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兩塊錢的事,你至于么?”
話音還沒落地,后背就被推了一把。我整個人撞到玻璃門上,湯碗翻了,袖口濕了一大片。面館里七八個人全扭頭看著我,有人捂著嘴笑。
呂健把門推開,指著我:“差錢就別來吃。我這店不是慈善堂。”
我低頭看了看袖口,湯水還在往下滴。彎腰撿起地上那兩塊錢,我轉身走了。
走出十幾步,聽見他在后面喊:“下次帶夠了再來!”
我沒回頭。
半個月后,整條街的商戶在小區門口擺了三桌,輪流給我敬酒。有人起哄讓呂健也來敬一杯。他站在自家店門口,端著個空杯子,臉黑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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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三,我記得清楚。
下班后去面館,六點半的光景。推開玻璃門,一股熱氣撲面而來。鍋里的骨頭湯咕嘟咕嘟響,墻上那臺老風扇嘎吱嘎吱轉著。
呂健正蹲在廚房門口剝蒜,頭也不抬。
“老規矩?”他問。
“嗯,三鮮面加蛋。”
我在靠門的位置坐下。那是我坐了三年多的老位置,桌上的漆都磨掉了一塊。從窗口能看到外面的街,路燈剛亮,街上沒什么人。
等了十來分鐘,呂健把面端過來。湯色奶白,上面飄著蔥花和蝦米,雞蛋臥在中間。我夾起來咬了一口,蛋黃還沒全熟,流了一點在湯里。
吃完面,把碗里的湯喝干凈。我掏口袋,先摸出皺巴巴的五塊錢,又摸出一把零錢。數了數,還差兩塊。
我愣了愣,翻遍了所有口袋,連褲兜都掏了個底朝天。確實只有十三塊,一碗面加蛋就是十五。
平時錢包里會多揣個十塊二十的,那天中午買藥花完了。
媳婦的藥,一盒就四十多,不能斷。
我站起來,走到柜臺前。
“建哥,”我把錢放在臺面上,“今天差兩塊,明天補上。”
呂健正低頭算賬,頭也沒抬:“差兩塊?你上回還差三塊呢。”
“上回?”
“上月二十三號,你說忘帶錢了。后來也沒見你補。”
我愣了一下,想起來了。上個月媳婦突然發燒,我急著回家,確實忘帶了。第二天去吃面時想著補,他也沒提,我就忘了這茬。
“那是我忘了,”我說,“明天一塊補上。”
“明天明天,”呂健把筆一扔,抬起頭看著我,“你天天說明天,我這店又不是銀行。”
面館里安靜下來。幾個吃面的都停下筷子,扭頭看我們這邊。
我臉有點發燒。四十多歲的人了,當著這么多人被說,臉上掛不住。
“建哥,我在這吃了三年了,差過你幾回錢?”
“三年怎么了?三年就能白吃白喝?”呂健聲音大了,“我媳婦走之后,我一個人撐著這店容易么?你們一個兩個都來欠著,我喝西北風去?”
他媳婦前年走的,癌癥。這事街坊鄰居都知道。
“我不是不給你,”我壓著火氣說,“就是明天補上。”
“不行。”呂健站起來,“要么現在給夠錢,要么別吃。”
他把那十三塊錢推回來。
我看著那堆錢,心里堵得慌。
三年了,就在他店里吃了三年。
以前他媳婦在的時候,偶爾忘帶錢,她都說沒事沒事,下次帶來就行。
有時候多找了幾毛,她也不計較。
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建哥,”我又說了一遍,“就兩塊錢的事。”
“兩塊錢?你倒是拿出來啊!”
他把碗端起來,往廚房走。走兩步又停下來,折回來,拽著我的胳膊往門口拉。
“出去出去,別耽誤我做生意。”
“你別……”
話沒說完,后背就被推了一把。我撞到玻璃門上,門彈開,整個人踉蹌著退到外面。碗不知什么時候掉到地上,湯灑了一地。
“建哥……”
“下次帶夠了再來!”
門在面前關上了。
我站在門口,袖口濕了一大片,湯水順著手指往下滴。街上有人路過,看了我一眼,又走開了。
我低頭看了看那兩塊錢硬幣,還攥在手心里。
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十三塊錢,我轉身往回走。
沒回頭。
02
回到家,媳婦李淑芬正靠在床頭看電視。
她已經躺了四年了。最開始那一年還能坐輪椅,后來病情惡化,半邊身子動不了,只能躺著。醫生說這種病好不了,但也不能放棄。
我不敢放棄。
“回來了?”她扭過頭看我,“今天怎么這么晚?”
