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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3814
2025年底以來,隨著綜藝節目“喜人奇妙夜”的火爆出圈,即興喜劇創作的核心原則“Yes,And”也被越來越多的人接觸并理解。
“Yes,And”原則有時候被翻譯為“對,而且”,也有學者將其稱為"肯定遞進式表達",意思是在表演過程中,無論一個演員的搭檔說了什么,他都要表示贊同,并且要在搭檔的觀點上繼續進行創作。
這一創作技巧因其走向的不確定性,加上戲劇演員的表演技巧,往往帶來非常強的幽默效果。
鮮為人知的是,早在15年前,“Yes,And”這一即興喜劇的創作原則,就被借鑒到了自閉癥青少年的社交訓練上。
2011年,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的心理學家馬修·勒納(Matthew Lerner)和哈佛醫學院的卡倫·萊文(Karen Levine)開發的SDARI(Socio-Dramatic Affective-Relational Intervention,社會戲劇性情感關系干預),核心就是讓參與者通過即興戲劇游戲自然學會回應和配合——不教規則,而是在"Yes, And"式的互動中練出來。
2025年底,一項發表在Nature子刊《Scientific Reports》上的單盲隨機對照試驗,證實了SDARI方案中特定活動的有效性,這些活動側重于在豐富的環境中提供自發的社交學習機會,而非單純灌輸顯性的社交知識。
勒納也是這幾年興起的“神經多樣性本位實踐”(Neurodiversity-affirming practice,NAP)概念的提出者之一。
他認為,SDARI 的核心理論框架與預期機制——即采用基于表現的路徑、聚焦關系構建,并運用強效且符合年齡特征的動機激發因素,高度契合了NAP的干預理念。
文 | Jarvis
圖源|網絡、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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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個孩子, 腦電數據第一次給出了正面信號
SDARI的設計出發點,來自一個反常識的判斷:很多自閉癥孩子的社交困難,不是因為"不知道該怎么做",而是"知道但做不出來"。
SDARI的開發者勒納把這個區別叫作"社交知識"和"社交表現"的區分(knowledge-performance distinction)。
2023年,他在《Clinical Child and Family Psychology Review》上發表綜述指出:幾十年來,自閉癥社交訓練一直假設孩子缺的是知識,所以拼命教規則、教話術。
但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很多自閉癥孩子其實知道該怎么說——他們缺的是在真實互動中把這些"知道"變成"做到"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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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納 圖源|lernerlab
SDARI的目標,就是在即興游戲中練這個"做到"。2025年這項研究,就是想看看這個目標到底實現了沒有。
研究由蒙特克萊爾州立大學埃琳·康(Erin Kang)等人完成。55名8到17歲的自閉癥青少年被隨機分到兩組:28人接受SDARI訓練,27人接受對照訓練。
對照組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參加了另一種結構化團體活動(FACT),同樣由經過培訓的治療師帶領,包含美術項目等非社交導向的娛樂活動。
兩種干預都是每周1.5小時,持續10周。家長和孩子都不知道自己被分到了哪一組。
研究從三個層面對干預的效果進行了檢驗,結果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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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腦處理面孔信息的速度加快了
研究用腦電圖(EEG)測量參與者在看到人臉照片時大腦的N170信號——這是大腦處理面孔信息時產生的一個電信號,其速度與面部識別能力相關。
SDARI組干預后這個信號的潛伏期縮短了,10周后隨訪時仍然保持。
對照組沒有類似變化。這是自閉癥社交干預研究中,首次用客觀神經指標驗證干預效果的研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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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同伴互動更快出現
研究者通過視頻錄像,由不知道分組的研究助理對休息時間的社交行為進行編碼。
SDARI組在早期訓練中就出現了更多自發互動——孩子們更快地開始和組內其他成員說話,而不是等到快結束時才逐漸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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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互惠友誼更多
第1次訓練后,SDARI組的孩子互相把對方選作朋友的比例就更高。對照組到第10次訓練才達到類似水平。
需要提醒的是,盡管試驗本身測量出積極的結果,但家長問卷沒有顯示出差異。在社交技能量表和自閉癥行為量表上,兩組沒有顯著區別。
康等人進一步分析發現:
家長認為孩子在哪個組,比孩子實際在哪個組更能預測評分。
當家長"以為"孩子接受了SDARI訓練時,他們傾向于報告更多改善。研究者將這種現象稱為"家長期望效應"。
換句話說,SDARI在客觀指標上有效果,但家長可能"感覺不到"。
研究者認為,這恰恰說明需要客觀指標——N170腦電數據、同伴互動的觀察編碼、互惠友誼的同伴互評,這些不依賴家長的主觀感受,更不容易受到"因為我希望它有效所以覺得有效"的心理偏差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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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教規則,用即興游戲來練
