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初春,在江蘇鹽城北部的灘涂上,一塊紅布披在木牌上,“射陽縣人民政府”幾個大字閃著油墨的光。這一年,新中國成立才一年多,阜寧縣東北部的沿海墾區被單獨劃出,古老的“射陽”二字重新出現在行政區劃圖上。對當地老人來說,這兩個字早在千年前就已注定,因為他們世代口耳相傳:這里是后羿拉弓的落箭處,也是精衛銜石的落腳地。
沿著鹽河口向東,視線里只有潮水、葦蕩與成群的候鳥。外來建設隊的青年多半不信這些傳說,常常笑問:“太陽真被射過嗎?”這時總有年長的船老大插話:“別拿神話當戲言,咱這塊地能從海里長出來,可不就是精衛的功勞?”一句話把幾千年前的神話,與眼前轟鳴的拖拉機、起重機拴到了一處。
把時間推回上古,典籍中的“有窮之國”大致位于今蘇北濱海一帶。彼時黃河尚未南移,海岸線更向西內凹,大片灘涂經常被潮汐吞沒。在傳說里,那是十個太陽炙烤大地,河水枯竭,草木焦黃。射藝無雙的后羿站在霧氣騰騰的淺海灘上,九箭連珠,把天火一一射墜。落日余燼冷卻成湖,傳說便將那片波光命名為“射陽湖”。地理學家考察沉積斷面后發現,射陽湖的古湖盆確實來自一次大規模水沙躍遷,年代大約處在距今三四千年之間。神話與地質實驗在此處悄悄握手。
![]()
再說精衛。古籍記載,她化為赤色小鳥,銜木石以填東海。若從地貌變遷的角度看,黃海海州灣以年均近百米的速度向東推進,泥沙囤積,海退成陸。射陽人用“精衛”指代不屈的自然力量,也指代百姓與潮水斗爭的韌勁。明清以來,筑堤圍墾從未停止;到民國時期,堤身綿延百里,河網縱橫,鹽田、灘涂、葦海混雜成一幅灰綠相間的長卷。神話傳承與現實勞作互為注腳,誰也說不清是故事映照了地理,還是地理催生了故事。
1950年代的海堤加固工地上,一位工程師曾記錄下這樣一幕:夜色彌漫,遠處傳來漁民的二胡曲,丹頂鶴從葦蕩深處騰空,紅頂在星光下點點發亮。那名工程師在日記里寫道:“若后羿射落的殘陽余火尚在,想必也無法奪去這片濕地的靈氣。”如今看來,那些筆墨無意中為今人留下了蒼茫海陲的第一手影像。
縣名既出,自然要有紀念。冷兵器時代的英雄得一個銅像便是極致,不料射陽縣偏要來一次“大手筆”。1979年,縣里決定在城西水網中心修復古射陽湖遺址,并興建占地數百畝的后羿公園。園區的核心是一座十三米高的塑像:弓滿如月,箭簇直指天際。老支書回憶當年現場時說:“那年冬天風大,大家裹著蓑衣也得扶著腳手架,倒像是陪著后羿再練一次箭法。”這句口語至今仍掛在很多建設者的嘴邊。
如果說后羿給了這片土地一個浪漫的傳說,丹頂鶴則為射陽增添了現實的靈動。每年深秋,數以千計的丹頂鶴從西伯利亞飛來,在珍禽保護區棲息越冬。鳥聲悅耳,白羽如雪。當地漁民自古與候鳥為鄰,捕魚歇網時往往隨手撒下一筐小魚,被鶴群圍繞的景象成為攝影家追逐的畫面。值得一提的是,這里觀測到的丹頂鶴數量占全球總量的一半左右。漫長的泥灘與淺海,為高潔的生靈提供了天然的大食堂,也讓射陽獲得了“鶴鄉”雅號。
同在灘頭發家的,還有連片的道地藥材。20世紀60年代,江蘇省中醫藥部門將北沙區列為黨參、白芷、射干的核心示范基地,原因正是灘土富含微量元素,鹽堿兼具,適宜藥材生長。藥農們在曬鹽的舊場地間辟出條條藥壟,一面收集苦味的根莖,一面望著遠處的海堤。精衛銜來的“石子”,仿佛在默默見證新生的土地被人類再次改寫。