“面館人多,等了一會兒。”
我把外套脫下來,掛到門后。袖口那塊油漬很明顯,一進門就能看到。但我沒打算說。
“吃飯了沒?”
“吃了,三鮮面。”
“又吃面?”她皺了下眉頭,“你就不能換換口味?”
“習慣了。”
我倒了杯水,坐在床邊。電視里正放著八點檔的電視劇,一個女人在哭,說丈夫對不起她。
“今兒藥吃了沒?”
“吃了,下午你閨女打電話回來,讓我記得吃。”
“她說什么了?”
“說月考考了班里第十名,說想回來,說讓咱倆別省錢,該吃吃該喝喝。”
“這孩子……”
我笑了一下。閨女王小雨上初二,住校,周末才回來。平時學習忙,打電話也都是報喜不報憂。
“你明天去買條魚吧,”媳婦說,“小雨周末回來,給她燉個湯。”
“行。”
又坐了一會兒,她打了個哈欠。我幫她把被子掖好,關了電視,關了燈。
走出房間,關上門,我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
窗外能看到樓下那條街。面館的燈還亮著,有人進進出出。呂健站在門口抽煙,煙霧在路燈下繚繞。
我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第二天上班,心里一直不太舒服。
倒不是氣那兩塊錢。是氣那口氣。當著一屋子人的面被推出來,像趕一條狗似的。四十多歲的人了,這種羞辱真扛不住。
中午吃飯時,同事老劉坐我旁邊。
“咋了?臉色不太好看。”
“沒事,沒睡好。”
“別蒙我,”老劉咬了口饅頭,“你從早上就跟誰欠你錢似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昨兒在樓下吃面,差了兩塊錢,老板把我轟出來了。”
“啥?”老劉瞪大眼睛,“你說樓下那家面館?”
“嗯。”
“那老板也太那啥了。你吃了多少年了?”
“三年多。”
“三年多就為兩塊錢?”老劉搖頭,“現在這人啊,真是越來越沒人情味了。”
我沒接話。
“要不以后別去那吃了,”老劉說,“換一家,整條街又不是只有他家。”
“再說吧。”
下午上班時,我一直在想這事。
媳婦的藥錢,閨女的生活費,每月的房貸,還有水電物業……算下來一個月固定支出就要四千多。我工資才五千出頭,每個月都緊巴巴的。
那兩塊錢,是真的拿不出來么?
不是。
就是那天兜里沒揣夠。
但呂健不知道。他看到的只是我又欠了錢,又不想給。
我翻了翻手機,看到同事老張在群里發了個鏈接:“社區團購,每天都有特價菜。”
點進去看了看。是那種微信小程序,上面賣菜、賣肉、賣水果,價格比超市便宜不少。我加了一下群,里面有兩百多人。
突然想到樓下那些小店。煙酒店、水果攤、超市……他們也能搞這個么?
晚上回到家,我打開閨女那臺舊電腦。
很慢,開機要五分鐘。我耐著性子等,然后上網搜“微信群怎么建”
“小生意怎么做推廣”。
那些公眾號文章寫得花里胡哨,什么“裂變”
“私域”
“轉化率”……看得我頭疼。
但大概意思我懂了。
就是建個群,把人拉進來,搞點優惠活動,讓人幫你宣傳,然后人越來越多,生意就越做越大。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腦子里突然冒出個念頭。
要是我也能幫樓下那些小店搞搞這個,是不是就不用去看呂健的臉色了?
但這個念頭很快就被我自己掐滅了。
我這人,連個微信群都沒搞過,能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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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之后連著三天,我沒去面館。
不是故意不去。就是不想去。不想看到呂健那張臉,不想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中午我改去街口買個饅頭,就著保溫杯里的白開水對付一頓。
老劉看我這樣,說:“至于么?兩塊錢的事,你還真跟它較上勁了?”
