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清朝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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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滿清野史瓜”登上熱搜,在社交媒體引發(fā)熱議。
一場由DNA溯源引發(fā)的滿清皇帝血統(tǒng)疑云,
讓清朝皇室宮闈秘聞再度成為民間口耳相傳的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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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三百年前也上演過——
雍正年間,《大義覺迷錄》被下旨全國“刷屏”,
只為撲滅一句“謀父逼母”的耳語;
乾隆繼位,撤稿刪帖,卻將流言寫進集體記憶。
或許我們今日追的“陳年舊瓜”,
在當年恰是攪動朝野的“熱搜話題”。
口傳、抄本、邸報、塘遞……
朝代更迭,王朝變換,技術(shù)迭代,故事常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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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小邦分享劉斌老師新作《何以流動:媒介視閾下的清代流言傳播》中的“雍正朝宮闈流言的傳播”,看看在三百年前沒有社交媒體的年代,皇室秘聞是怎樣跨地域、跨階層、跨壁壘流動起來,成為世代相傳的坊間傳聞的。
雍正朝宮闈流言的傳播
摘自《何以流動:媒介視閾下的清代流言傳播》
(有刪改)
1728年,曾靜投書川陜總督岳鐘琪,鼓動岳鐘琪反清。雍正帝將駁斥呂留良、曾靜等悖逆言論的內(nèi)容以一問一答的形式編著成書,并下令“頒行天下,人人觀覽知悉”,還要求各地官員組織人員 “朔望宣講”,以便 “使愚昧無知,平日為邪說陷溺之人,豁然醒悟”。由此,《大義覺迷錄》猶如潮水般瞬間漫布于清朝各州縣的學宮、書院及宣講場所,掀起清代最轟動的宮廷流言案。這則流傳于民間的逆言,并非憑空捏造,而是通過熟人閑談、道聽途說、口耳相傳構(gòu)建的完整敘事,最終借《大義覺迷錄》的刊行成為逆言流傳的“集裝箱”。但是雍正十三年世宗皇帝突然賓天,繼位的乾隆帝料理完喪事后立即改弦易轍,將案件的主角曾靜、張熙以 “大逆不道” 之罪凌遲處死,還下令將《大義覺迷錄》定為禁書,要求各地督撫將《大義覺迷錄》悉數(shù)繳還禮部并全部銷毀。在清代嚴密的文網(wǎng)之下,這部奇書曾一度難覓蹤跡,但是書中提到的諸如“雍正奪嫡”“謀父逼母”“弒兄屠弟”等宮闈流言卻為世人所共知,基于這些流言而衍生出的戲說與傳奇,更如春風吹過的野草般禁而不絕。
呂留良是明末清初浙江崇德縣的學者,號晚村,嚴鴻逵是呂留良的門生。二人由于著述中帶有反清思想被雍正帝下令 “梟首戮尸”,此即 “呂留良案”,是清代著名的文字獄之一。曾靜是湖南郴州永興縣一名仰慕呂留良學問的教書先生。1728 年,曾靜派遣自己的學生張熙遠赴西安攔路投書,鼓動時任川陜總督岳鐘琪反清,岳鐘琪隨即將情況具實上奏雍正帝。
