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七年,萊比錫布商大廈管弦樂團在萬千樂迷的期待中再度來華巡演。在《女武神》中飾演齊格蒙德的沃格特(Klaus Florian Vogt)是備受贊譽的“英雄男高音”,而飾演齊格琳德的韋格納(Sarah Wegener)則熟知 “歷史知情演繹”。布商執行總監舒茨教授(Prof. Andreas Schulz),在過去三十年間穩健掌舵,是當今世界任期最長的交響樂團掌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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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比錫布商大廈管弦樂團東方藝術中心演出現場
比起歌劇舞臺,音樂會版的《女武神》有什么優勢?沃格特是如何從圓號手,成為瓦格納專家?韋格納對德奧藝術歌曲有何洞見?經歷過民主德國時期的萊比錫樂團,如今在傳承怎樣的歷史?2027年是貝多芬逝世紀念大年,樂團和鋼琴家郎朗又會有什么新合作?在上海演出前,三位接受了澎湃新聞的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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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
沃格特:沒有瓦格納,我大概不會成為一名歌唱家
澎湃新聞:你年輕時是一名職業圓號手,之后是如何轉型成為瓦格納“英雄男高音”的?
沃格特:當時我在漢堡歌劇院樂團任職,在樂池里很早就熟悉了大量瓦格納的作品。可以說,沒有瓦格納筆下那些人物與戲劇世界,我大概不會成為一名歌唱家。它們給予了我巨大的感召力。能夠親自上臺演唱這些角色,是巨大的快樂,也是一份珍貴的饋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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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高音沃格特(Klaus Florian Vogt)
澎湃新聞:扮演《女武神》第一幕中的齊格蒙德,你有特別喜歡的唱段嗎?最困難的部分是什么?
沃格特:最困難的是得全部唱完(笑)。瓦格納輕柔、平靜、低沉的開頭尤其迷人。我喜歡兩位主角第一次相識時,齊格蒙德說:“你這幸福的女子,終于與朋友相擁”(Dich selige Frau h?lt nun der Freund)的內心觸動。當然,著名的“冬之風暴”(Winterstürme)也很棒。本次的指揮尼爾森斯十分鐘愛瓦格納,他和布商樂團可以把樂譜中的“輕聲”(piano)標記做到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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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格特出演“齊格蒙德”(2012年巴伐利亞)
澎湃新聞:對比舞臺版和歌劇版《女武神》,歌手要做哪些調整?舞臺版有什么優勢?
沃格特:舞臺版的優勢是我可以穿自己選的衣服(笑),也不用做干擾度大的動作,一切由我做主。和布商合作音樂會版《女武神》,最大的優勢其實是樂手們非常熟悉歌劇作品,懂得如何與歌唱家合作。正因為布商是“三團合一”(音樂會、歌劇、教堂)的機制,樂手們的音樂素養極其扎實,也擅長靈活應變。
至于在上海和北京的音樂會版演出,對我來說,在心理感受上其實和歌劇演出沒有區別。因為我會努力進入角色,去唱出齊格蒙德的情感,投入到他內心世界和人物關系之中。如果舞臺上有空間的話,我們也會嘗試加入一些戲劇表演的動作。演唱樂團改編版的舒伯特套曲《美麗的磨坊女》也是一個頗有助益的經驗,它讓我探索詮釋的自由度,我能當故事的敘事者,也能活在角色之中。
澎湃新聞:今夏,你將連續演唱四部《指環》作品。能否分享在拜羅伊特音樂節的演出體驗?
沃格特:參與拜羅伊特是極其特別的經歷。首先,瓦格納打造的音樂廳在視覺和音效上都非常出眾;其次,我在拜羅伊特合作過的眾多指揮中,就包括此次同臺的尼爾森斯,與他一起演繹瓦格納是一種充滿樂趣的享受。
我也很喜歡拜羅伊特當地的氛圍。有趣的是,不少布商管弦樂團的樂手,都是我在拜羅伊特音樂節上認識的。因此,音樂家之間會形成一種更深層的連接,這種聯系也會通過每天的排練延續。合唱團成員也是如此,我特別喜歡那種親近、富有人情味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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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格特出演“齊格弗里德”(2024年拜羅伊特)
韋格納:一個好的藝術歌曲演唱者要像一條變色龍
澎湃新聞:你演唱的齊格琳德有哪些高光時刻?