勒納和萊文等人開發的SDARI,核心理念不是"教"社交規則,而是通過即興戲劇游戲讓參與者在互動中自然練習。
SDARI包含三個核心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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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超過100個即興戲劇游戲
這些游戲按照"合作""身體語言""語調""換位思考"等目標分類,由治療師和參與者共同選擇適合當天目標的游戲。
比如"胡言亂語"(Gibberish):一個孩子用不存在的語言描述如何烤蛋糕,另一個孩子負責翻譯。參與者必須通過觀察對方的表情、手勢和身體動作來猜測含義。
又比如"一個詞故事"(One Word Story):小組成員輪流每人只說一個詞,合作講出一個完整的故事,訓練傾聽、等待和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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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關系建設
工作人員不只是"教"的角色,而是主動與每位參與者建立信任關系,同時鼓勵參與者之間的正向互動。每組5到9名青少年,配有3名工作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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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適齡動機
使用電子游戲、非競技運動等符合青少年興趣的活動來增加參與意愿,而不是把社交訓練做成"上課"。
勒納等人強調,SDARI和傳統的角色扮演不同。傳統方式通常會規定"你應該怎么說""你應該怎么做",而SDARI通過即興表演讓參與者在互動中自然練習。
這種從"行為準確"到"情感投入"的轉移,是SDARI區別于其他社交技能訓練方法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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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s, And"原則被內化到這些游戲中:參與者必須先接受搭檔的創意(肯定),再在此基礎上發揮(遞進),整個過程不需要任何人"教"他們該怎么說。
"胡言亂語"游戲中,翻譯者必須先接受搭檔用假語言傳遞的信息(肯定),再用自己的理解補全含義(遞進)。"一個詞故事"中,每個人必須先接受上一個人說的詞(肯定),再接上一個新詞把故事推進(遞進)。
2011年,勒納團隊在提出SDARI方式的同時,也曾發表了一項涉及17名青少年的初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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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的研究
在145小時的暑期訓練后,家長報告的社交主動性顯著提升,識別成人語調中情緒的能力提高,社交問題在訓練結束6周后下降。
但該研究沒有隨機分組,樣本量小,統計功效僅為0.21。2025年的這項RCT,正是對2011年初步發現的嚴格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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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經多樣性本位實踐
勒納不只是一個干預方法的設計者,也是自閉癥和神經多樣性領域中一位知名的倡導者。除了SDARI,前述的“知識-表現區分”,也是他在領域中的重要創見之一。
2023年,勒納與同事在《Journal of Consulting and Clinical Psychology》上提出了"神經多樣性肯定干預"(Neurodiversity-Affirming Interventions)的框架——主張自閉癥干預不應以"減少癥狀"或"偽裝成普通人"為目標,而應優先考慮自閉癥個體自身的需求和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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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納指出,社交互動是雙向的——不能只要求自閉癥孩子學會"像普通人一樣社交",也要讓非自閉癥的人學會理解和接納不同的溝通方式。
這個觀點呼應了英國學者達米安·米爾頓(Damian Milton)提出的"雙重共情問題"(Double Empathy Problem):社交誤解不是自閉癥單方面的缺陷,而是兩個不同經驗世界之間的溝通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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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mian Milton 圖源|University of Kent
SDARI的設計理念與這個框架高度一致:不教"正確"的社交腳本,不要求參與者模仿神經典型的行為,而是創造一個低壓力的環境,讓不同的溝通風格都能被接納。
從這個角度看,SDARI不只是一個"有效"的社交訓練方法,它代表了一種干預思路的轉變。
類似SDARI的面向自閉癥青少年的社交團體訓練,已經是這方面應用較為成熟的一個方向。但用即興喜劇的方式來進行訓練,相對比較少見。
