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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人工智能在文學領域的不斷滲透,技術理性與人文價值的張力愈發凸顯。阿多諾關于“星叢”“藝術自律”“否定的辯證法”的美學思想,或許能為化解人工智能時代的文學困境、堅守文學本位、實現人機和諧共進提供深刻啟迪。
原文 :《阿多諾美學對AI時代文學實踐的啟示》
作者 |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英語學院教授 隋剛
圖片 |網絡
人工智能(AI)技術正以驚人的加速度介入廣闊的文學領域,廣泛運用于創作輔助、文本生成、批評解析和跨境傳播,推動著多模態藝術話語的更新、多層次社會文化的轉型和跨文化國際人文交流的深化。這不僅是一次科技工具的迭代升級,更是一場關乎人類思想意識的大變革,自然引發了關于文學主體性、創造性、價值標準與人文精神的一系列文化心理焦慮與美學理論挑戰。我們不禁要對技術理性與人文價值之間的潛在張力進行反思:當算法能夠批量生成“絲滑”的文本時,真正的文學創作如何凸顯其獨特性、原創性與審美性價值?真正的文學研究如何避免過度依賴量化模型,轉而聚焦于歷史語境的微妙復雜性、文學文本的蘊藉多義性和虛構作品的藝術真實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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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背景下,確有必要重溫西方馬克思主義者、法蘭克福學派代表人物西奧多·阿多諾富有洞見的美學理念——“星叢”觀點、“藝術自律”原則和“否定的辯證法”,以便在“星叢”意象重釋過程中拓寬人機協作的進路,在AI技術語境下堅守文學創作者和研究者的“藝術自律”原則及倫理底線,在“否定的辯證法”的批判精神激勵下探索人機共進的新可能,持續構建“真理內容”表述的新范式。
“星叢”意象之義:
構建人機協作的開放性網絡
在阿多諾看來,思想觀念應像夜空中的“星叢”——各個星體彼此獨立又相互映照,經由非強制性的聯系、呼應和互動,形成一個動態、開放和包容的意義網絡。這種思維模式強調平等、差異與關聯。將“星叢”思維引入AI時代的文學場域,有助于構建一種更具創造性的人機協作關系。
其一,“星叢”思維鼓勵我們將AI生成內容與人類文學作品置于一個相互映照的關聯網絡中,拒絕簡單的優劣對比。AI基于海量數據訓練生成的文本可被視為對既有文學“星叢”的獨特折射。它可能以出人意料的方式重組詞句、并置意象、衍生情節,從而在“星叢”中形成新的關聯點。例如,某些AI詩歌將經典詩詞意象與當代科技詞匯進行看似不合邏輯的拼接,或許能意外呈現被名言警句所遮蔽的當下某種體驗維度。文學研究者亦可借此新“對標點”,反觀經典文本的書寫策略與思想深度,在對比中激發新的問題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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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星叢”開放性和關聯性的特質可拓寬文學創作思路。創作者可將AI視為特殊的對話伙伴,輸入特定的主題、情緒或碎片化意象,引導其沿著不同路徑生成多個平行文本。這些AI文本絕非可直接采納的成品,而是“星叢”中有待甄別和轉化的新生事物。它們或許能為創作者提供原初構思之外的敘事線索、人物關系可能性或某種陌生化的語言質感。其中,關鍵在于:創作者應以自主的審美判斷,篩選并聚合AI生成的亮點,豐富整部作品的“星叢”之美。歸根結底,在此類“星叢”網絡中,技術的功用在于拓展關聯的可能性,而人的能動性則體現為價值判斷、內涵闡釋與意義整合。
藝術自律之理:
守護人本位的創作倫理
阿多諾的“藝術自律”原則并非主張藝術脫離社會,而是強調藝術必須通過其內在的形式法則與審美邏輯,保持相對于僵化的工具理性和市場邏輯的思想獨立性。這種自律是藝術能對社會現實進行批判性反思的前提。在AI時代,這一原則面臨新的挑戰:算法優化規則、流量數據指標以及AI生成內容本身可能包含的偏見和“幻覺”,都在多方面侵蝕文學創作與批評的自主性。因此,堅守“藝術自律”,在當下體現為一種鮮明的藝術倫理底線。
