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業”不該讓位“表演”，陜西水環境公司選聘引熱議

近日，陜西環保集團水環境有限公司耗資50余萬元的經理層市場化選聘，本來應該是旨在“激發活力、打破桎梏”，卻因評判標準而成了一場“表演秀”，實干者寒心、鉆營者得利。這場省屬國企的選聘中的違規操作，最后成了引發全網質疑、內部信任崩塌的“改革秀”，更暴露出國企在推進市場化選聘過程中嚴重的治理亂象。

耗資五十萬的“旋轉門”：外來者陪跑，內部人“內定”

2025年，陜西環保集團水環境有限公司（下稱“水環境公司”）按照上級要求，面向社會公開選聘多名經理層成員。消息一出，吸引了多位來自行業內外的精英投遞簡歷，其中不乏經驗豐富、業績斐然的專業管理者。

然而，希望“鯰魚”激活“沙丁魚”的戲碼，從一開始就走偏了方向。

據公司內部人士透露，這場聲勢浩大的選聘，耗資超過50萬元，用于支付給第三方招聘機構的服務費。但巨資投入換來的，并非理想的競爭格局，而是一道無形的“信息壁壘”。多位外部應聘者事后反映，他們對公司的真實經營狀況、團隊文化乃至崗位的具體權責所知甚少，面試更像是一場與模糊標準的隔空對話。關鍵的背景調查環節，形式大于內容，未能有效甄別“演員”與“干將”。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公司內部幾位早已“心領神會”的候選人。他們在選聘啟動前，就似乎獲得了超公開信息范圍的“指導”與“點撥”。選聘過程中，評審標準似乎存在“雙重刻度”：對外部人，苛求過往業績的完美印證與行業資源的“即插即用”；對內部某些人選，則對其在任期間的實際貢獻、團隊管理中的爭議避而不談，轉而看重其面試現場的“臨場表現”與“理念闡述”。

結果毫無懸念。當最終名單公布時，幾個關鍵管理崗位，均由內部背景特殊的候選人“突圍而出”。而幾位被業內看好的外部實力派，則淪為這場耗資不菲的“人才秀”的沉默陪跑者。一位失望離去的應聘者苦笑：“這不是選市場化的經理，這是在選最會解讀‘領導意圖’的演員。”

“逆淘汰”暗流：表演型人才上位，實干型骨干離場

如果說程序不公只是拉開了序幕，那么選聘標準的扭曲，則直接動搖了企業的根基。

水環境公司所在的環保領域，是典型的技術密集、高風險行業。項目投資動輒數億，技術路線復雜，安全環保紅線緊繃。這里最需要的，是深耕行業、作風扎實、能扛硬活打硬仗的“工程師”式管理者。

然而，在這次選聘的考核中，專業的權重被悄然稀釋。“能說會道”、“圈子同僚”、成了隱形的加分項。

這種導向造成了令人憂慮的“逆淘汰”。大家共同的感受是：“在這里，埋頭苦干不如抬頭表現。會干的不如會說的，會說的不如會演的。”

“這等于是在釋放一個信號：專業能力不再是晉升的首要標準，迎合某種評價體系、善于進行‘概念包裝’和‘場面表演’更重要。”一位離職的中層管理者痛心地說，“長此以往，誰還愿意沉在一線解決那些臟活、累活、技術難題？企業的核心競爭力——那些需要時間沉淀的專業知識和實踐經驗，正在被系統性掏空。”

士氣“凍土”與信任危機：一場選聘凍結了整家公司的活力

不公的選聘，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就微瀾的池塘，激起的不是活力，而是彌漫的寒意與不信任。

以前雖然也有論資排輩，但大家起碼相信，活兒干得漂亮，總不會被完全埋沒。現在這場選聘，把最后這點念想也打碎了。無疑會導致“多干多錯，少干少錯，不干不錯”的消極心態開始蔓延。主動承擔急難險重任務的少了，熱衷于琢磨領導喜好、包裝工作匯報的多了。

更嚴重的是組織信任的瓦解。選聘過程的不透明與結果的出人意料，使得“關系”“背景”“圈子”等詞匯重新成為員工私下的高頻詞。人們不再相信制度設計的初衷，轉而猜測背后的“潛規則”與“權力勾連”。這種信任崩塌是腐蝕性的，它讓跨部門協作變得遲疑，讓創新提議變得謹慎，讓公司陷入一種“集體沉默”與“表面服從”的詭異氛圍。

“現在的管理層，開會時口號震天響，但說到具體項目攻堅、歷史遺留問題解決，就開始繞圈子。下面的人也只是應付，真正想做事的人感到無力，慢慢也就心涼了。”成了大家的共識。這種“上熱下冷”的脫節，讓公司戰略懸在半空，難以落地。

監管紅線前的“頂風舞”：個人意志如何架空公司治理

這場選聘鬧劇，發生在國資國企改革持續深化、強調規范治理與強化監督的大背景下，顯得尤為刺眼。

近年來，從《公司法》的修訂到國資監管機構三令五申，核心方向之一就是規范國有企業法人治理結構，特別是規范董事會、經理層的行權行為，將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防止“一把手”或少數人說了算。市場化選聘的本意，正是引入競爭、強化制衡、優化決策的重要舉措。

然而，在水環境公司的案例中，市場化的“形”有了，公司治理的“神”卻散了。選聘的標準制定、過程實施、結果裁決，看似經過了會議討論、集體決策，實則被個人或小團體的意志深度滲透甚至主導。專業的第三方機構淪為“走過場”的工具，內部的民主評議成為“點頭會”，公司董事會、監事會的監督職能在一定程度上被虛置、被規避。

這無異于在監管三令五申的“紅線”前“頂風起舞”。它不僅是對現代企業制度的一種嘲弄，更埋下了巨大的風險隱患。當選拔任用可以不看實績看表演，當決策程序可以為了個別人選而“量身定制”，那么，權力尋租、利益輸送的腐敗風險，以及因外行領導內行而引發的重大經營投資風險，便會如影隨形。

誰為流失的根基買單？

一場扭曲的選聘，其代價是沉重且長遠的。它直接導致了專業骨干的流失，動搖了企業的核心能力根基；它寒了廣大員工的心，凍結了組織的內生動力與創新活力；它踐踏了程序公正，毒化了企業的政治生態；它更公然挑戰了國資監管的權威與國企改革的嚴肅性。
水環境公司的教訓警示，任何將“市場化”異化為“形式化”，將“選賢任能”扭曲為“任人唯親”或“任人唯演”的行為，都是在自毀長城。流失的或許是一批人才，但真正被掏空的，是一家企業賴以生存和發展的公信力、專業精神與奮斗文化。這筆賬，最終需要企業的未來、國家的資產，乃至社會對國企改革的信心來共同埋單。杜絕此類現象，不能僅靠事后追責，更需從制度源頭筑牢防火墻，讓陽光照進選人用人的每一個環節，讓真正的實干家得到尊重和舞臺，而不是讓“演員”在權力的庇護下繼續他們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