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情有義,先苦后甘。
作者| 冼豆豆
編輯| 晶晶
排版| 蘇沫
本文圖片來自網絡
文章發布初始時間:2026年5月3日
進影廳之前,只知道《給阿嬤的情書》是一部潮汕方言片,大量好評夸它年度最佳。起初覺得夸張,看完后才曉得,好的電影不需要你聽懂每一個字,只需要認得那些字背后的東西。
這部戲用幾乎帶著鄉音質感的鏡頭語言,把每個字都落在了該落的地方。
![]()
“家書抵萬金”,從前是詩句,銀幕亮起來那一刻,變成了一種可以摸得到的東西。
01
先講個故仔(以下劇透預警)。
欠了債、走投無路的潮汕阿弟曉偉,瞞著家里跑去暹羅。阿嬤葉淑柔念了一輩子,說阿公在南洋做大富豪,那些年一封封僑批寄轉來的銀錢養活全家。曉偉是去尋阿公的,多少帶著投奔的意思。
![]()
單單這個前提就很有趣,一個被現代社會的債務追著跑的后生,要去投靠一個活在舊時傳說里的先人。兩條時間線從一開始就錯著位,導演藍鴻春卻不急不躁,前半段甚至給足了小幽默,差點以為在看一部輕松的異國尋親喜劇。
當然不。
真相在曼谷的熱浪里一層層剝出來。阿公鄭木生,1960年就過身了,見義勇為,死在南洋。那些源源不斷寄轉唐山的僑批,來自一個潮汕阿嬤從未見過面的暹羅華人——謝南枝。木生生前托她寄錢寫信轉厝。這個婦人信守承諾,給阿嬤寫了幾十年的信。
![]()
影片里有許多鏡頭確實難忘。南枝粗糙的指節捏住筆,對住舊信紙上的筆跡,像臨畫帖一樣笨拙而鄭重地寫下每一筆。那不是寫信,是實實在在的描紅,不是表達自家,是守護一個不在的人的語氣、口吻、身份。描紅描紅,描的是別人的骨,用的是自家的心血。
![]()
藍鴻春講過一句很關鍵的話,影片九成以上的情節有真人真事做底。謝南枝代筆寄信二十年,長信在途中遺失,寄回去的臘肉和單車,這些細節樁樁件件都出自老一輩華僑的口述。大概這就解釋了為什么整部片的感情質地如此真摯,不像在表演,更像把一段段真實人生從塵封的僑批里倒出來,攤在面前,看見那些紙張的褶皺就知是真的。真的東西,無需煽情。
02
潮汕人對食的執念,這部片拍得安靜且倔強。
油橄欖,準確講是烏欖,是貫穿全片的小道具。阿嬤桌頂總有一碟腌烏欖配白糜(白粥),烏亮亮堆在那里,沉默得像一句沒有講出口的話。這種在當地作為送粥神菜的食物,在潮汕人的餐桌上已經盤踞近兩個世紀。腌烏欖入口先是咸澀,慢慢嚼才會泛出一絲甘,冇耐性的人第一口就被勸退,肯等的它就給你一點甜頭。阿嬤后來說,這是“先苦后甘”。
導演幾乎不用任何臺詞去解釋這顆欖的意頭,只是擺在那里,該腌就腌,該食就食。那碟烏欖和淑柔、南枝和整部電影的情感邏輯形成奇妙的契合,她們的人生也是咸澀的、苦的,不聲不響扛下來,最后熬出某種讓人眼眶發熱的回甘。不是隱喻,是日常本身。真正的好戲不會直愣愣地告訴你“這就是人生”,而是讓觀眾自己慢慢品出來。
![]()
木棉的用法則直白許多。“木棉花開,心有所寄”,木棉在嶺南文化里素來有英雄花的名號,但落在這部戲里,更多是一個思鄉的符號,是南洋烈日下永遠在記憶里開得正盛的那棵樹。影片用木棉和僑批兩個意象互為表里,因為有了草木的質感,書信突然就生了根。
這部電影讓觀眾哭到泣不成聲,不是因為它煽情,而是因為它準確且普適。一個人在異鄉掛住故里,不會去想宏大敘事,想的只是一棵樹、一朵花、一陣味、一碟阿嬤腌的烏欖。
03
這部戲最大膽亦最漂亮的一個選擇——“大家都是膠己人(自己人)”。
同樣的故事落在水平一般的編劇手里,葉淑柔和謝南枝的關系九成九會被寫成大婆大戰暹羅情婦的狗血戲碼。但這部戲沒有,導演甚至刻意繞開這個陷阱。
謝南枝從未以任何形式的第三者形象出現,葉淑柔得知真相后也沒有上演歇斯底里的場面。影片用兩個普通婦人的故事,寫出“唔系情敵系同類”的敘事。南枝一生并無完滿的感情歸宿,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一個承諾,壓在她肩頭重過一座山。