雍正帝覽閱逆書后“驚訝墮淚”,坦言“夢中亦未料天下有人如此論朕”。更令雍正帝大為光火的是,曾靜的逆書還指責雍正帝犯有諸多罪行:弒兄屠弟,謀父逼母,懷疑誅忠,雖富有四海、府庫充盈卻十分貪財,性喜好殺,酗酒成性,縱情淫色等等。這些行為致使 “乾坤反復(fù),地塌天荒,八十余年天運衰歇,天震地怒,鬼哭神號”。尤其書中還繪聲繪色地描寫了雍正帝繼位時與其他皇阿哥之間所發(fā)生的種種沖突。逆書中細數(shù)其罪狀:“圣祖皇帝在暢春園病重,皇上就進一碗人參湯,不知何如,圣祖皇帝就崩了駕”“太后要見允禵,皇上大怒,太后于鐵柱上撞死”。“在雍正看來,曾靜的言論荒謬自不待言,但曾靜寫起來卻是言之鑿鑿,煞有介事”。
案發(fā)后曾靜作為謀逆案的主犯,被押往京師由雍正帝親自訊問。審案過程中曾靜交代的供詞,以及雍正帝對此案的諭旨被集結(jié)成書,便是前述下詔要求 “一一刊刻 ” 的《大義覺迷錄》。雍正帝下了一份長達52頁的諭旨,對曾靜逆書中提到的弒父、害母、貪財、酗酒等傳言逐一進行批駁。在這份諭旨中,雍正帝不光“講道理”,還“擺事實”。他詳細描述了康熙圣躬不豫之時,自己怎樣侍奉左右;龍馭上賓當天自己如何哀慟號呼,但其他阿哥當時卻都在蓄謀希冀大寶。雍正帝特意強調(diào):“此當日之情形,朕之諸兄弟及宮人內(nèi)侍與內(nèi)廷行走之大小臣工,所共知共見者。”通觀整篇上諭 ,“人所共知”“共知共見”“鑒鑒可據(jù)”等字詞先后出現(xiàn)二十多次,可見雍正帝急于為自己辯白的迫切心情。他還不忘發(fā)誓:“朕因匪類誣捏浮言,故明白剖析前后,降旨十數(shù)道,以示臣民。倘朕言有一字虛捏,是亦如若輩之居心,必遭上天之責罰也”。
1729 年11月2日(雍正七年九月十二日),雍正帝向全國頒布上諭:“著將呂留良、嚴鴻逵、曾靜等悖逆之言,及朕諭旨,一一刊刻,通行頒布天下各府、州、縣、遠鄉(xiāng)僻壤,俾讀書士子及鄉(xiāng)曲小民共知之,并令各貯一冊于學宮之中,使將來后學新進之士,人人觀覽知悉。”
據(jù)推算,這部動用全國的行政力量和刻印資源刊印的《大義覺迷錄》,在短短半年的時間內(nèi)復(fù)制總量達萬部之多,被認為是當時發(fā)行量最高的書籍。
考慮到書籍的覆蓋范圍局限于有權(quán)力的文武官員,以及有文化的士子鄉(xiāng)紳群體,那些遠在窮鄉(xiāng)僻壤的下層民眾無法通過《大義覺迷錄》了解到流言的忤逆及雍正帝的英明。為使“俾達遠鄉(xiāng)僻壤士民人等家喻戶曉之”,雍正帝在向各地官員頒發(fā)《大義覺迷錄》的同時還特意要求:“各邑村鎮(zhèn)著居址相近之生監(jiān)通曉文義者,于鄉(xiāng)約所按期集眾宣讀曉諭,必使曉暢明白。”
因為雍正帝知道這些底層民眾的信息來源多依賴口耳相傳,所以他希望利用當時業(yè)已成熟的圣諭宣講制度,使《大義覺迷錄》不僅能夠被識字的人看到,還能夠被不識字的人聽到。書籍這種媒介最易為朝廷所控制,但它的影響力難以覆蓋到目不識丁的下層民眾;口語傳播這種媒介是清代下層社會中最為重要的媒介工具之一,但它最難被皇權(quán)所駕馭。刊刻并宣講《大義覺迷錄》的舉動,在充分運用書籍與口傳媒介的同時,又能揚長避短,保證雍正帝的思想被原原本本、不打折扣地傳遞到世人面前。皇帝的命令下達后 ,《大義覺迷錄》的宣講在全國各地轟轟烈烈地迅速開展。
但實際收效卻并未如雍正帝所期望的那樣。從《大義覺迷錄》的民眾反饋來看,并非所有人都對雍正帝從寬處理曾靜的做法買賬;當呂氏一門慘遭屠戮的消息隨《大義覺迷錄》遍曉鄉(xiāng)里時,這部本為澄清流言而編撰的書,反而引起民眾對無辜受牽連者的同情。
1735年10月8日(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時年58歲的雍正帝突然暴病賓天,25歲的弘歷繼承大統(tǒng),次年改元乾隆。乾隆帝料理完父親的喪事之后,便下旨處死曾靜等人,《大義覺迷錄》從“遍示天下”的范本轉(zhuǎn)瞬間成為“盡數(shù)銷毀”的禁書。