“不是較勁,”我說,“就是心里堵。”
“那我陪你去別的館子吃一頓?街對面那家湖南菜不錯。”
“算了,省點錢。”
老劉沒再說什么。他知道我家的情況。
第四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經過面館門口。
呂健正蹲在門口剝蔥。看到我,愣了下,然后低下頭繼續剝。
我走過去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店里只有兩個客人,一個老頭,一個年輕姑娘。比平時冷清了不少。
可能是時間還早。可能是我多想了。
正要走,店里傳來呂健的聲音:“你怎么又坐那兒了?那不消費不許坐。”
我一回頭,看見那個老頭站起來,慢慢走到柜臺前。
“我等人呢,就坐一會兒。”
“坐一會兒也不行,我這店小,沒地方給人白坐。”
老頭沒說話,轉身走了。
我看著那個背影,心里突然說不出來是什么滋味。
不是同情那個老頭。是想起那天他推我的畫面。
他也是這樣對我的。對那個老頭也是這樣。
他不是針對我。他就是這種人。
我突然就不氣了。
氣也沒有用。他就是那號人,這輩子也改不了。
回到家,我給媳婦端了杯水。
“今天怎么沒去吃面?”她問。
“換了,去街口買饅頭了。”
“吃膩了?”
“……嗯。”
我沒說實話。她要是知道我被人推出來,肯定要擔心。她一擔心就睡不好,一睡不好血壓就高。
“你那同事老劉,就是上回送雞湯的那個,”媳婦說,“今兒下午打電話來了。”
“他打你電話干嗎?”
“他媳婦不是在做那個什么團購么?說想讓你也幫著搞一搞。”
我一愣:“什么團購?”
“就那個手機上的,賣東西的。他說他媳婦現在一個月能掙好幾千,讓我問你要不要學學。”
老劉他媳婦在搞團購這事,我聽說過。好像是幫一個什么平臺做代理,在微信群里賣日用品、零食、化妝品,賺提成。
“你咋說?”
“我說等你回來問問。”媳婦看著我,“你學不學?”
“我……想想。”
這事我以前也想過。但總覺得麻煩。又要加群又要發廣告又要跟人聊天,我這人不太會來事。
可現在……
腦子里又冒出那個念頭。要是我也能幫樓下那些小店搞搞這個,是不是就不用去看呂健的臉色了?
“學,”我說,“明天我找老劉問問。”
“那行,”媳婦笑了,“咱家也該多掙點錢,不能老指著你那份死工資。”
我點點頭,沒說話。
04
第二天中午,我請老劉在單位食堂吃了一頓。
他媳婦做的那個團購,他大概跟我說了說。
“其實也不難,”老劉說,“就是建個群,把人拉進去,然后每天往群里發東西賣。有人下單,你就把訂單匯總發給平臺,平臺發貨,你拿提成。”
“一個月能掙多少?”
“我媳婦剛開始做,一個月也就千把塊。做得好的,一個月上萬都有。”
上萬?這數字聽得我心動了。
“但是……”老劉壓低聲音,“這東西得有熟人。你要是沒資源,拉不起來人,也白搭。”
“拉人?”
“對,先把你認識的人都拉進群。親戚、朋友、同事、鄰居……人越多生意越好。”
我認識的人不多。
親戚都在鄉下,沒幾個會用智能手機的。朋友就那么三五個,人家也有自己的工作。
鄰居倒是認識幾個,但也就見面打個招呼的交情。
“你幫我跟嫂子說說,”我說,“讓她教我。”
“行,我回去跟她說。”
周末,老劉帶我去他家里,他媳婦手把手教我怎么建群,怎么發商品,怎么接單。
“最重要的是維護好群,”她說,“別一天到晚發廣告,群里會煩。偶爾搞點活動,發發紅包,活躍一下氣氛。”
“發紅包?”
“對,小額的。一兩塊就行。但要有規律,比如每天晚上八點發一個。群里的人習慣了,就知道到這個點來看你的消息。”
“明白了。”
回家后,我花了一個下午琢磨這事。
先把幾個親戚拉進群,讓他們幫我宣傳。又把幾個同事拉進來,讓他們幫我拉拉人。
折騰了兩天,群里只有二十幾個人。
二十幾個人,能賣出什么東西?
我有點泄氣。
周一上班,老劉問我:“拉了多少人?”
“二十多個。”
“那不夠,至少得兩百個。”
“上哪兒找那么多人?”
“樓下那些鄰居啊,你挨家挨戶敲敲門,讓他們加群。實在不行,超市門口蹲著,拉一個人送塊糖。”
“送糖?”
