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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60幾歲了,很多東西慢慢放下,童心還是很寶貴的存在。不急,慢慢來。”這是2025年《藝術栗子》為李真撰寫的人物文章中結尾的話。時隔一年,再度在歐洲大放異彩的李真回到大陸,在廣東美術館舉辦個展“大氣神游”。
作為亞洲當代藝術界的重要雕塑家,李真的名字早在2004年便已蜚聲海外,在大陸美術館系統的個展恰如他常說的“慢慢來”,不疾不徐、沉穩有力。2008年中國美術館個展、2018年上海震旦博物館個展,近乎10年一個個展的速度,恰與雕塑創作迭代的歷史規律相符。
如此的“慢慢來”,也制造了很多對李真創作的“誤讀”。作品中經典的“孩童”造型,遮蔽了這位早早便已主體性覺醒,并形成獨特方法論的藝術家的靈韻。此次匯聚早期經典作品與最新作品的個展,可以讓大陸重新認識這位享譽國際的華人雕塑家。
2024年,李真獲得著名的“雕塑藝術杰出成就獎”之時,被問及為何會獲得這個獎項?這個問題讓他第一次思考“為什么是我”。頒獎詞印證了李真的猜想——除了語言上的差異與辨識度,文化母體中的精神性讓他做出與西方藝術家截然不同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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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憂國土》在威尼斯第七屆國際雕塑及裝置大展OPENASIA展覽現場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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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個展“虛空中的能量”在第52屆威尼斯雙年展 2007
全球藝術界第一次真正了解李真,是在2004年及2007年的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上,這也是他與亞洲藝術中心合作的開端。2004年重點展出的作品《無憂國土》,也是2026年廣東美術館個展“大氣神游”中的第一件作品。
“大氣神游”是李真于中國廣東舉辦的首次大型個展,系統梳理其自20世紀90年代末至今的重要創作脈絡。展覽匯集雕塑與繪畫作品60余件,涵蓋“虛空中的能量”“大氣神游”“天燧”“凡夫”“青煙”“大氣神游之現相篇”“空疏·寂境篇”及“天文”共八個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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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個展“大氣神游”
2026.3.13-5.17 廣東美術館
創作于1998年的《無憂國土》,一個被極度夸張、豐腴化的人體,以流暢、渾圓的線條消解了骨骼與肌肉的棱角,身體以極小的受力點“懸浮”在猶如云山造型的底座之上。這種視覺上完全違背重力的超脫感,正是藝術家所強調的“既重又輕”的理念。
造型上的圓融與氣脈充盈,姿態上的自在與逍遙,展現出精神對物質的超越,肉身對世俗的超脫。如果將這件作品視為“母帶”,2001年開啟的奠定李真在全球雕塑界重要地位的“大氣神游”系列,則標志著其方法論進入成熟期——墨黑體量與金、銀材質的運用,使作品在物質密度與精神輕盈之間達成微妙平衡,雕塑由實體對象轉化為承載能量的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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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個展“尋找精神的空間”在中國美術館 2008
“大氣—李真臺灣大型雕塑首展”在中正紀念堂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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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往今來——李真個展”在震旦博物館 2018
每一位臺灣收藏家必然會有一件李真作品。從歐洲到美國、從中國臺灣到大陸的近百個展覽,以及他取得的國際聲譽而言,這樣的傳說變得有跡可循。回到中國大陸,由于對他的不熟悉,人們往往帶有很多“誤讀”。此次個展不僅通過作品對藝術家創作進行梳理,同時在年表中首次將早期師承展現出來,補足了其親歷中國臺灣現代主義進程的重要環節。
藝術評論家皮道堅認為,李真是繼楊英風、朱銘之后,中國臺灣當代雕塑又一位核心人物,他更將其推向新高度,代表東亞當代雕塑建立文化主體性的方向。
李真的藝術啟蒙始于1970年的初中素描課堂,從陳幸婉到李錦繡,以及給予李真極大幫助的鄭瓊銘,這些后來在臺灣現代主義進程中頗具影響力的藝術家們,早早在少年心中埋下了對“空間”與“形體”的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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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左二)與恩師鄭瓊銘 1970年代
1981年,高中畢業后的李真進入雕塑家謝棟梁的工作室學習人體雕塑,這為他的創作打下堅實的形體基礎。
有趣的是,此階段的研習激發了李真對“古典美術”與“當代語境”的關注,骨子里的叛逆則激發藝術家創造與眾不同的藝術。二者共同作用,交織成為李真雕塑創作中獨具辨識度的重要底色。
彼時的臺灣藝壇,正以“抽象”的現代主義為進步美學。李真深受羅丹、布朗庫西、賈科梅蒂等西方雕塑大師的影響,在系統汲取他們的藝術養分后,并未陷入全盤西化的誤區,反而開始思考東方精神如何在當代藝術中立足。這樣清醒且獨立的創作動機,也讓他在全球美術史譜系中有了自己的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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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個展“大氣神游”