![]()
這正是這部片超出預期的所在。更深一層的力道在于,它沒有把女性角色做成犧牲品式的苦情符號。
葉淑柔半生守候,謝南枝半世代筆,兩個女人的命運被一個不在場的男人綁在一起,可她們不是彼此的對立面,而是彼此的鄉愁。一個在唐山等,一個在南洋寄,一齊撐起一頭家、一個念想、一段跨山越海的情義。
![]()
導演似乎是在用細節替代鋪陳,用日常生活的質感去填補人物前史的留白。看完之后,大家未必講得出南枝為什么會這么做,但能感覺到她就是這樣的人。這種細節傳遞出來的力量,有時比窮盡一切的心理分析更接近現實。
04
方言的使用是這部戲繞不開的話題。九成半的潮汕方言對白,對于非潮汕觀眾,語言本身就是一道坎。奇妙的是,銀幕上的阿嬤用八聲潮語念出僑批里的句子,就算半個字都聽不懂,那種語調本身的韻味也能穿過字幕直透人心。平平仄仄平平仄,好優美的中國話。
潮汕話保留古漢語八個聲調,念起來自帶一種音樂性的抑揚頓挫,抑下去是思念,揚上來是嘆息,入聲短促像吞回去的眼淚。這種音韻的美感和僑批文白夾雜的措辭揉在一起,讓“家書抵萬金”這五個字突然有了實實在在掂在手里的分量。
![]()
![]()
潮汕話里有個詞“番客”,意為“下南洋的人”。番客番客,番是外洋,客是一世做客。客這個字,本身就帶著漂泊的意味。但僑批寄返唐山,落款的永遠是“吾妻淑柔、夫木生字”,一字一句都是主人家的口氣,半點不像做客。這種身份的撕扯,大概只有潮汕話的八聲才扛得起,忽近忽遠,“行船入夜,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
![]()
藍鴻春自己是潮汕人,說阿嬤是童年記憶中最溫暖的符號。這種私人情感投射在一部方言電影里,很容易變成“膠己人狂歡,但外人看不明白”的局面。然而,《給阿嬤的情書》在五一檔的市場表現勇猛,連續逆跌,上座率高漲,說明它突破了這道方言的厚墻,大概就是導演想講的——有情有義,情和義是不需要翻譯的。
![]()
當然,粗糙的地方也藏不住。素人演員的表演偶爾生澀,特別是泰國部分的群戲,調度顯然受預算限制,質感的精細程度確實不如一些商業大片。小成本制作的困境擺在明處,但這般粗糙反而讓人踏實。沒有用精修的畫面去包裝一段粗糲的歷史,本身就是一種敘事的誠實。
05
結尾的時候,想起潮汕人有句老話叫“三江出海,一紙還鄉”。下南洋的先輩在異鄉流汗流血,死后托付給故里的,不過是一張薄薄的紙,紙上寫,“一切安好,勿念”。
![]()
幾十年光陰,一部關于漂泊的南洋華僑歷史,最后疊成一個小小的信封裝在船底返鄉。這才是這部電影最致命的地方。
它講的不是家國情懷這種大詞,雖然片中確實處處是這種情懷,它講的是一個更質樸的東西。潮汕人不愛外遷,但在動蕩年代,被迫漂泊時,那些被留下的女人們怎樣活,怎樣撐住一頭家,怎樣憑著一封小小的家書堅守原地,堅信伊會返來。木生死了,信還在寄;淑柔老了,心還在等;南枝一世人替別人寫信,寫到最后連自己都恍惚了。
![]()
這些女人沒有一個是脆弱的,也從不需要同情。她們扛住了歷史壓在身上的全部重量,一人用一種方式堅守。
一碟烏欖一碗粥,一吃就是一輩子。木棉花落,一年又一年。僑批上的字跡從清晰到模糊,從一個人摹成另一個人。
電影叫《給阿嬤的情書》,看到最后才明白,這封寫了半個世紀的情書,收信人、寄信人和代筆人都不是同一個人,卻共享同一片天、掬著同一顆心。
情書這種事,要緊的是有人寫了,有人收了,有人在中間那條漫長顛簸的海路上,把一張薄薄的紙從一只手遞到另一只手里。
從未失約。
「四味毒叔」
出品人|總編輯:譚飛
執行主編:羅馨竹
聯系郵箱:siweidushu@126.com
微信公眾號lD:siweidushu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