![]()
有人可能要問:神話故事是真是假?史家給不出答案,地質家給不出答案,連當地老人也只會擺手說“老輩子就這么講”。可通過對地層、河道及沉積物的研究,學者們大致勾勒出一幅與傳說相呼應的變遷圖:兩千多年前,這里海岸線還在阜寧西側;唐宋時,東沙群島才露出雛形;到了清末,射陽河南、北分汊,形成三水交匯的格局。與時間較勁的,不是別的,正是互不相讓的海浪與黃河泥沙。換一種說法,后羿的箭和精衛的石頭,不過是古人解釋自然現象的詩意想象。
縣志里還有一頁容易被忽視的記載:1938年底,新四軍渡江北上,在海濱據點昌國與新安鎮之間設立兵工修械所,五十余名技術員在鹽田深處晝夜趕制武器。日軍飛機發現這片“荒郊”后連番轟炸,灘地上火光沖天。戰士們趴在淺溝里對峙,有人開著玩笑:“后羿要是還能出來射下幾個鐵鳥,就好了。”戰火中的幽默感可見一斑,這句話也讓古老神話與現代抗戰彼此映照。
新中國成立后,射陽的海堤繼續外推。1985年,東臺到射陽的通榆運河改道完工,昔日河網重新分流,射陽湖終成內河水庫。有人感慨:千百年前被“太陽”砸出的那口湖,如今成了灌溉良田的命脈。要是傳說中的后羿看見,怕也會點頭稱許。
人們有時會在冬季河灘上拾到形似火山渣的黑紅石塊,當地稱為“落日石”。地質隊化驗后證實,那是古火山噴發的熔巖碎屑,年代與上古神話相仿佛。石頭并非太陽,卻像極了想象中的“日殼”。民間索性把它們擺在祠堂,逢年過節焚香致敬,口里念念有詞:“這是后羿的箭頭熔了。”科學與傳說在這些碎片上握手言歡,誰也沒能否定誰。
![]()
在射陽縣城南側的老街,有家百年老號“精衛堂”,專門販賣海鹽和草藥。店主祖傳手藝,用鹽腌制的海馬、冬蟲夏草頗負盛名。行商走進鋪子,總會看到墻上那幅木刻:一只小鳥銜著石子,背景是翻涌的黃海。這幅畫曾在1956年被文化館收錄為“民間美術樣本”,背后還寫著一句話:“日落江湖白,潮來精衛歸。”詩意與煙火共存,是射陽人的日常。
別的縣城愛建牌坊,射陽偏好鼓樓。城東鼓樓原本是明朝嘉靖年間的海防哨所,修建之初就刻上“臨海控鶴”四字。到了1970年代,縣里修路要拆樓,老黨員劉老師傅據理力爭:“這是祖宗收海的見證,不能拆!”最終,工地改了線。站在新修的沿海高速俯瞰,鼓樓像一支停在岸邊的箭,依舊守望那片不斷向東生長的大地。
時間推到2008年,射陽被列入全國沿海灘涂綜合開發試點。圍墾、植林、濕地保護區建設同步展開。一位參加過當年修堤的老兵回訪故地,他在筆記里寫下:“潮水退了,葦蕩長了,丹頂鶴更多了。后羿的箭和精衛的小石子,原來就是人手里的沙袋與石塊。”寥寥數句,一線貫通了神話、自然與現實的力量。
夜幕降臨,縣城轉盤那尊后羿雕像在路燈下鍍上一層金邊。四周車輛穿梭,車燈仿佛一圈流動的光環。耳畔偶爾傳來遠處灘涂上鶴鳴,沙啞而悠長。射陽這座小縣,在萬年潮汐與千載傳說中,仍舊悄然生長。它的名字,像一把靜默的長弓,將古今的故事緊緊拉在同一條弧線上。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