就是一個劣幣驅逐良幣的過程,學術造假的人能夠獲得巨大利益,那么會給普通的科研人員帶來怎樣的心理刺激?
我打假主要是針對有人才“帽子”的人
我在吉林大學讀的本碩,北京航空航天大學讀的博士,專業一直是生物,但在博士第五年時退學了。我讀研時就隱約感覺到,有的論文存在造假行為,那時我還沒做自媒體,只是同學之間討論一下。
最開始我也會自我懷疑,我和我的同學都很辛苦才考上的研究生,大家都對科研有濾鏡。我那時也會想,有的論文有問題是不是因為我懂得不夠多,有的實驗無法復刻是我的理解能力不夠或者水平不夠。我去問師兄師姐,有些師兄師姐比較實在,直接告訴我,論文是假的。
因此到了研二研三,我逐漸意識到,很多時候不是我自己的問題,是論文本身造假,實驗的技術都是通用的,流程都是標準化的,不光我無法成功復制,其他人也重復不出來。
后來在讀博期間我開始做自媒體,做科普,也與網友分享我的讀博感受,給自己的定位就是大家的研究生室友。
因為這個定位,網友們也會在跟我互動時提供一些學術造假的線索。
我的打假視頻主要是針對有人才“帽子”的人,985院校院長、國家杰出青年基金獲資助者、長江學者,因為在我看來,這些人擁有一流的科研環境,一流的實驗室,拿到了國家經費,他們有機會用造假的論文拿到更多“成果”,并對學術圈產生較大影響,性質比較惡劣。
家里人一直不太支持我做這件事,尤其是這次影響擴大之后,我遇到的各方面的阻力不少,有人冒充我的高中同學,說我從高中起就不是好人。我也不停地收到負面評價,有人說我論文發得不好,退學了很失敗,蹭流量。我現在但凡出門,到任何地方,只要是一個室內場所,必須在門口拍張照片,發給家里,他們擔心我的安全。
我也確實收到過自稱某大學中間人的電話,但他不說自己是誰,只說想和我談一談。
我的確從學術體制中退出了,因為到讀博后期,我已經嚴重到在實驗室里喘氣都累。每天到實驗室門口,我感覺大門在抗拒我走進去,我雙腳不聽使喚,只想遠離。
說實話,學術圈的造假亂象并不是我離開的主要原因,我做這件事的起點是吃瓜,但它現在的影響已經超出了我當時的期待,我想對大眾來說,我打假更多是打破了學術圈的濾鏡。
同濟大學這次對學術造假行為是頂格處理了。之前我舉報過東華大學某位老師學術造假,該老師課題組被相關部門要求返還經費。
從國家層面來說,學術打假的工作也一直在開展,比如國家衛健委在今年4月曝光了10篇問題論文,10篇論文的通訊作者全部被頂格處罰,以第一篇論文為例,其通訊作者10年內禁止承擔或參與科技計劃項目等財政性資金支持的科技活動。這基本上就是給這位通訊作者的科研生涯判了死刑。
有網友告訴我,現在因為我的舉報,很多學校開始向學生要實驗的原始數據了。
這次學術打假,我發了視頻,也進行了舉報,這是我能力范圍內能做的事情,至于結果,這不是我說了算的。我希望國家能更加重視學術圈造假問題,并為此采取相應的措施。
值班編輯 康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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