從《大義覺迷錄》刊刻、宣講的實際效果來看,雍正帝試圖以公開辯論的姿態(tài)來澄清、消弭對他不利的民間流言,這種侃侃自辯的做法是剛愎自用,結(jié)果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乾隆帝追回、禁毀《大義覺迷錄》,更像是對他父親弄巧成拙的后果進行亡羊補牢式的補救,但這種做法又給世人留下一種欲蓋彌彰的印象。盡管這對父子所采取的手段截然相反,但其目的卻完全一致——通過對信息流通媒介的控制,來鉗制人們的思想,從而維護帝國的統(tǒng)治。
清朝覆滅之后,民間對雍正帝的歷史想象與重構(gòu)呈現(xiàn)出爆發(fā)式增長,諸如柴萼的《梵天廬叢錄》,以及孫劍秋的《呂四娘演義》與《血滴子》等作品,大量涌現(xiàn)。這些演義與戲說,雖不乏虛構(gòu)與夸張,但均可窺見《大義覺迷錄》所引發(fā)的流言蜚語之蹤跡,進一步證明了該書在民間傳播中的復(fù)雜影響。尤為值得注意的是,“雍正奪嫡” 事件,與 “太后下嫁”“順治出家”一道 ,被后世并稱為“清初三大疑案”,持續(xù)吸引著學者與民眾的關(guān)注與探討,深刻反映了歷史記憶在官方敘述與民間傳說之間的復(fù)雜交織與動態(tài)演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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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流動:媒介視閾下的清代流言傳播》
劉斌 著
ISBN:978-7-300-34096-8
出版時間:2025年10月
/ 內(nèi)容簡介/
流言是塑造社會環(huán)境的重要媒介之一。在當下以物質(zhì)性轉(zhuǎn)向為取徑的新聞傳播研究中,流言因為缺少有形的物質(zhì)載體而成為研究的“盲區(qū)”。作為一種內(nèi)容與載體相統(tǒng)一的“現(xiàn)象之物”,流言的傳播以人的實踐為基礎(chǔ),既是內(nèi)容,也是載體。本書選取清代不同時期具有典型性的流言傳播事件作為研究對象,以流動性作為理論切入角,遵循媒介考古的思路,分析清代不同歷史階段內(nèi)流言在流動時所呈現(xiàn)出的特點,探究其在當下社會的現(xiàn)實意義。
本書第一章緒論,介紹本研究所依據(jù)的媒介理論及相關(guān)研究背景、研究意義,并對本研究所涉及的概念、稱謂作界定與辨析。第二章以清初的選秀女流言為研究對象,還原這則口耳相傳的流言如何達到“一傳通國驚”之程度。第三章研究《大義覺迷錄》的輯成與刊行,還原關(guān)于雍正帝的宮闈流言如何借書籍的刊刻哄傳鄉(xiāng)野。第四章以乾隆朝孫嘉淦偽奏稿案為對象,考察這則流言如何在傳抄謄寫的過程中披上了“新聞”的外衣。第五章以新式報刊進入中國后的媒介環(huán)境變化為背景,考察新式報刊藉流言融入中國,塑造輿論之過程,分析新式報刊、流言與晚清媒介環(huán)境變化之間的關(guān)系。
本書作者認為,流言的傳播依附于其他物質(zhì)性媒介,并呈現(xiàn)出“萬形而無形”的流動性特質(zhì)。這種特質(zhì)規(guī)避了社會權(quán)力基于有形媒介所建立的控制機制,使得清廷的應(yīng)對措施出現(xiàn)了治理手段與治理目標之間的客體錯位。因此,充分考慮流言“流動”的媒介特性,避免僅盯有形的傳播載體,才是應(yīng)對流言的正確思路。
/ 目錄/
第一章 緒論 重新認識流言:一項媒介學視野的考察
第一節(jié) 研究緣起:作為媒介現(xiàn)象物的流言