在非戲劇類的團體社交技能訓練方面,中國已經有了更成熟的落地項目。比如中山三院引進的KONTAKT項目,中文名稱叫“交得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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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ONTAKT是一種基于認知行為原理的團體社交技能訓練方法,2003年起源于德國法蘭克福,最初叫SOSTA-FRA(法蘭克福社會技能訓練)。
它由Herbrecht、Poustka等人開發,采用手冊化操作,核心模塊包括心理教育、觀察學習、行為激活、家庭作業和角色排練。
KONTAKT后來被瑞典卡羅林斯卡醫學院團隊引進并改進,在瑞典和澳大利亞進行了多項隨機對照試驗。
結果顯示,KONTAKT在社交功能、適應功能和情緒健康方面有中等至較大的效應量,尤其對自閉癥青少年和女孩效果更明顯。
不過,研究也發現了一個關鍵差異:
12次課程的版本對兒童群體效果不顯著,16次和24次的版本才有效;
而24次版本因為課程太長,退出率達到26%,16次版本的退出率只有11%。
2024年,中山大學附屬第三醫院兒童發育行為中心鄒小兵團隊與卡羅林斯卡醫學院、澳大利亞科廷大學合作,發表了KONTAKT中國適應方案的協議論文。
他們選擇了16次課程版本,針對36名8到12歲、智商70以上的自閉癥兒童,采用等待列表隨機對照設計。
文化適應性調整包括:
修改了關于自閉癥診斷的討論方式(因為超過60%的中國自閉癥兒童不知道自己的診斷),增加了家長教育模塊,并將練習場景替換為中國文化背景下的社交情境。
中山三院已組建了多個KONTAKT工作坊,由經過卡羅林斯卡醫學院KIND中心認證的培訓師帶領。
此外,UCLA開發的PEERS社交技能訓練項目也已完成中文版本的文化驗證。
這些項目雖然不是戲劇治療方法,但與SDARI形成互補:SDARI側重通過即興游戲激發社交動機,KONTAKT和PEERS則提供更結構化的社交技能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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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s,and”在家也能用
基于目前的研究證據,家長可以了解以下幾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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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戲劇干預有了更嚴格的證據支持,
但不是"特效藥",
也不能作為唯一手段。
2025年的隨機對照試驗在客觀指標(腦電、同伴互動、互惠友誼)上顯示了積極結果,但在家長主觀評分上沒有差異。
SDARI對特定社交能力的改善有客觀依據,但它不是對所有領域都有效的方法。
戲劇干預的核心價值在于激發社交動機——讓孩子在"想參與"的狀態下練習社交,而不是在被動聽講中學習規則。但每個孩子的功能受損情況不同,適合的訓練方式也不一樣。
家長應根據孩子的語言能力、認知水平和社交意愿,選擇合適的支持性措施,戲劇干預可以作為綜合方案的一部分,而不是替代其他必要的干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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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客觀指標比家長感覺更可靠
這項研究揭示的"家長期望效應"值得所有家長注意:當我們知道(或以為知道)孩子在接受某種新方法時,更容易覺得"有效"。
這在任何干預方法中都可能發生。評估一個方法的效果時,可以關注孩子的具體行為變化(比如是否更愿意主動和同齡人說話),而不是只憑整體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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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Yes,and"在家也能用
語用學分析和SDARI的實踐指向同一個結論:社交互動的基礎不是"說得對",而是"愿意接住對方的話,然后往下續"。
家長在日常互動中也可以嘗試這種模式——先回應孩子的表達(哪怕它看起來"不合邏輯"),再在回應的基礎上引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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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團體形式、情感投入
和適齡活動是關鍵要素
SDARI的三個核心組件——戲劇游戲(而非單純說教)、關系建設、適齡動機——可能對效果有貢獻。
家長在選擇社交技能訓練時,可以關注項目是否包含這些要素。如果一個項目只是讓孩子坐在教室里聽"社交規則"課,缺少真實的互動練習,效果可能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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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國內已有可及的
團體社交訓練項目
SDARI尚未在中國系統性推廣,但中山三院的KONTAKT"交得益?"工作坊、PEERS中文版等項目已經在運行。
家長可以關注當地兒童醫院發育行為科、特殊教育機構是否有類似的團體社交技能訓練項目。
當然,目前談論SDARI在臨床環境中的廣泛應用還為時過早。
2025年的隨機對照試驗雖然設計更嚴格,但樣本量為55人,隨訪時間僅10周,參與者以男孩為主(73%),且智商均在70以上。
這些發現能否推廣到更廣泛的自閉癥群體,還需要更多研究來驗證。
沒有一種方法適用于所有孩子。即興戲劇激發社交動機的原理是有價值的,但具體到每個孩子,還需要根據其功能水平、興趣特點和社交困難的具體表現,選擇或組合不同的支持方式。
注:本文解讀的主要研究(Kang et al., 2025)樣本量為55人(SDARI組28人,FACT組27人),參與者智商均在70以上。2011年初步研究樣本量為17人。具體干預方案請咨詢專業治療師。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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