“對,成本又不高。一毛錢一顆糖,拉一百個人才十塊錢。”
我想了想,覺得這主意靠譜。
晚上回家,我去樓下小賣部買了一包棒棒糖。
然后站在超市門口,見人就上去問:“大姐,加個群唄?每天有特價商品,還能領紅包。”
有人擺擺手走了。有人好奇問兩句。有人掃了碼加上。
站了兩個小時,拉了不到三十個人。
腿站得酸疼,手被蚊子咬了好幾個包。
但心里挺高興。
三十個也是人。積少成多。
回到家時已經快十點了。媳婦還沒睡,問我怎么這么晚。
“在樓下拉人,”我說,“加群。”
“拉了多少?”
“三十來個。”
“不錯啊,”媳婦笑了,“明天繼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因為興奮。
是因為想起了那兩塊錢的事。
要是那天我帶著足夠的錢,是不是就不用被推出來?是不是就不用去想怎么多掙錢?
可是反過來想,要是沒被推出來,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想到去做這些事。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古人說的話,還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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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群里的人慢慢多了起來。
一周后,從二十幾個變成了一百多。
兩周后,快兩百了。
我開始認真做功課。每天晚上八點準時發紅包,然后發幾樣特價商品。最開始沒人買,過了兩三天終于有人下了第一單。
是一包紙巾,九塊九。我拿了五毛錢的提成。
雖然少,但心里那個高興啊。
那天中午,我去街口吃面。就是老劉說的那家湖南菜館。
點了碗牛肉面,十二塊。味道一般,不如呂健家的。
但至少吃得踏實。
吃到一半,老板過來問我:“哥,你是不是住后面小區那個?”
“嗯,怎么?”
“我聽說你搞了個那個什么……團購群?”
“對。”
“能幫我也搞一個么?”
我一愣:“你也要?”
“最近生意不好,”他嘆了口氣,“這條街上的飯店,除了那家面館,別家都差不多。就想試試你這個。”
“行啊,”我說,“吃完飯我教你。”
那頓飯吃得很開心。不是因為牛肉面好吃,是因為有人找我幫忙了。
吃完面,我教他怎么建群、怎么搞活動。他很聰明,一教就會。還說回頭請我吃飯。
回去的路上,我又經過那家面館。
呂健不在門口。店里坐了兩桌人,比上次多了些。
但確實沒有以前熱鬧了。
我剛要走,呂健從里面出來,看到我,愣了一下。
我以為他要說什么,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轉身回店里了。
我也沒多想,繼續往家走。
又過了一周,湖南菜館的群也拉到了一百多人。老板高興得不行,非要請我吃飯。
那天晚上去了一趟,他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給他提了個建議:“你要不要搞個‘拼單’的活動?”
“拼單?”
“就兩個人一起吃飯,一個人免單。這樣能拉到人。”
他想了想:“能行么?”
“試試唄,反正也不虧。”
他答應了。
第二周,他開始搞活動。頭三天生意一般,第四天突然爆單了。排隊的人從門口排到了街上。
那天我下班走過去,看到他店門口站了十幾個人。
他沖我豎了個大拇指。
我心里那個美啊。
消息傳得很快。
樓下水果店的老李頭來找我,早餐店的劉姐也來了,連理發店的阿強都跑來了。
“永健哥,幫我也搞一個吧。”
“行,一個一個來。”
那段時間,我下班后就沒閑著。白天上班賺工資,晚上幫人搞群。雖然累,但心里踏實。
最重要的是,不用再去看呂健的臉色了。
有一天,湖南菜館的老板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一邊。
“你知不知道,那家面館最近生意不太好?”
“哪個?”
“就你家樓下那個。呂健那家。”
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
“那條街上的店都讓你幫忙搞群了,就他沒搞。他也不會搞。他那店里,這幾天都沒什么人。”
“活該,”老板說,“誰讓他那天把你轟出去的。”
我沒應聲。走了。
06
又過了幾天。
那天是周六,小雨回來了。
她媽讓我去買條魚,燉湯。
我下樓時,正好碰見水果攤的老李頭。
“永健!來來來,跟你說個事。”
“今天晚上,街坊們請你吃飯。就在小區門口,擺了三桌。”
我一愣:“請我吃飯?”
“對,”老李頭拍著我肩膀,“你幫了我們這么大忙,大家都記著呢。六點,別遲到。”
“我……”
“別推。去了就行了。”
我回到家,媳婦問我去買魚了沒。
“今兒晚上有人請我吃飯。”
“誰?”
