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孩子放下手機,世界隨之在其眼中變得無聊,這幾乎是今天無數(shù)家庭共有的日常困境。家長們一邊擔心孩子的屏幕時間過長,一邊又不得不借助它換來片刻安靜;孩子們盯著屏幕時聚精會神,一旦設備被拿走,便茫然不知所措,甚至情緒崩潰。
我們通常把這歸結為自控力不足,或者父母管教不當。但在蘇珊·林看來,這樣的解釋恰恰是科技公司最樂于看到的。
蘇珊·林(Susan Linn)是美國心理學家、哈佛醫(yī)學院精神病學講師,也是“無廣告童年運動”的創(chuàng)始人,長期研究創(chuàng)造性游戲及商業(yè)營銷對兒童的影響,也是《屏幕前的童年》一書作者。在她看來,孩子的沉迷從來不是偶然,而是企業(yè)精密商業(yè)設計的必然結果——“屏幕的另一側有1000個人,他們的工作就是瓦解我的自制力”。
在與界面文化的對談中,蘇珊·林從AI玩具、iPad、游戲化教育產品談起,討論為何電子產品實際上在剝奪孩子的創(chuàng)造性游戲體驗;她也反駁了將責任一股腦推給父母的慣常邏輯,指出在營銷信息的包圍下,父母同樣是這套系統(tǒng)的受害者。她二十余年來推動立法限制針對兒童營銷的歷程,則讓這場對話有了更深的現(xiàn)實底色——改變或許比我們想象的更難,但也并非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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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珊·林(圖源:受訪者提供) 孩子們自己動手創(chuàng)造、發(fā)起游戲的機會正在被剝奪
界面文化:你從事兒童游戲與商業(yè)文化方面的研究已經超過二十年了。最近有沒有什么讓你感到擔憂的新現(xiàn)象或產品?
蘇珊·林:最新的問題是關于AI以及他們可以與孩子交談這個事實。這在多個層面上都存在問題。首先是隱私問題:公司是否在記錄孩子們正在做的事情?另一個問題是,當算法控制玩具說話時,孩子們被剝奪了讓玩具說話的創(chuàng)造性體驗。因此,這些會說話的玩具非但沒有促進創(chuàng)造性游戲,反而阻礙了它——而創(chuàng)造性游戲對孩子的健康發(fā)展至關重要。
界面文化:很多家長描述,孩子關掉電子游戲之后,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趣,好像世界忽然變得無聊了,這背后的機制是什么?
蘇珊·林:我認為,讓孩子們接觸由技術驅動的玩具,不只是新的AI玩具,包括iPad在內,實際上是在剝奪他們自己動手創(chuàng)造、發(fā)起游戲的機會。孩子們不停地對玩具或屏幕的動作做出反應。因此,一旦這些設備被拿走,他們就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創(chuàng)造或思考。有一句話說得很好:最好的玩具是這樣的:90%的部分由孩子主導,只有10%的部分是單純的玩具。這意味著玩具只會躺在那里,直到孩子拿起它并做一些事情。
今天所有這些電子玩具的問題在于,它們做了太多事情,以至于孩子不必做任何事情。孩子們按下按鈕,玩具就會說話、唱歌、跳舞,做任何事情。因此孩子們沒有真正的玩耍經驗。
研究告訴我們的是,創(chuàng)造性游戲是孩子學習、發(fā)展創(chuàng)造力以及學會解決問題的基礎。它幫助孩子們學習如何滿足他們的好奇心,學習如何與生活磨合并從中找到意義的方式。而這些電子玩具剝奪了孩子們的這種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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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前的童年:科技產品、商業(yè)主義與我們的孩子》
[美] 蘇珊·林 著 張英杰 譯
廣東人民出版社 2026-4
界面文化:你在書里引用了溫尼科特“抱持環(huán)境”(holding environment)的概念——孩子需要一個既不被過度刺激、又有足夠安全感的空間,才能發(fā)展出真正屬于自己的好奇心和創(chuàng)造力。在你看來,一個被商業(yè)內容包圍長大的孩子,和一個有更多自由玩耍空間的孩子,他們成年時會有什么不同?