一、流言:塑造社會環(huán)境的最古老媒介
二、現(xiàn)象之物:對流言作“媒介考古”的邏輯起點
第二節(jié) 研究現(xiàn)狀:其他學科視野中的流言
一、社會學視域中具有特殊形態(tài)的傳播現(xiàn)象
二、歷史學視野中了解社會運行的鏡鑒窗口
第三節(jié) 流言概念界定與研究思路方法
一、何為流言:流言及其相近概念辨析
二、研究思路和方法
第二章 一傳通國驚:商業(yè)交往與流言的流動
第一節(jié) “只有嫦娥不嫁人”:哄傳鄉(xiāng)野的選秀女流言
一、“造孽太甚矣”:惶惑小民的宮選訛言”
二、傳播說非一”:引發(fā)恐慌的紛紜眾說
第二節(jié) 乘機騰說:選秀女流言的流動
一、時局動蕩:引發(fā)流言的直接誘因
二、乘機騰說:以人為媒的流動網(wǎng)絡(luò)
三、書信抄報:承載流言的體外化媒介
第三節(jié) 一傳通國驚:商業(yè)交往背后的全國性市場
一、流言擴散所依附的商業(yè)路線
二、跨域流動背后的全國性統(tǒng)一市場
第三章 逆言的“集裝箱”:書籍刊行與流言的流動
第一節(jié) “奸回造謗”:曾靜遣徒投書案始末
一、投書與落網(wǎng)
二、追索造言首犯
三、政敵 “肆行誣捏”
第二節(jié) 閑言與途說:權(quán)力控制之外的信息流通網(wǎng)絡(luò)
一、熟人閑言: 基于人際的擴散網(wǎng)絡(luò)
二、道聽途說: 宮闈流言散播的途徑
三 、口耳相傳: 皇權(quán)難及的流通媒介
第三節(jié) 遍示天下:《大義覺迷錄》的刊行與宣講
一、“鑒鑒可據(jù)”:雍正帝辯駁上諭的傳抄
二、“出奇料理”:《大義覺迷錄》 的刊行
三、“人人通曉”:《大義覺迷錄》 的宣講
第四節(jié) 難收的“覆水”:皇權(quán)馭媒的理想與現(xiàn)實
一、事與愿違:《大義覺迷錄》 的宣講效果
二、陡然反轉(zhuǎn):《大義覺迷錄》 的盡數(shù)銷毀
三、弄巧成拙:皇權(quán)馭媒的理想與現(xiàn)實
第四章 官塘背后的“私”影:塘遞系統(tǒng)與流言的流動
第一節(jié) 偽孫嘉淦奏稿案的來龍去脈
一、“五不可解、十大過”
二、追索偽稿
三、匆匆收場
第二節(jié) 行走的媒介:商人、文人與提塘官
一、商人:跨省行走的流動媒介
二、文人:抄錄謄寫的復(fù)制媒介
三、提塘官:偽稿披上“新聞”外衣的關(guān)鍵
第三節(jié) 塘遞與偽稿流言的流動
一、逐級傳抄:塘遞抄報的運作方式
二、寫字人、報房與邸報的商品化
三、財事不匹:清代塘遞的制度性矛盾
第五章 乘風之翼:新式報刊與流言的流動
第一節(jié) 怪誕荒唐:新式報刊所載的各色流言
一、光緒二年間的“邪術(shù)”流言
二、鼠疫疫情中的涉疫流言
三、戊戌政變后的“廢立”流言
第二節(jié) 乘風之翼:新式報刊對流言的呈現(xiàn)與助推
一、“有聞必錄”:《申報》對“邪術(shù)”流言的呈現(xiàn)
二、乘風之翼:助長“廢立”流言滋生的推手
第三節(jié) 平息謬說:流言與清末報界律例的出臺
一、“禁止訕謗”:借流言鉗制批評的報章律例
二、視若無物:報律在筆戰(zhàn)中的尷尬境地
第六章 結(jié)論 流言傳播和治理的媒介學闡釋
第一節(jié) 杳如魅影:萬形而無形的另類媒介
第二節(jié) 客體錯位:清廷流言應(yīng)對的覆舟之鑒
一、“消弭訕謗”:清廷鉗制流言的冠冕理由
二、客體錯位:流言應(yīng)對不力的根本原因
第三節(jié) 忌堵宜疏:流言治理的合理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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