“樓下那些街坊,說感謝我幫忙。”
她笑了:“那你可得去。人家一片心意。”
“你去不去?”
“我去干嗎?我這身子又動不了。你去吧,少喝點酒。”
我心里有點不是滋味。她一個人在家,我怎么去吃飯?
“要不我不去了,在家陪你。”
“別,”她說,“你去吧。咱家這么多年,終于有人記著你的好了,你不得去?”
“那……”
“去。回來給我帶兩條魚就行。”
天黑的時候,我換了一身干凈衣服,下樓了。
小區門口,果然擺了三張大圓桌。上面鋪著一次性桌布,擺滿了菜。有雞有魚有蝦,還有幾瓶白酒。
老李頭、劉姐、阿強……整條街的人,差不多都來了。
除了呂健。
我走過去,他們都站起來。
“來來來,永健,坐我旁邊!”老李頭招呼我。
我坐下后,有人給我倒了杯酒。
“我提議,”老李頭站起來,“第一杯,敬永健!沒有他,咱這生意沒這么好做!”
“敬永健!”
“辛苦了!”
大家都站起來,碰杯。
我也站起來,喝了一口。酒辣嗓子,但心里暖和。
吃喝了一陣,氣氛熱鬧起來。
老徐端著一杯酒過來:“永健,哥敬你!”
“徐哥客氣了。”
“不是客氣,”老徐紅著臉說,“你幫了我大忙。我以前那個店,一個月就掙個三千塊。現在呢?一個月能掙八千!”
“那是你自己的本事。”
“不是我本事,是你教得好!”
旁邊有人起哄:“老徐,你那酒賣得便宜了,多給永健兩斤!”
“給!明天就送!”
大家都笑了。
又喝了幾杯,有人提起那件事。
“永健,說真的,”劉姐湊過來,“那天呂健把你推出去,你心里不氣?”
我端著杯子,沒說話。
“換我我氣死了,”老李頭說,“三年了,就兩塊錢的事,他至于么你說是吧?”
“我都過去了。”
“是你過去了,他過不去,”老徐說,“你知道不?他今天下午站在面館門口,看著咱們這邊擺桌子,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叫他也來唄,”有人說,“讓他給永健敬一杯。”
“他好意思么?”
“就是。他那個人,這輩子都拉不下臉。”
正說著,有人輕輕推了我一下。
“永健,你看。”
我抬起頭,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
街對面,面館門口。
呂健站在那里。
他看著這邊,手里端著個杯子。
表情看不清楚,因為路燈有點暗。
但我知道,他在看著我們這一桌。
有人小聲說:“要不要叫他過來?”
“叫他?他不來還好,來了大家都不自在。”
“也是。”
“喝酒喝酒,別提他了。”
大家又開始說說笑笑。
但我心里一直想著那個身影。
他站了很久。
直到散席時,他還在那里。
我起身,跟街坊們道別。
要回去時,我又看了一眼街對面。
呂健還在。
他端著那個空杯子,看著我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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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一覺睡到快九點。
昨晚喝了不少酒,頭有點暈。
起床后,煮了點粥,端給媳婦。
“昨晚吃得咋樣?”
“挺好的。菜不少。”
“那就行。”她喝了一口粥,“昨晚那么晚回來,我以為你喝高了。”
“沒有,就兩杯。”
“那你臉紅什么?”
“酒上頭。”
她笑了笑,沒再問。
我又躺了一會兒,起來洗臉刷牙。
十點多的時候,有人敲門。
我打開門,愣了一下。
門外站著呂永強。
“永健,在呢?”
“強哥,你怎么來了?”
“我來看看你。”他笑瞇瞇地走進屋,“淑芬身體好點沒?”
“還是老樣子。”
“哎,慢慢養,急不得。”
坐了一會兒,他開口說:“永健,咱哥倆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堂弟那事,我知道了。”
“他是真不對,”呂永強說,“那會兒他媳婦剛走,心里不好受,脾氣大。但不是故意針對你的。”
“你是不是還氣著他?”