對于文學創作者而言,“藝術自律”意味著在運用AI輔助創作時,必須堅守創作主體性的核心地位,并對最終文本負全責,這包括對AI生成內容進行嚴格審驗和校改的責任。AI工具可以是靈感的催化劑或語言的實驗所,但絕不能成為價值判斷和美學抉擇的替代者。當AI根據“爆款”數據模型推展情節、刻畫人物或渲染情緒時,創作者應依照自身的藝術理念和人性洞察進行獨立判斷:這是受制于算法的固定套路,還是真正契合作品的藝術表達之需?創作者應充當AI輸出內容的初審者和終審者,確保所有元素都經過自身審美與倫理的觀照,謹慎筑起基于“藝術自律”原則的思想防線,防止文學創作被技術標準異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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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文學研究者而言,“藝術自律”原則要求其保持獨立判斷,警惕對AI文本分析工具的過度依賴。盡管AI工具能快速統計詞頻、識別主題、解析情感并對比風格——這些量化數據可作為研究參考,但文學研究的核心在于價值判斷、意義闡釋、歷史定位和美學品鑒,其豐富性遠超算法的簡化邏輯、標準化傾向及對社會流行趣味的迎合。正如阿多諾所言,藝術的社會性在于其與社會保持距離,并通過形式中介進行批判反思的能力。面對AI參與生成的小說,研究者可運用“內在批評”的方法,探究文本內部的形式結構、意象圖式和具體措辭,并由此發問:它是否不自覺地復制了數據中的性別、種族或社會文化偏見?是否忽視了人類生命體驗中那些難以言說卻極具價值的個性化細節?
否定詩學之力:
促動人機共進的批判性探索
阿多諾的“否定的辯證法”有別于追求矛盾和解與同一的傳統辯證法,它注重矛盾的非同一性,主張思想應通過持續的否定去接近在現代物化社會中碎片化的真理。他深信:真正的藝術不應提供虛假的和解與安慰,而應揭示真實矛盾與苦難,保持對現實世界的批判張力;藝術作品的“真理內容”并非某種同一的教條,而是只能通過持續否定的形式去嘗試準確表現復雜的人性真相。
在阿多諾美學理念中,“否定之否定”并非帶來肯定,而是堅持一種深知以往否定力度不足的、持續的批判和重構。這告誡我們:人機共進應是通過人機互動,挑戰既有成見,在認知邊緣不斷進取。AI基于已有數據生成的內容,常是多元素折中的結果——雖符合常理卻顯平庸,雖自圓其說卻缺洞見。人的不可替代作用之一,就是在文學創作和研究實踐中引入這種阿多諾式的“持續否定性”。比如,文學創作者可以有意用否定的筆觸顛覆AI生成的“大團圓”小說結局,以展現語言的局限性和生命體驗的未完成性;文學研究者則可以著力探究那些被邊緣化的文本與聲音,進而重構更具體、更真實的文化圖景。人機共進意味著:以人的批判性思維為主導,利用AI的效率與廣度進行“持續否定性”的語言和思想實驗,不斷逼近現實與人性的真實,在此過程中既增進AI效能,又使人自身在靈性和創造性上獲得長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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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言之,阿多諾的美學理念呼喚我們回歸文學初心:心系人類個體的獨特體驗,心系世界生命共同體的長久存續,心系藝術美的自由創造。“星叢”觀點激勵我們打破人機對立的思維,構建開放、互映、真誠的對話網絡,使AI成為拓展文學關聯性的伙伴;“藝術自律”原則提醒我們在AI時代將其升華為堅實的倫理底線,肩負起文學創作者和研究者對人機共創作品的審視與修正之責,守護文學的人文本位;“否定的辯證法”引領我們開辟人機共進的新疆域,通過批判與重構,優化虛構文學中“真理內容”的表達范式,同時提升我們自身的文學感知力、表述力和判斷力。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95期第5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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