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域 | 人工智能語用學何為

隨著大語言模型的演進與人機交互的普及，人工智能語用學將在理論視域、議題廣度、方法路徑等方面不斷完善。

原文 ：《人工智能語用學何為》

作者 |西北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 任育新

圖片 |網絡

人工智能的迅猛發展正深刻改變人類的交際方式。語用學作為探究交際中語言使用的核心學科領域，與人工智能存在天然的聯系。二者的交叉融合，既有深厚的歷史淵源，又有學科發展的內在需要。

語用學與人工智能研究的歷史淵源

語用學的思想淵源可追溯至1938年莫里斯對語用學的定義，即研究“符號與其解釋者之間的關系”。此后，奧斯汀的《如何以言行事》（1962）、格萊斯的“會話含義理論”與“合作原則”（1967/1975）等成為語用學研究的經典基石。但從學科制度化角度看，語用學直至20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才成為語言學的獨立分支，其標志性事件包括《語用學學刊》的創立（1977）、萊文森《語用學》的出版（1983）以及國際語用學會的成立（1986）等。

在《語用學學刊》創刊號（1977年第1期）上，威爾克斯發表《人工智能的方法論問題：自然語言理解路徑》一文，開啟了語用學與人工智能交叉研究的先河。1982年，該刊更是推出專輯，集中刊發古德溫和海因的《人工智能與語言研究》、卡爾帕喬夫的《人工智能抑或人工符號表意？》、塞帕寧的《人機對話的語用問題》等8篇關于人工智能與人機互動的論文。此后，學界對這一交叉領域的研究從未間斷，并隨著近年來人工智能的飛速發展而呈現急劇增長趨勢。例如，陳希等人（2024）發表《人工智能生成對話應用于語用分析的可行性研究》，論證了對AI生成會話進行語用分析的可行性；安德森和麥金太爾（2025）發表《ChatGPT能否識別不禮貌言語？一項關于大語言模型語用意識的探索性研究》，考察AI的語用意識；米林等人（2024）在《對話中的語言模型：人類—人工智能交互中的會話準則》中提出人機會話的六準則，即量的準則、質的準則、關聯準則、方式準則、善意準則和透明準則。這些研究為構建人工智能語用學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

人工智能語用學的學科屬性和目標

人工智能語用學聚焦人工智能體如何在特定語境中理解、生成與運用語言，以實現交際意圖和任務目標。該領域雖以人工智能體的語言使用為研究對象，但以語用學理論為基礎，本質上是語用學與人工智能科學深度交叉融合的產物，可被視為語用學的新興分支領域。

人工智能語用學的主要目標有三個方面。一是描述和解釋AI的語用行為，即系統考察人工智能體在語境中運用語言進行意圖表達、信息傳遞、社會互動及任務協作的語用能力與規律，揭示其背后的認知機制、計算模型及社會文化意涵。二是將語用學理論應用于人工智能系統的設計與優化。三是審視智能體語言使用對傳統語用理論的挑戰，推動語用學與人工智能科學的深度融合與創新發展。

人工智能語用學的研究內容與議題

語用學研究“語言使用”或“使用中的語言”，圍繞交際主體（言語互動中的交際者）、交際過程（主體間的意義協同）及交際結果（產出的話語）三個基本向度展開。在人工智能語用學視域下，這三個向度的內涵均產生深刻拓展：交際主體從人類擴展至人工智能體，交際過程演變為人與AI、AI與AI之間的復雜互動；交際結果不僅包含人類話語，更關鍵的是涵蓋了AI生成的話語。基于此，人工智能語用學的核心研究內容可概括為以下三大方面。

人工智能體話語的語用特征研究

從語言形式、行為類型、互動結構及副語言四個層面系統描寫AI語言使用的獨有規律。在語用語言特征方面，考察AI在詞匯選擇、句法結構、話語風格等方面的特異性。盡管AI話語呈現高度“類人化”，但仍表現出區別于人類的高頻句式、特定回應模板、語用標記分布差異等。歸納這些特征有助于洞察大語言模型的運作機制。在語用行為特征方面，探究AI語用行為的語境條件與實現方式，考察AI如何識別請求、命令、致謝、批評等人類語用行為，并依據語境生成得體的回應，這涉及交際意圖識別與言語行為分類等核心語用能力的建模。在會話互動特征方面，系統研究人機交互的會話結構與動態過程，包括話輪轉換機制、話題管理策略、會話開啟與結束方式以及誤解修補策略等。在副語言與多模態特征方面，關注AI使用的表情符號、語音語速語調、虛擬形象面部表情等，考察其如何與語言協同完成交際任務，發揮緩和語氣、表達情感、提醒注意等語用功能。上述研究既可將AI話語作為獨立研究對象進行系統考察，又可與人類話語進行對比研究。

人工智能體作為交際者的相關議題研究

身份、權勢、面子、禮貌、情感等傳統語用學研究的核心內容，也成為人工智能語用學研究的核心要素，關涉社會認知、人際關系及倫理維度。在身份建構與社會認同方面，研究AI如何通過話語風格、稱謂方式及角色定位，主動建構或被動呈現社會身份（如助手、伙伴、顧問、專家等）。這種身份建構將影響人機關系的長期演變。在權勢關系與社會距離調控方面，分析AI語言如何編碼或消解社會權勢差異（如通過稱謂、語氣、模糊限制語等），調控與用戶之間的社交距離，平衡尊重與親近。在禮貌表達與人際關系管理方面，考察AI如何運用禮貌策略維護人類交際者的面子需求、規避沖突并提供情感支持，以建立和維系人機之間的和諧關系。在情感表達與共情機制方面，AI話語常含情感詞匯，需探究其“情感”模擬的語言手段、對人機情感聯結的影響及其背后的設計邏輯與認知基礎。在信任建構與可靠性方面，考察AI話語的準確性、數據可靠性，以及表達的可信賴感如何影響人類信任，探討通過語用設計提升AI系統可信度的路徑。在語用能力與語境適配方面，聚焦AI利用語境信息解決歧義、指代消解與推導會話含義的能力，評估其根據用戶特征動態調整語言策略的適切性。在語用倫理與社會影響方面，審視AI話語中隱含的意識形態、文化偏見、性別刻板印象等，揭示其再生產機制，探討相關的倫理風險與治理路徑；分析AI的語言使用如何塑造信息環境、引導公眾認知、參與社會話語權再分配。

人工智能語用學的元理論研究

一是經典語用理論的反思與范式重構。重新審視言語行為理論、合作原則、關聯理論、禮貌原則等語用學經典理論在人機交互中的解釋力與適用邊界。在此基礎上突破傳統人類中心主義視角，吸收智能交互新特征，構建面向人與AI、AI與AI交互的新型語用理論體系，推動語用學從人類交際范式向智能交際范式轉型。二是學科規范與多元方法論體系建構。從元理論層面明晰人工智能語用學的研究對象、核心問題與學術邊界。整合理論思辨、實證分析、計算建模等多元方法，構建兼具人文性、科學性的方法論體系，推動學科的規范化、體系化發展。

作為語用學與人工智能深度融合的產物，人工智能語用學具有廣闊發展前景。在理論層面，它拓展了語用學的研究邊界，推動經典理論在智能時代的重構；在技術層面，它為提升AI語用能力提供支撐，助力人機交互從“語義理解”邁向“語用得體”；在治理層面，它為審視AI語言使用的倫理風險提供分析框架，服務于負責任的AI發展。隨著大語言模型的演進與人機交互的普及，人工智能語用學將在理論視域、議題廣度、方法路徑等方面不斷完善。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93期第5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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