韋格納:整個第一幕我都喜歡!她如歌的旋律(Cantilena)抒情優美,我尤其喜歡“你是春天”(Du bist der Lenz),在配樂微妙變化同時,我會用接近說話的口氣來唱:“我從來只見陌生之物……唯獨你,我清楚而真切地認得……仿佛在冰冷荒蕪的異鄉里,第一次覓見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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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高音韋格納(Sarah Wegener)
澎湃新聞:與長野健(Kent Nagano)合作、以“歷史知情”方式演繹瓦格納,你是否需要對聲音進行調整?
韋格納:我們會“夸張化”處理咬字發音,讓文本凸顯。聲樂指導和德語專家會要求我們把每一個詞都極度夸張地表達出來。我們會花很多時間,只是單純地練習說話的方式。
學術研究者還為我們講解原始樂譜的標記,要求我模仿瓦格納最喜歡的女高音威廉敏娜(Wilhelmine Schr?der-Devrient)尖叫的噪音效果。在中國的《女武神》現場我也會類似地、勇敢地探索音色;有些段落,我會完全不用顫音(without vibrato)來演唱。
有時候大家會以為,古樂器的聲音會更柔和,其實羊腸弦本身會發出粗糲的噪音感,與人聲平衡更難駕馭。“歷史知情演繹”使用更低的435Hz、而不是現代常見的 440Hz音高,這會讓整體聲音變得更加金黃、圓潤。我非常喜歡這種聲音色彩。
澎湃新聞:與歌劇角色相比,演唱德奧藝術歌曲需要具備哪些不同的能力?你唱過很多施特勞斯和馬勒的作品。
韋格納:與藝術歌曲的舞臺形式相似,我想補充說:音樂會版《女武神》可以讓歌手真正專注在角色上,除去了道具和戲服,甚至是更加自我、自然、本真的展現。音樂會版也有戲劇表演成分,你來現場聆聽和觀看就能感受到它的力量。
接下來回答你的問題:一個好的藝術歌曲演唱者要像一條變色龍,你必須具備一種非常非常快速地切換情緒的能力。歌劇唱段通常圍繞一種情緒(當然不總是),一般整段都是 “我愛他,我愛他,我愛他……”,有時會突然變成“我失去了他”之類的。
藝術歌曲則不同,實際上只有兩到六分鐘,也許包含二十種情緒。快速切換同時,歌手必須勇敢,充滿熱情,去進入那些你可能并不完全了解的狀態,比如說,一個“瘋狂的人”(也許我對瘋狂狀態過于了解?大笑)。拋出一種情緒,試著完全“成為”它,而不是站在外面去“演”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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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高音韋格納
歌劇舞臺上,如果你開始在演唱中“加太多色彩”,觀眾有時候并不喜歡,因為他們只想聽到“大嗓音”。相反,藝術歌曲中,你可以把音色做到很極致,甚至是“丑”的表達。把你所擁有的一切都投入進去,沒有任何邊界或限制,只做自己,嘗試一切。
當然,你也需要依賴你的合作伙伴,一個愿意深度連接、真正感受你的鋼琴家。我們一起呼吸、一起推進、互相信任。如果想和我一起演出藝術歌曲,鋼琴家就必須非常非常勇敢,也要熱愛各種聲音色彩。
舒茨:布商大廈樂團始終保留著一個世界獨一無二的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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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團執行總監舒茨(Andreas Schulz)
澎湃新聞:你會如何形容布商獨具標志性的音色?該如何理解樂團格言“Res severa verum gaudium”(嚴肅的事業帶來真正的歡樂)?
舒茨:我們的招牌音色由弦樂主導,整體層次豐富,清晰而通透,大提琴和低音提琴展現出深沉如大地般的色澤。樂團拉丁語的格言出自羅馬哲學家塞內加,早在1781年劇院開幕時就被銘刻在舞臺上。它表達的是一種莊嚴而重要的使命:分享好的音樂,為人們帶來快樂。
澎湃新聞:你自幼學習音樂,曾任合唱團指揮,音樂節負責人,文化管理學教授。從1998年起掌舵萊比錫,與多位著名指揮家合作,包括布隆斯泰特、夏伊、尼爾森斯。引領布商樂團對你來說有什么特別的意義?
