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一場雨過后，初夏的熱氣吹開了黃土高原上的千溝萬壑，在這個無霜期只有5個月的晉北大地，一向以巍峨示人的太行山區，竟也有了些煙雨朦朧之意。
王興春無暇顧及風景，駕駛著那輛被鄉親們親切稱作“動物120”的服務車，又一次出發了。
王興春駕駛“動物120”，在前往養殖戶家中的途中。新華社記者 鄧浩然 攝
一路上，手機一直在響。王興春就這樣回復了一路。
“這羊是‘搶青'過早，引發梭菌感染的腹瀉病，要對癥治療。先給它用上抗生素，再注意保持羊舍的干燥和衛生，過1到2天應該就會好轉。”
“這是牛的瘤胃臌氣，你等我過去處理吧，今天晚上就去。你先別給牛飲水了，讓它空空肚子。”
王興春解釋：“一般小問題養殖戶都能自己解決，但凡給我打電話，那肯定是情況很緊急了。老百姓養這些牲畜不容易，每一只牲畜都關系著一家人的生計。”
作為山西省忻州市原平農業學校畜牧獸醫專業的教師，王興春在教學之余，一直免費為周邊的養殖戶的牲畜看病診治。
說話間，車已行至原平大林鄉一處養殖戶家中。村后半坡的土窯洞前，養殖戶皇甫香田把病羊隔離在一旁。倒春寒一過，幾只羊精神萎靡，咳嗽不止。
王興春招呼學生把羊按倒，給羊量體溫、打針，又開了藥方，看著病羊一個個得到了救治，皇甫香田凝成疙瘩的眉頭才慢慢舒展。
王興春（右）對病羊進行醫治。新華社記者 鄧浩然 攝
王興春穿著白大褂，量體溫、打針、開方，又招呼學生上前：“沒有病毒感染，就是剪毛后風寒感冒。但拖著不治，會發展成肺炎，要命。”
病因病理、診療手法，就在這鄉間圈舍里講透。一堂最生動的實踐課就地展開。
“牲口有啥問題，找王老師，準行。”皇甫香田養羊二十來年，眼前這幾十只羊，是他一家老小的主要生計。“昨天下午打電話，今天早上王老師說沒有課，就到了，這么多年，他真心實意幫我們養殖戶。”
這樣的診治，已經超過了9800次。
二十多年來，王興春帶著學生，跑遍了忻州、朔州、大同的所有縣區，累計行車里程達18.7萬公里，開展入戶診療牲畜1.7萬頭，約為養殖戶直接挽回經濟損失超5200萬元。
一個老師，本該安守三尺講臺教書育人，為什么總喜歡往羊圈牛圈里鉆？
答案藏在這片土地里。原平，自古是牛羊養殖大縣。在這里，牲畜不只是財產，是春耕的力、秋收的車、過冬的指望，一家人的衣食求學都拴在幾頭牲口身上。
原平農校的傳統，就是教學之外義務出診。一代代農校人，把根扎進泥土。
“剛工作時，老教師帶著我們年輕教師，再帶著學生，鉆牛圈羊圈，條件苦，心卻熱。”王興春說。
他還記得年輕時走進圈舍，看見成片病死的牲畜，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老漢。王興春說：“那一刻就下定決心，這事兒，得干一輩子。”
這份堅守，不止源于職業傳承，更來自血脈里對土地的理解。“我爺爺一輩子的營生就是趕著馬車做生意，我是在馬背上長起來的，所以我理解這片土地上農民與牲畜們深厚的感情。”王興春說。
一人一車，撐起一座行走在黃土高原上的“流動獸醫站”。
從自行車、摩托車，到自費購置的面包車，再到配齊B超、血常規儀，如今這輛二手旅行車貼上了“動物120”的條幅，沿途村民招手就能求助。
車廂尾部特意安置了一張簡易小床。“有時候要去太行山深處的偏遠村落，當天趕不回來，不給老鄉添麻煩，我就直接睡車上湊合一晚。” 王興春說。
學校也為這輛車裝上了全自動生化分析儀、PCR快速診斷儀，現場化驗，就地出結果。這座奔跑的“流動獸醫站”，成了鄉親們的“救命車”與“暖心車”。
他的服務版圖，遍布晉北山川。
在當地養殖戶心中，只要遠遠看見那輛熟悉的車子駛來，心里就多了一份踏實與安心。老鄉們常說：“只要看見他的車，我們就心安。”
王興春的“動物120”。新華社記者 鄧浩然 攝
一邊傳道授業，一邊奔走一線。王興春最大的心愿，是把這份服務三農的接力棒傳下去。
學生楊富華說：“以前只覺得獸醫是門營生。跟著王老師跑遍田間地頭才懂，我們治的是牲口，救的是農戶的生計。”
已成為鄉村獸醫的學生邸勁越說：“王老師教會我們的不僅是技術，更是對農民的共情、對土地的敬畏。”
王興春在診治之余，給學生講解診療方法。新華社記者 鄧浩然 攝
如今，奔波二十多年的王興春，即將滿一萬次出診，他滿是感慨：“這是我職業生涯的里程碑，更是鄉親們對我的信任。”
夕陽西下，金色的余暉漫過黃土坡。“動物120”行駛在鄉道上，遠遠就看見養殖戶揮舞著手臂等候。
“王老師，我家的牛精神多了，多虧了你！”老鄉的聲音里滿是感激，王興春笑著點頭，摸了摸身旁健壯的牛犢。
附近的幾個養殖戶也聞訊趕來，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自家牲畜的情況。
晚風里，暖意融融。暮色漸濃，不知誰家圈里傳出幾聲悠長的牛哞，在黃土坡上回蕩，像是這片土地最踏實的回響。（記者鄧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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