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張廣漢
“十五五”規劃綱要明確提出“高質量推進城市更新”。城市更新不僅是物理空間的改造升級，更是文化記憶的延續與重生。城市更新如何在改善民生的同時留住鄉愁，是我長期關注和思考的課題。
今年3月下旬，我隨團赴山西，圍繞“加強歷史文化名城、街區、村鎮有效保護和活態傳承”進行調研。一路走來，既看到了令人欣慰的進展，也發現了一些值得重視的問題。
先說成績。越來越多的地方干部和群眾認識到，老祖宗留下的文化遺產是無價之寶，應該保護。平遙古城近年來不搞大拆大建，而是以繡花功夫做“微更新”；太谷古城原住居民的生活場景被有意保留，游客不僅能看建筑，更能感受鮮活的傳統文化——清晨的炊煙、街巷里的閑聊、老手藝人敲打的聲音。一名基層干部告訴我：“以前想著拆了舊房建新房，現在明白了，留住老房子就是留住咱的根。”
但問題也比較突出，一個反映較多的矛盾是：民生改善與風貌保護如何兩全？我在調研中看到，大量傳統民居為木結構或磚木結構，早已超出合理使用年限。居民改善居住條件的愿望十分迫切，但受限于風貌保護要求，自己不敢動，也沒能力動。與此同時，個別地方“拆真建假”的現象仍未根絕，不僅破壞了真實的歷史遺存，也割裂了居民與故土的情感紐帶。
城市更新不能以保護為名忽視民生，也不能以改善民生為名破壞文化傳承。結合調研思考，我認為解決問題的關鍵不在于投入多少錢，而在于找對方法、理順機制。
總結推廣各地有效的保護更新模式，用技術突破解決更新難題。傳統民居保護更新難點在于：外觀須嚴格遵循歷史風貌，內部要滿足現代生活需求。這并非無解。建議住建部門總結各地成熟案例，編制傳統民居保護更新技術指南，將“可逆式改造”“隱蔽式管線”等做法標準化。同時，開展專項技術攻關，解決木結構隔音差、防潮難等共性問題。
變“政府包攬”為“居民主體”，探索完善以院落為單位的共治機制。過去一些保護項目，政府大包大攬，錢花了不少，居民卻不買賬。原因很簡單：改造方案不是居民自己選的。建議以院落為基本單元，成立由居民代表、社區干部、專業設計師共同組成的“院落保護更新理事會”。政府負責制定保護修繕風貌導則和提供資金補貼，具體改什么、怎么改，由居民在導則范圍內協商決定。這種方式看似慢，實則快——因為居民自己參與決策，后續配合度高，矛盾少。
建立“正面清單+負面清單”雙控機制，用精細化管理替代“一刀切”。當前很多歷史街區的保護管理，問題出在“管得太死”或“管得太松”。建議各地結合實際，制定清晰易懂的正面清單和負面清單，審批流程同步簡化。這種管理方式的好處是：既守住了底線，又給了居民合理的自主空間。
嚴控商業密度，以原住居民留存率作為保護成效的重點指標。不少名鎮名村、歷史文化街區在開發旅游后，原住居民大量外遷，本地生活氣息消失，小吃、紀念品、民宿千篇一律，最終淪為“有街無人的布景板”。建議將原住居民留存率納入名鎮名村、歷史文化街區保護評估的重點指標。同時，對商業業態實行準入管理和總量控制——優先引入非遺傳承、傳統手工藝、老字號等與本地文化相契合的業態，嚴格控制容易引發擾民和同質化的業態。
城市更新是一項長期事業，讓老城區居民住上更好的房子，讓歷史文化街區成為宜居宜游的美好空間，鄉愁就不僅留在記憶里，而且存在煙火氣中、代代相傳。
(作者為全國政協委員、中國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副總規劃師，本報記者劉博通采訪整理)
《 人民日報 》( 2026年05月28日 1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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