舒茨:我很榮幸協助樂團歷史的傳承。在17和18世紀,歐洲真正稱得上音樂中心的地方其實只有兩個:維也納和萊比錫。布商從創世之初就一直有贊助支持者,目的只有一個:為當地民眾提供音樂。同時,門德爾松在萊比錫創辦了歐洲第一所音樂學院。學院剛成立、向全歐洲學生開放時,只有四位老師:門德爾松本人、托馬斯教堂的指揮豪普特曼(Moritz Hauptmann),以及克拉拉和羅伯特·舒曼。幾乎所有重要出版社和音樂期刊也誕生于萊比錫。
很多后來被稱為“古典音樂”的重要作品,都是在萊比錫首演的。那時幾乎每周都會有新作品首演。今天你當然不可能這么做,否則觀眾會被“首演疲勞”耗盡(笑)。舉個例子:世界上第一次完整演出貝多芬所有九部交響曲的,并不是維也納,而是萊比錫。那是在1825/26樂季,也就是貝多芬還在世的時候。萊比錫還首演了本次我們在北京的曲目:貝多芬《第五鋼琴協奏曲》。
此類的“世界首次”不勝枚舉:布商也是世界上第一次完整演出布魯克納所有交響曲的樂團。《第七交響曲》首演之前,布魯克納本人甚至還在布商大廈里演奏過根據這部交響曲主題改編的管風琴作品。指揮家尼基什(Arthur Nikisch)更是藝高人膽大:他當年創造性地把布魯克納與勃拉姆斯的交響曲放在同一個系列中演出。要知道,在那個時代,布魯克納和勃拉姆斯的支持者幾乎是彼此對立的。這樣的編排非常大膽。布商大廈樂團的歷史里,有數不盡的這樣的創新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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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馬祖爾
澎湃新聞:你在兩德統一后接手布商大廈,能否分享樂團之前在民主德國時期的發展情況?
舒茨:民主德國時期,指揮家馬祖爾(Kurt Masur)推動修建第三代布商大廈音樂廳。因為第二代音樂廳在二戰末期轟炸中被毀,樂團將近四十年都只能在臨時場地演出。馬祖爾直接跟領導人通電話,親自推動項目落實,最終促成了當時民主德國唯一新建的大型音樂廳。
但馬祖爾并不滿足于此。他繼續推動樂團的發展,鼓勵同時代作曲家為樂團創作新作品,首演了大量當代音樂。所以,對我們而言,傳統并不意味著保守。創新精神(“Go Ahead”)始終是樂團歷史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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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布隆斯泰特
柏林墻倒塌后,樂團也經歷了巨大變化。在布隆斯泰特擔任指揮期間(1998到2005年),有超過43位樂手退休。整個樂團的年齡結構發生了巨大轉變,我們引入了許多年輕音樂家。
無論經歷多少變化,布商大廈樂團始終保留著一個世界獨一無二的傳統,它同時承擔三項職能:既是布商大廈音樂廳的樂團,也是歌劇院樂團,同時還是圣托馬斯教堂的樂團(每周末演奏巴赫的康塔塔)。
如今世界上已經幾乎沒有任何樂團還保持這種傳統了。目前我們擁有185位音樂家,聽起來很多,但如果萊比錫市分別為音樂廳、歌劇院和教堂維持三支樂團,其實需要更多樂手。這并不是麥肯錫或波士頓咨詢公司等現代管理學機構想出來的模式。早在1840年,萊比錫市政府就已經正式規定:這支樂團必須同時在三個不同場所承擔演出任務。直到今天,這依然是極其復雜的調度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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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商電臺標語:“毫不妥協的經典”
澎湃新聞:在你造訪之前,上海的“經典947”廣播電臺播放了七天布商大廈現場音樂的特輯。能否請你談談去年五月剛推出的“布商電臺”?