我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氣,”我說,“是有點堵。”
“我懂。”呂永強嘆了口氣,“你幫他幫了好幾年,他就因為兩塊錢把你趕出來,這事換誰都想不通。”
“算了,不提了。”
“永健,我想求你個事。”
“你說。”
“你能不能也幫幫他?他那個面館,現在生意一日不如一日。昨天一天,就賣了四碗面。”
“我知道不該開這個口,”呂永強說,“但你是個厚道人,他也是個可憐人。你就當幫幫他。”
我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強哥,不是我不幫。是他沒來找我。”
“他那人,拉不下臉。”
“那我總不能……”
“這樣,我叫他來,你們好好說。”
呂永強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掛了電話,他說:“他一會兒就來。”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門又響了。
呂永強去開門。門口站著呂健。
他穿著一件舊夾克,頭發亂糟糟的,眼睛有點紅。
“進來說。”呂永強拉他進來。
他看了我一眼,有點不自在。
“永健,”呂永強說,“你說兩句吧。”
我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為什么沒來找我?”
“我是做不出好事還是咋地?你找我,我能不幫你?”
呂健低下了頭。
“我……我拉不下臉。”
“拉不下臉?”我聲音大了,“你都敢把我推出去,就不敢拉下臉來找我?”
“我說你什么好?”
呂健沒說話,低著頭站在那里。
呂永強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永健,他也知道錯了。”
我看著呂健,沉默了很久。
“行,”我說,“明天,我去你店里,幫你搞個群。”
呂健抬起頭,看著我。
“真的?”
“真的。但有個條件。”
“那兩塊錢,你還得找零給我。”
呂健愣了幾秒,然后笑了。
雖然笑得有點勉強,但確實是笑了。
“行,”他說,“找零給你,再給你加個蛋。”
呂永強也笑了:“這就對了嘛。都是街坊鄰居,有啥過不去的。”
那會兒,我才覺得心里那口氣順了點。
08
第二天一早,我去面館。
呂健已經在忙了。看到我,有點不自然。
“來了?”
“嗯。你店里有啥可以搞活動的?”
“我也不知道。”
“那我來看看。”
我在店里轉了一圈。
店面不大,擺了六張桌子。墻上貼了菜單,上面的價格比以前漲了一點。廚房里煮著一鍋骨頭湯,味道還是那個味道。
“你就主打這個湯?”我問。
“對。三鮮面靠這個湯。”
“行。那我給你搞個‘打卡送湯’的活動。”
“打卡送湯?”
“對。每天早上頭十個人,送一碗免費的三鮮湯。這樣能吸引人。”
“那不得虧死?”
“不虧。湯的成本又不高。人來了,總得點面吧?一碗面十五,湯的成本一塊錢,你賺十四。”
他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
“另外,我給你搞個群,天天發紅包。搶到最大紅包的,第二天免費吃面。”
“那得多少錢?”
“一天也就十幾二十塊。但能帶動人氣。”
他猶豫了半天,最后還是點了頭:“行,聽你的。”
那天我幫他建了個群,拉了三十多個人。都是以前的老顧客。
頭幾天,群里沒啥動靜。
第五天,有人搶到紅包,第二天真的去吃面了。還發了個朋友圈。
這下子,人慢慢多了起來。
第十天,群里已經有兩百多人。
每天早上一大早,就有人在門口排隊,等著搶那碗免費三鮮湯。
呂健忙得腳不沾地,但臉上的表情不一樣了。以前老是板著臉,現在偶爾也會笑笑。
有一天晚上,我去他那吃面。
他把面端上來,猶豫了一下,說:“那兩塊錢……”
“咋了?”
“我找零給你。”
他掏出一把零錢,數了兩塊錢,放在桌子上。
我看著那兩塊錢,沒接。
“算了,”我說,“留著吧。下次忘了帶錢,這就算存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給你記著。”
那碗面,吃得挺順口的。
還是那個味道。三鮮面加蛋,湯濃,面筋道。
大概是因為放下了心里那口氣,所以覺得味道好了。
吃完面,我站起來,把錢放在桌上。
“我先走了。”
“嗯,好走。”他說,“明天還來?”
“來。”
“那我給你留個蛋。”
我走出面館,回頭看了一眼。
店里有七八個人,吃著面,聊著天。墻上那臺風扇,還是嘎吱嘎吱響著。
呂健在廚房忙碌,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我突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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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又過了半個月。
整條街的生意都好了不少。每天都有人來找我,問東問西。
“永健哥,這個拼單活動怎么搞?”
“永健,群里的紅包發多少合適?”
“王哥,我那個團購群怎么沒人下單了?”
我一個一個教,忙得不行。雖然累,但心里舒坦。
有一天,徐老哥來找我,說要給我個東西。
“什么東西?”
