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乾隆年間,河北滄州城的劉士玉,是個孝廉。
他家有間書齋,雅致清凈,原是他讀書治學的地方。
可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這書齋就被個狐妖占了。
起初,只是夜里有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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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的翻書聲,細碎的低語聲,還有偶爾掉落的筆墨紙硯聲。
劉士玉以為是自己眼花耳亂,沒太在意。
直到有一天白晝。
他正坐在書齋里看書,忽聽耳邊傳來一聲冷笑。
那聲音尖細,像女子,又帶著幾分狐的狡黠,清晰得就在眼前。
“你這書生,占了我的地方,倒還心安理得。”
劉士玉嚇了一跳,猛地抬頭。
書齋里空蕩蕩的,門窗緊閉,連個影子都沒有。
“誰?出來!”他強作鎮定,大喝一聲。
沒有回應。
可下一秒,一塊瓦片“呼”地從房梁上砸下來,擦著他的肩膀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劉士玉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逃出了書齋。
從那以后,狐妖就徹底肆無忌憚了。
白晝里,它常常與人對語,聲音時遠時近,忽高忽低。
家里的仆人路過書齋,總會被它叫住,說些陰陽怪氣的話。
“你這奴才,昨日偷了主人家的點心,當我不知道?”
仆人嚇得臉色慘白,連連磕頭求饒,轉身就跑,再也不敢靠近書齋半步。
更可怕的是,它還愛擲瓦石擊人。
不管是劉士玉,還是家里的仆人,只要靠近書齋門口,就會有瓦石、泥土、碎紙從檐下飛來。
有一次,一個小丫鬟好奇,扒著書齋門縫往里看。
一塊碎石精準地砸在她的額頭上,頓時鮮血直流,哭著跑回了房。
可始終,沒人能看見這狐妖的模樣。
它就像一陣無形的風,藏在書齋的每一個角落,隨時隨地都能發起捉弄。
劉士玉想盡了辦法。
請道士來做法,道士們擺上法壇,念起咒語,可剛念到一半,法壇上的香爐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掀翻,香灰撒了一地,道士們嚇得狼狽逃竄,連法器都忘了帶走。
請和尚來誦經,和尚們剛念了幾句經文,就被瓦石砸得頭破血流,只能捂著腦袋跑了。
家里人整日提心吊膽,不敢靠近那間書齋半步。
劉士玉看著自己心愛的書齋被狐妖霸占,又急又氣,卻無計可施,整日愁眉不展。
這事很快就傳遍了滄州城。
當時的滄州知州,是平原人董思任。
董思任是個出了名的良吏,為官清廉,體恤百姓,在滄州百姓中口碑極好。
他聽說了劉士玉書齋被狐妖占據的事,又聽說狐妖白晝作祟,殘害下人,心中十分惱怒。
“朗朗乾坤,豈容妖物作祟!”
董思任當即決定,親自前往劉士玉家,驅走這狐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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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劉士玉家,劉士玉又驚又喜,連忙帶著家人出門迎接。
董思任一身官服,神色威嚴,走進劉家,直奔那間被狐妖占據的書齋。
書齋門口,靜悄悄的,沒有一絲動靜。
董思任站在書齋檐下,清了清嗓子,開始大聲宣講人妖殊途的道理。
“妖有妖道,人有人倫,你乃異類,當隱匿于山林之間,不應在人間作祟,驚擾百姓,侵占他人居所。”
他聲音洪亮,字字清晰,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靜靜聽著。
“我為官多年,一向愛民如子,從不貪贓枉法,今日前來,并非要傷你性命,只求你速速離去,不要再在此地為非作歹。”
董思任滔滔不絕地講著,語氣堅定,滿是正氣。
劉士玉和家人站在一旁,滿心期待著狐妖被這正氣震懾,乖乖離去。
可就在這時,檐際忽然傳來一聲朗朗的笑聲。
那笑聲尖細,帶著幾分嘲諷,打斷了董思任的話。
“董大人,說得倒是冠冕堂皇。”
狐妖的聲音再次響起,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你為官,確實頗愛民,也從不取錢,這一點,我承認。”
“可你以為,我真的是怕你這官威,怕你這正氣嗎?”
董思任臉色一沉,厲聲喝道:“妖物,休得胡言!”
“胡言?”狐妖冷笑一聲,“我且問你,你愛民,難道不是為了博一個好名聲,讓百姓稱頌你,讓朝廷提拔你嗎?”
“你不取錢,難道不是怕貪贓枉法被人揭發,落得個身敗名裂、株連九族的下場嗎?”
