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問丨美國漢學家莫大偉：中文是一種“集體主義”語言

中新社成都5月3日電 題：中文是一種“集體主義”語言

——專訪首都師范大學國際文化學院副教授莫大偉

作者 袁牟知博

“即便只用一聲說完整個句子，中國人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泵鎸Ｍ庵形膶W習者對聲調的普遍焦慮，美國漢學家莫大偉笑道。

莫大偉（David James Moser），美國漢學家、首都師范大學國際文化學院副教授、密歇根大學中國研究學博士。從被漢字之美吸引，到師從相聲名家丁廣泉“抖”響中文包袱，他深耕中文幾十年，以西方母語者的視角，觸碰到這門語言最深處的思維邏輯。近日，中新社“東西問”專訪莫大偉，聽他解讀學習中文的門道。

莫大偉與相聲名家丁廣泉合影。 受訪者供圖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學習中文最大的難點是什么？

莫大偉：許多外國學習者認為中文難點在于聲調，這僅是表象。中國方言眾多，不同地域的人聲調各異，照樣可用普通話交流無礙。一個只會發平調的機器人，說多復雜的普通話句子，中國人都能基本聽懂。

真正困難的，是語言的底層邏輯截然不同。西方語言遵循主謂結構，主語不可或缺。中文卻是話題——評論結構，依賴語境傳遞意義。我曾想表達“I like apples more than oranges”，用中文反復嘗試都覺得別扭。后來中國人告訴我，只需說：“蘋果、橘子，我喜歡蘋果?！蔽耶斚骂D悟，這句話沒有語法標記，邏輯卻清晰分明。

這種跳出框架、以意統句的思維，才是海外學習者最難跨越的關口。語言學上將中文稱之為“話題優先”語言，句子不圍繞主語展開，而是先確立話題，再圍繞話題進行評論，這與西方語言“主語優先”的底層邏輯截然不同。

莫大偉在北京大學演講。 受訪者供圖

中新社記者：從語言結構到文化內核，中文呈現出什么樣的特征？

莫大偉：中文是一種“集體主義”語言，這并非是外掛于語言的標簽，而是深深嵌入日常字詞之中。

在中國，獨自吃食物叫“吃獨食”。飯桌上主人總往你碗里夾菜，嘴里說著“嘗嘗這個”，這是一種刻在語言里的文化習慣。親屬稱謂更是如此，美國人對親戚直呼其名，中國人則稱呼他們為叔叔、舅舅。中文的稱謂里自帶關系、自帶位置。

我的母語里，“我”字少了，句子就站不住，但在中文里，“我”常常退到后面甚至不出現，關系卻始終在場。很多時候，“我”是悄悄藏在“我們”里頭的。不懂這一層，詞匯量再大，也品不出中文真正的韻味。

所以說，中文的“集體主義”不在教科書里，而在每一個稱呼、每一次分享、每一句“吃了嗎”之中。語言是文化的載體，脫離文化學中文，永遠只能停留在表面。

中新社記者：中文“重意合、輕形合”的語言學特征，與這種“集體主義”思維有何關聯？

莫大偉：西方語言是形合，時態、單復數、語法標記一應俱全，如同一塊完整的蛋糕，端來即可食用。中文是意合，只遞給你面粉、雞蛋與糖，需要你與說話者合作“烘焙”出意義。譬如“書在桌子上”，若無上下文，你無從知曉是一本還是數本。但中文并不認為這是問題，說話時雙方都清楚所指為何。中文不將話說滿，而是邀請你一同意會。

這讓人聯想到水墨畫與油畫的差異，油畫纖毫畢現，水墨畫留白，任你自行感受。這不單是語言問題，更是文化問題。形合與意合的背后，是“我說你聽”與“我們一起完成”兩種迥異的交流哲學。意合語言天然要求對話雙方共享語境、彼此照應，這正是“集體主義”在語言結構中的投影。

中新社記者：您還研究相聲、民樂，這些對理解中文有何幫助？

莫大偉：相聲是理解中國幽默的一把鑰匙。丁廣泉老師曾告訴我，中國幽默的包袱講究“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不能無厘頭，要讓聽眾思索片刻，之后恍然大悟。這與中文“意合”思維一脈相承，不將笑料直接奉上，而是讓你拐個彎自行發現。

文化始終在流動、變化。京劇承載歷史，脫口秀屬于當下。但中華文明的核心始終在傳承。接觸這些文化形式能讓學習者跳出課本，觸摸真實、鮮活的中文與中國。

莫大偉（右）與大山、卡爾羅、露露在1999年中央電視臺春節聯歡晚會上表演相聲《同喜同樂》。 受訪者供圖

中新社記者：對外國的中文學習者，您有哪些建議？

莫大偉：第一，學習現代中文需了解一些古文，唐詩、成語至今仍廣泛使用。成語之中容納了中國人生活的全部——愛憎、離合、悲歡、喜怒，盡在其中。比如，中國調控樓市的主基調是“房住不炒”，就四個字，如果不懂文言文那種簡潔有力的語感，根本無法領會?，F代中文的筋骨，是古文撐起來的。

第二，放下西方語法框架。不必生搬主謂賓結構。中文存活于上下文之間，學會意會才算真正入門。

中新社記者：學習中文與理解中華文明是什么關系？

莫大偉：學習中文，本質上是文化視角的轉換。從崇尚個人主義，到逐漸領會中國集體文化中的關懷與照應——這種視角的拓展是語言贈予我最珍貴的禮物，這種文化互鑒也使我更加清晰地看見自身的文化。

中文并非困難，它只是與你熟悉的世界有所不同。它不要求你征服它，而是邀請你加入它。當你真正融入其中，看待世界的方式便悄然多了一個維度。跳出聲調、漢字、語法的表層焦慮，走進文化、理解文明，這便是學習中文的“捷徑”。（完）

受訪者簡介：

莫大偉。 陳選斌 攝

莫大偉（David James Moser），美國漢學家、首都師范大學國際文化學院副教授，畢業于密歇根大學，獲得中國研究學碩士與博士學位，專業為中國語言學與中國哲學。曾任中央電視臺外籍主持人、北京外國語大學客座教授，師從相聲名家丁廣泉研習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