“你來看。”
他帶我去了他家店。店里的貨架上,多了一個牌子。
上面寫著:本店特約顧問——王永健。
“啥意思?”
“意思就是說,你是咱這店的名譽顧問。以后你來店里,買東西打八折。”
“徐哥,你這是……”
“別推。這是咱們街坊的規矩。誰幫了忙,就得記著。”
我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四十多歲了,第一次有人給我掛這種牌子。
后來,老李頭、劉姐、阿強……也都給店里掛了類似的牌子。
不到一個月,整條街上,除了面館,家家店門口都有我名字的牌子。
只有呂健沒掛。
他說:“我那店太小,掛了也沒人看。”
但我知道,他是不好意思。
有一天晚上,呂永強又來找我。
“永健,你幫了他那么大的忙,他連個牌子都不肯掛,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沒有。”
“真的。強哥,我不是那種計較這種事的人。”
呂永強看著我,笑了:“你是個厚道人。”
“不是厚道。是覺得不值當。”
“什么意思?”
“他那人,一輩子就那樣了。我跟他說不通。那兩塊錢的事,我放下了。他放不放得下,是他自己的事。”
呂永強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
又過了幾天,小區門口又有飯局。
這次是幾條街的商戶聯合辦的。據說,是因為大家生意都好了起來,想慶祝一下。
擺了好幾桌,酒菜很豐盛。
我被安排在主桌。呂永強也在,還有幾個街道辦的領導。
大家都來敬酒。我酒量不大,喝了幾杯就有點暈。
正熱鬧時,有人喊了一句:“呂健來了!”
大家安靜下來,都看向門口。
呂健站在那兒,穿著一件新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來來來,過來坐!”有人招呼他。
呂健走過來,猶豫了一下,坐在了角落里。
有人遞給他一杯酒:“呂老板,敬一杯?”
他端起酒杯,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四周都很安靜,似乎都在等著什么。
10
呂建端著酒杯,站起來。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又張了張嘴,擠出幾個字:“永健,這杯酒……我敬你。”
我端起酒杯,也站起來。
“你也不容易,”他說,“你家里嫂子那個情況,你還能幫大家忙,我是真的……挺佩服你的。”
大家都在看著我們。
我沒說話。
“那天的事,是我錯了,”他說,“那兩塊錢……我不該那樣對你。”
“這杯酒,我干了。”
他一仰頭,把酒干了。
四周安靜了幾秒,然后有人帶頭鼓起掌來。
我也把酒干了。
那酒辣嗓子,但心里挺暖。
“坐,坐,”老李頭招呼大家,“都坐下,繼續吃。”
氣氛又重新熱鬧起來。有人跟呂健說笑,有人又來找我敬酒。
那天晚上,我又喝了幾杯。
臨走時,呂健拉住我。
“永健。”
“嗯?”
“明天來吃面。不收錢。你想吃啥都行。”
我看著他,笑了一下。
“行。老規矩。”
第二天,我去了面館。
店里的招牌下,多了一個牌子。
上面寫著:本店顧問——王永健。
呂健從里面探出頭:“看到了?昨天連夜找人做的。”
我笑了笑。
“你也是不容易,”我說,“拉下臉來搞這個。”
“不是拉下臉,”他說,“是我真的覺得,你值得。”
我沒再說話,走進店里,在老位置坐下。
“老規矩?”
“嗯。三鮮面加蛋。”
他轉身進了廚房,鍋里的湯咕嘟咕嘟響著。
沒多一會兒,他端著面出來。
上面臥了兩個蛋。
“給你多煎了一個,”他說,“那兩塊錢的利息。”
我夾起煎蛋咬了一口,蛋黃流了出來。
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抬頭看著他。
“建哥,你說你媳婦走的時候,你非要一個人撐著這店,為啥?”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頭擦了擦手:“她走之前跟我說,讓我把店開下去。她說,這店就像是她的孩子,別讓它黃了。”
“我不能對不起她。”
我沒再問。
低頭吃著面,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窗外,那條街上的路燈亮了。
巷子口的煙酒店里,老徐正在招呼客人。
水果攤的老李頭,正在往攤上搬新到的西瓜。
早餐店的劉姐,正在點明天的菜。
這條街,熱熱鬧鬧的。
我吃完面,把十塊錢放在桌上,走了。
沒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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