這番話,像一把尖刀,直直刺中了董思任的心事。
他為官多年,確實一心想做個好官,可要說完全沒有私心,那也不盡然。
愛民,有體恤百姓的真心,也有博取名聲的心思;不貪財,有清廉的本性,也有對后患的畏懼。
這些心思,他從未對人言說,卻被這狐妖一語道破。
董思任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又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所以,”狐妖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得意,“我不敢擊你,是念你還有幾分良知,不曾真正殘害百姓;但我也不避你,因為你心中有私,并非真正的剛正不阿。”
“董大人,休矣,毋多言取困。”
說完,檐際便再無動靜,仿佛那狐妖從未出現過一般。
董思任站在原地,渾身僵硬,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狼狽不堪。
周圍的人看著他的模樣,不敢出聲,也不敢上前。
過了許久,他才緩過神來,低著頭,一言不發地轉身,狼狽地離開了劉家。
回到知州府,董思任閉門不出,整日咄咄不怡,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想不通,自己一個堂堂知州,竟被一個狐妖當眾揭穿心事,弄得顏面盡失。
一連數日,他都茶不思飯不想,神情恍惚,連公務都懶得處理。
劉士玉看著董知州也敗下陣來,心中更是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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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這狐妖到底要鬧到什么時候,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才能奪回屬于自己的書齋。
就在這時,家里的一個仆婦,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個仆婦,名叫張媽,年紀四十有余,長得粗蠢黝黑,說話大大咧咧,沒什么規矩,平日里也不太合群。
可奇怪的是,張媽偏偏不怕那狐妖。
別的仆人都躲著書齋走,可張媽卻毫不在意,有時候路過書齋,還會對著書齋門口念叨幾句。
“狐仙大人,我要去后院干活了,您可別搗亂啊。”
更奇怪的是,那狐妖,也從不擊她。
有時候,狐妖在書齋里與人對語,張媽就在一旁忙碌,狐妖也從未對她有過一絲一毫的刁難。
劉士玉心中十分疑惑。
有一次,狐妖又在書齋里說話,劉士玉忍不住,指著一旁忙碌的張媽,問道:“狐仙,為何你不擊她?我們都怕你,唯獨她不怕你,你卻對她格外寬容。”
檐際沉默了片刻,狐妖的聲音緩緩響起,語氣中沒有了往日的狡黠和嘲諷,多了幾分敬重。
“她雖只是個下役,粗蠢無狀,可她卻是個真孝婦。”
劉士玉一愣,連忙追問:“何為真孝婦?”
狐妖緩緩說道:“她自幼喪父,母親癱瘓在床,三十多年來,她不離不棄,日夜照料。”
“母親不能動彈,她就親自喂水喂飯,擦身洗臉,端屎端尿,從沒有一句怨言。”
“寒冬臘月,她怕母親冷,就把母親的腳揣在自己懷里取暖;酷暑盛夏,她怕母親熱,就整夜扇扇子,不敢合眼。”
“她的孝心,天地可鑒,鬼神見了,尚且要斂避三分,更何況我這小小的狐妖呢?”
劉士玉聽了,心中恍然大悟,也十分感動。
他從未想過,這個平日里粗蠢不起眼的仆婦,竟然有這樣一顆至孝之心。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劉士玉連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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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即決定,讓張媽搬到那間被狐妖占據的書齋里居住。
張媽聽了,沒有絲毫畏懼,只是笑著點了點頭:“主人放心,我住進去,保管那狐妖不敢再搗亂。”
當天下午,張媽就收拾了簡單的行李,搬進了書齋。
她走進書齋,沒有絲毫膽怯,先是打掃了一番,然后就坐在書桌前,縫補起了衣服。
書齋里,靜悄悄的,沒有了往日的瓦石紛飛,也沒有了尖細的低語。
劉士玉和家人在書齋外守了許久,始終沒有聽到任何動靜。
直到傍晚,張媽從書齋里走出來,笑著對劉士玉說:“主人,那狐妖,今日一早就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劉士玉心中大喜,連忙走進書齋。
書齋里,干干凈凈,筆墨紙硯擺放整齊,仿佛那狐妖從未在此地停留過一般。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書桌上,溫暖而明亮。
從那以后,狐妖再也沒有出現過。
劉士玉終于奪回了自己的書齋,重新在這里讀書治學。
而張媽,依舊是那個粗蠢黝黑的仆婦,依舊日夜照料著自己的母親,依舊過著平淡的日子。
只是,劉士玉和家里的人,再也不敢輕視她。
他們都知道,這個看似平凡的仆婦,有著一顆比許多人都高貴的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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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這件事又傳遍了滄州城。
人們都說,狐妖雖邪,卻也懂得敬重孝心;董知州雖廉,卻也藏著私心。
唯有真心盡孝、心懷赤誠之人,才能震懾邪祟,贏得天地的敬重。
那間書齋,后來成了劉士玉教書育人的地方。
他常常給學生們講起張媽的故事,講起狐妖的故事,告訴他們:孝心無價,赤誠無敵,無論何時何地,都要心懷善意,堅守本心。
而滄州的百姓,也常常念叨著張媽的孝心,將她的故事代代相傳。
多年以后,有人說,看到一只白狐,在張媽母親的墳前拜了三拜,然后轉身跑進了山林,再也沒有出現過。
有人說,那狐妖,是被張媽的孝心感化,潛心修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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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真相如何,這個關于狐妖、良吏與孝婦的故事,都在滄州的土地上,流傳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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