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個飛行員真的已經完全筋疲力盡

2025年，《綜合運輸》期刊上發表了裴蓓、鄧帥、鄧麗芳寫的一篇論文，調查了國內8家航空公司（南航、國航、東航、廈航、吉祥、中貨航、郵政航空、順豐航空）315名一線飛行員的疲勞狀況。

結論是這樣的：

78.10%的飛行員處于疲勞狀態。

24.76%的飛行員處于"完全筋疲力盡，無法有效運作"狀態。

換句話說，每4個正在駕駛飛機的飛行員里，就有1個人的疲勞程度已經達到了量表的最高等級。

（"完全筋疲力盡"不是我說的，是Samn-Perelli疲勞量表第7級的官方描述，這個量表是專門為機組人員設計的。）

這篇論文做了什么

這次的研究分兩步走，邏輯很扎實。

第一步：建框架。研究者先對15名有經驗的飛行員做了半結構化深度訪談（每次45-60分鐘），同時分析了4個典型疲勞事故案例——包括2010年印度快運IX812號空難、2016年東航MU5443跑道外接地嚴重征候等。用歸納式主題分析法，從23個初始編碼里提煉出8個疲勞風險因素維度。

第二步：量化驗證。拿著這個框架設計問卷，向8家航空公司的315名飛行員發放，然后跑描述性統計、相關分析、多元線性回歸。

8個風險因素是：時差效應、工作負荷高、機組配合不佳、機艙環境不良、排班不科學、飛行環境復雜、心理狀態消極、機組保障不到位。

回歸分析顯示，影響最大的前三名是：

1、心理狀態消極（B=0.295，p=0.004）

2、飛行環境復雜（B=0.297，p=0.002）

3、時差效應（B=0.293，p=0.008）

三個系數非常接近，幾乎打成平手。

論文里的亮點

方法論設計是亮點

飛行員疲勞研究不是新題目，但以前國內研究大多是文獻綜述性質的——找幾十篇外國論文，總結一下，完事。

這篇論文的做法不同：先訪談一線飛行員建維度，再用問卷量化驗證，訪談和案例分析是為了確保框架貼近中國民航的真實情境，而不是直接套用西方模型。

案例選取“有點東西”

四個事故案例里，有兩個是國外的（印度快運、埃塞俄比亞航空），兩個是國內的（東航MU5443、某航空公司地形警告事件）。

跨國案例說明研究者在嘗試建立更普遍的框架，不只盯著國內情況；國內案例則保證了框架的本土適用性。

尤其是對印度快運IX812的分析——機長跨時區飛行，中途僅休息一小時，副駕駛因為文化權力勢差沒有糾正機長睡覺的行為，最終釀成事故——把"時差效應"和"機組配合不佳"的交互作用講得很清楚。

一些瑕疵

自評偏差問題沒有被充分討論

研究者自己在結論里也承認了："本研究主要通過自評方式調查飛行員的疲勞狀態。"但這個局限性被輕描淡寫地放在了文章最后一段，沒有深入展開。

問題在哪？飛行員是一個職業榮譽感極強、自我報告偏差極大的群體。你讓一個職業飛行員在問卷上承認"我完全筋疲力盡，無法有效運作"——他真的會如實填嗎？（更何況問卷是通過航空公司發放的，匿名性存疑。）

如果自評偏差導致數據系統性低估，那78.10%這個數字可能還是保守的。如果自評偏差導致部分飛行員夸大疲勞感（比如為了抗議排班），那數字又會虛高。這兩個方向的誤差，論文都沒有明確討論。

因果推斷的邊界模糊

回歸分析得出的結論是"8個風險因素均會對飛行員疲勞產生顯著正向影響"——但截面數據的回歸只能說明相關，不能確立因果。

舉個例子：心理狀態消極和疲勞高度相關（r=0.678），這是因為消極心理導致了疲勞，還是疲勞本身導致了心理消極，還是兩者互為因果形成了死循環？論文沒有做中介分析或縱向追蹤，這個問題沒法回答。

樣本代表性值得商榷

315份問卷，8家航空公司。但中國民航有多少飛行員？根據中國民航局數據，截至近年國內有效航線運輸飛行員執照持有者超過7萬人。315的樣本量，加上非隨機的便利抽樣方式，統計外推需要謹慎。

那我們該怎么辦

論文給出的建議是三條：加強心理調適能力、提升應對復雜環境的能力與信心、科學排班+用大數據推進疲勞管理精細化。

這三條都對，但對得很"正確"，落地性存疑。

我來說幾個更具體的：

作為乘客，你能做什么？

坦白說，你對駕駛艙里發生的事幾乎沒有控制權。但你有權利知道這個數字的存在。如果你是個頻繁出差的商務旅客，下次選航班時不妨多關注一下"紅眼航班"——論文的案例中明確提到，夜間往返的紅眼航班對飛行員來說是極高的疲勞風險。這不是叫你不坐飛機，而是叫你別假裝風險不存在。

作為行業從業者，這是一記警鐘。

2021年交通運輸部引入了疲勞風險管理系統（FRMS）的理念，但理念落地需要數據支撐。這篇論文提供的是問卷數據，如果能結合飛行記錄儀數據、生理監測數據（心率、眼動、皮電）做多源融合分析，結論的說服力會強得多。技術不是沒有，問題是誰來推動、誰來買單。

作為普通人，你至少該放棄一個幻覺。

很多人覺得飛機是最安全的交通工具——這句話統計上沒錯，但它遮蔽了一個事實：這個安全是由大量隱形勞動和超限透支換來的。

有4%-8%的航空事故與飛行員疲勞有關，而現在這篇論文告訴你，四分之一的飛行員正處于量表頂端的"完全筋疲力盡"狀態。

換句話說，系統在用韌性換安全，用從業者的身體換統計數字上的安全感。

最后一句

飛機能飛起來，不只是因為空氣動力學，也因為有人在極度疲憊的狀態下還在硬撐著。

你可以信任這個系統，但請信得清醒一點。

全文完，如果覺得不錯請關注與三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