蘇珊·林:其中一個差異,在于主動發(fā)起和行動的能力,而不是反應的能力。當溫尼科特談論“足夠好的抱持環(huán)境”時,描述的是這樣一幅圖景:嬰兒被穩(wěn)穩(wěn)地托抱著,但又不會太緊,嬰兒還有空間活動。
當嬰兒帶著某種意圖做出一個動作,照料者以積極的方式回應,嬰兒便慢慢明白:自己是可以讓好事發(fā)生的。而當孩子們持續(xù)被聲音、噪音和商業(yè)信息的轟炸時,他們就失去了這些體驗:沉默的體驗,靠自己讓事情發(fā)生的體驗,做出一個象征性的動作并從中獲得滿足的體驗——以及從這一切中明白,自己是有能力讓事情發(fā)生的。
父母完全可以直接對電子產品說“不”
界面文化:你在書里寫到了嬰兒獨自使用iPad的畫面:他聚精會神盯著屏幕,快速隨意地滑動,完全沉浸。這個畫面讓你感到的是憂慮,但很多家長看到的其實是“終于有片刻安靜”。你覺得養(yǎng)育壓力是不是兒童沉迷電子屏幕的一個原因?
蘇珊·林:如今,做父母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以美國為例,有些父母同時打兩份工,或者夫妻雙方都在工作。他們有很大的壓力。所以我非常同情如今的父母。
責怪父母是最省事的做法,而那些為幼小的孩子生產、銷售這些電子玩具和設備的公司,恰恰也希望把責任推給父母。但實際上,父母只是其中的一個環(huán)節(jié),真正需要被追責的是這些公司。當史蒂夫·喬布斯被問及他的孩子對iPad有什么看法,他說,他們從未見過iPad。這傳遞的第一層信息是:“我關心我的孩子,但我不在乎別人的孩子。”第二層信息則是:養(yǎng)育孩子是父母的責任,父母完全可以直接對電子產品說不。
父母自己也是營銷的對象,他們接收到的信息是,這些設備對孩子的學習至關重要。他們會想:“有這么一樣東西,對孩子有好處,還能讓孩子安靜下來,這樣我就可以歇一歇、打掃衛(wèi)生,或者做點別的事——那真是太好了。”但這些設備并不是答案,它們也會讓人上癮。一個孩子用20分鐘iPad,大概不會有什么問題。但麻煩就在于,很難只用20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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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孩子們玩電子設備是讓大人“解放”的一種方式(圖源:視覺中國)
界面文化:書里你曾寫下這樣的擔憂,從電視到APP,每一代新技術出現(xiàn)時都在升級。現(xiàn)在AI能夠真正“回應”孩子、甚至“陪伴”孩子,這在你看來是否代表了一個新的階段,和過去的技術在性質上不同,而不只是程度上更深?
蘇珊·林:我認為從商業(yè)模式的角度來說,AI與任何技術的商業(yè)模式都是一樣的:AI公司需要更多的人花更多的時間使用它,這樣就可以通過向用戶投放廣告來賺錢。
我認為,把AI排除在學校之外是很重要的,更進一步說,學校里的技術使用應當整體限制在八歲以上的孩子中。
越來越多的研究表明,嬰幼兒使用iPad或觸摸屏會讓他們遠離我們認為對他們有益的活動。iPad的使用時間會影響嬰兒的語言發(fā)展。嬰兒無法從機器那里習得語言——語言的學習必須發(fā)生在與真實的人的互動之中。
我認為我們對AI還不夠了解,無法真正知道它是否可以使年長的孩子受益。而且,有研究證明AI對孩子的好處和危害是什么之前,在一定年限內,比如五年內,應該暫停在學校使用AI。
AI讓事情變得太容易了。我可以給AI一些提示詞,然后AI會為我寫我的文章,在我看來,這是反創(chuàng)造力,而不是支持創(chuàng)造力。最好的做法是,在我們知道后果之前不使用AI。但目前公司會說,在我們知道它是有害的之前,我們就使用它。我只是認為應該正好相反。在我們知道它無害之前,我們不要使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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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正在學習使用現(xiàn)代科技(圖源:視覺中國)
界面文化:你倡導“無廣告童年運動”已經持續(xù)了二十多年。但從數(shù)據(jù)來看,兒童屏幕時間在這二十年里只增不減,商業(yè)化程度也更深了。你自己怎么評價這二十多年倡導的成效?
蘇珊·林:我認為社會變革需要很多時間,也需要毅力和耐力。18世紀的英國,非洲奴隸貿易正處于鼎盛時期。12位貴格會教徒決定,他們要結束非洲奴隸貿易。他們花了70年時間才做到這一點,但他們成功了,盡管這并沒有很快發(fā)生。我認為,對于所有推動社會變革的人來說,理解這一點、并繼續(xù)為之努力,是很重要的。
還有一件事情也在改變:如今,社會上對社交媒體及其危害的討論和擔憂越來越多——這是以前沒有過的。在社交媒體被引入之初,所有人都覺得它很好。另一件真正鼓舞我的事情是,學校、城市和各州真的開始在校園內禁止使用手機了。這是一個很大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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