舒茨:我們內部曾討論過:究竟是建立像巴伐利亞廣播公司(Bayerischer Rundfunk)那樣的廠牌,還是打造類似柏林愛樂數字音樂廳(BPO Digital Concert Hall)的平臺?但我們更希望做出與眾不同的東西,而不是復制現有模式。2023年馬勒音樂節期間,我們將所有演出同步直播到網站,在完全沒有廣告的情況下,吸引了全球超過五萬名聽眾。
受到啟發,我們決定創建“布商電臺”。由于德國法律限制,以及樂團與政府體系關系密切,這件事推進并不容易。兩年前,我們通過合同成立了一個專門基金會來負責運營。經過長期籌備,這個項目終于落地。我們把電臺視作一個數字渠道,用于展示音樂會和推廣活動。
“布商電臺”并不是官方廣播電臺,它不僅播放布商樂團的演出,而是一個專注古典音樂的專業頻道。這里沒有爵士、跨界或“精選合集”,主持人會介紹即將播出的內容,以及巡演等資訊,節目每周重復兩到三次。
與此同時,我們也在思考未來究竟屬于音頻、視頻,還是兩者結合。如今人們更多是在手機上戴著耳機聽音樂和播客,而不是完整觀看音樂會。因此我們決定專注音頻內容。在網站上,聽眾可以隨時收聽播客,例如此前肖斯塔科維奇音樂節的內容,能讓世界各地的樂迷遠程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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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商大廈音樂廳
澎湃新聞:你的團隊曾評估過古典音樂會對城市的“間接經濟效應”,能否談談研究成果?
舒茨:這是一個很復雜的問題,不容易回答。尤其在德國,地方政府和地方機構都面臨嚴重的財政壓力,核心問題就是資金。文化機構大多由城市或州政府資助,但預算非常有限,因此一直存在“哪些該做、哪些不該做”的爭論。我們很幸運的是,自從我上任后,我們建立了強大的募資部門,通過籌款獲得了可觀收入。
這并不容易,因為萊比錫不像慕尼黑或漢堡這樣的大城市,但我們仍通過努力獲得了更多項目機會,而這些項目如果沒有資金支持是無法實現的。我們也設立了“贊助人俱樂部”“布商之友”等機制,用于支持項目和購置樂器。同時,無論是邀請頂級藝術家合作,還是開展全球巡演,都必須依賴贊助和募資。
在日常運營中,我們不斷與市政府討論未來規劃。2014年我們做過研究,發現市政府每投入1歐元,大約能帶來2.5歐元回報,這在當時很特別。大型音樂節如薩爾茨堡音樂節,每投入1歐元約有6–8倍回報。但樂團音樂季不同于音樂節,全年運營更復雜,收入波動也很正常,總體大約是1比2.5。
可以說,樂團不僅是音樂機構,也是高度依賴資金運作的組織。我很慶幸晚上還能沉浸在音樂中,但白天更多是在處理管理、組織和財政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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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尼爾森斯和總監舒茨
澎湃新聞:你下次的亞洲巡演計劃是什么?2027年紀念貝多芬逝世200周年,有什么特別的活動?
舒茨:從2009年首次來中國,到這次的上海演出,這是我們在中國的第七場音樂會。未來巡演目前還沒有具體細節,只知道2028年2月或3月將進行下一次亞洲巡演,這次行程暫不包含日本,因此日本也會納入未來計劃。由于全球邀請非常多,我們無法做到每年覆蓋所有地區,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們會盡快再次與中國觀眾見面。
2027年是貝多芬紀念年,我們將在5月中旬至月底舉辦貝多芬音樂節,并計劃在夏季于羅森塔爾公園收尾。《第九交響曲》終樂章將嘗試邀請觀眾參與合唱,預計現場人數可達3.5萬至4萬人,甚至整個公園可能達到8萬人。由于全場合唱過于復雜,我們會采用特別版本呈現。此外,郎朗也將出席音樂節,并在德意志留聲機(DG)旗下錄制貝多芬鋼琴協奏曲。我謹此代表樂團,歡迎音樂愛好者屆時收聽“布商電臺”、購買唱片,或親臨萊比錫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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