2026.3.13-5.17 廣東美術館
在李真看來,藝術創作的過程遠比結果重要。就像自幼唯有繪畫能讓他感到沉靜,雕塑的實體感與挑戰性深深吸引著他。相對于一般人尚在懵懂的年紀,他已經有了明確的目標和路徑。這樣過早的主體性的認知,讓李真從創作之初就與別人不一樣。
從1984年的繪畫作品中,可以看到他對于形式語言、墨黑以及精神內核的探索。如果說這樣的探索彼時還是無意識的,那么及至1999年參加臺北國際藝術博覽會時展出作品《蝴蝶王國》,再到開啟“大氣神游”系列,藝術家的主體性在持續不斷的創作中真正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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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個展“大氣神游”
2026.3.13-5.17 廣東美術館
回歸到李真的方法論,材料與造型只是為了完成雕塑的“殼”,他以儒、釋、道思想為內核,以當代雕塑語言為載體,在傳統與現代之間建立起持續轉化的生成機制,讓雕塑成為能量流動與轉換的實體空間。
展覽現場將2012年的兩件作品《相互與矛盾》《善變》并置展出,這兩件形態截然不同的作品恰好展現了藝術家的思考邏輯——從具象到抽象,從入世到出世的雙重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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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個展“大氣神游”
2026.3.13-5.17 廣東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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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相互與矛盾》
《相互與矛盾》以具象人體為核心,兩個孩童身軀扭合為一,但保留了各自的四肢,其中內涵的矛盾性是李真創作時經常思考的問題;《善變》則徹底消解具象人形,以抽象、混沌的團塊形態呈現人的不同精神面貌和情緒,讓雕塑成為“氣”的可視化載體。
將這兩件作品對照,其中的對立統一恰是李真在創作主脈中反復跳轉的寫照,這樣的矛盾讓藝術家沉迷其中。文化根性、精神性、社會性、人性是他創作的出發點,形式是拓展他創作思考的載體,語言是思考的外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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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善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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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在工作室創作《善變》
在此后的一系列作品中,均可看到這條主脈的延伸。“青煙”系列以堅硬材質模擬空氣流動,將時間與記憶轉化為可視結構,進一步深化其對“氣”的空間表達;“凡夫”系列回望現實社會,使精神空間與世俗語境形成張力;至近年的“天文”系列,藝術家將書寫從語意中抽離,使“氣”的流動延伸至符號與觀看結構層面。
在創作中更強調個人感受,也讓作品有了更多“人”的味道。從創造有療愈感的樂土,到開啟心靈的碰撞,直至對現實的思考,藝術家的生命體驗扎扎實實地滲入作品的縫隙中。這正是當下藝術界缺失的“以身入道”——以整個生命、身體、精神與情感投入創作,體悟并呈現宇宙與生命的根本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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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個展“大氣神游”
2026.3.13-5.17 廣東美術館
回到李真個人的藝術旅程,他以佛造像創作為起點,逐漸演化出獨具辨識度的藝術創作。在這一過程中,他始終未脫離對“人”的關注。其中既包括他自己,也包括他所看到的蕓蕓眾生。那個由他所創造的“孩童”,不僅成為他的語言符號,更是為每位當代人“造神”的通道。
因此,李真樹立了一個教科書級別的樣本。恰如廣東美術館館長王紹強所言,南方雕塑多與城市、市場緊密結合,以定制創作為主,難形成完整學術脈絡,而李真由內而外構建了自成體系的創作語言,對雕塑形體、材料的把控成熟獨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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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塑個展“ 既重又輕——李真”在巴黎旺多姆廣場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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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藝術出版社éditions Cercle d’Art出版李真專輯畫冊 2025
李真始終堅信,當代性必須扎根自身文化土壤才有底氣。這樣的思辨或許始于12歲便坐在墻頭觀察路人的青澀少年,直至63歲時在法國賽努奇博物館發表演講時思辨仍在持續發酵。“慢慢來”的李真從未停止對自身主體性的探索,這讓理解藝術家成為一個有趣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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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顧博
圖片|亞洲藝術中心、李真
藝術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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