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麒麟真正連接的人，可能不是寶玉和湘云

因麒麟伏白首雙星”最難解的地方，不在麒麟，而在《紅樓夢》始終不肯明說的那種“后來的命運

文/慌了個張

曹雪芹所撰《紅樓夢》中，“因麒麟伏白首雙星”也是一段公案、一個謎團，紅學界猜謎似的給出不少解釋，雖各有其理，但也難圓其說，無法達成廣泛的共識。

這也為繼續做好這項研究，留下了足夠的空間。

圍繞這個主題，筆者談以下幾個方面。

一、“伏”是伏以后，不是伏以前

對于“因麒麟伏白首雙星”這個回目，有種看法說是伏賈母與張道長的隱秘感情。

筆者認為，這種看法是不對的。

其一，張道長是榮國公賈代善的替身（即捐身入觀、代為出家），是榮國公的宗教化身，所以賈珍、寶玉一輩的賈府子弟會親切稱呼他為“張爺爺”，這就表明作為賈代善的妻子即賈母，與張道長本身就構成一種關系，彼此來回走動也是平常，自然親切些，他們這種關系的維持是長期的公開的，沒什么隱秘可言，更沒人納罕疑心。

其二，金麒麟（公）不是張道長的，是道友送給寶玉的敬賀之禮；金麒麟（母）也不是賈母的，是她記得以前看見過誰家孩子也戴這么一個金麒麟的。

后來寶釵說是湘云，可見這個金麒麟（母）也不是史侯家傳的愛物，不過是青春男女的佩飾而已，有某種美好的寓意，跟兩位老人家無涉。

其三，從曹公寫作《紅樓夢》的藝術手法來講，“草蛇灰線，伏脈千里”，是預示未來，不是回顧過去，脂批說的“伏”也是這個意思；是暗示相關人物在八十回后的結局，而賈母、張道長已然白首，等不到那會兒，時序上就不對。

二、金麒麟是傳道的法器？

賈寶玉的命根子，那塊通靈寶玉，是個罕物，很多人想見識見識。

黛玉一來就想看，卻因故沒看成。

寶釵想看，跟寶玉換著看了個仔細，鶯兒從旁聽出，跟姑娘的金項圈倒是一對兒。

茗煙帶寶玉去襲人家那次，襲人摘下那玉給她家親戚姊妹看，跟他們炫耀，讓他們開開眼。

到了清虛觀，張道士不失時機也提出看玉，他笑道：

“我拿出盤子來一舉兩用，卻不為化布施，倒要將哥兒的這玉請了下來，托出去給那些遠來的道友并徒子徒孫們見識見識。”

看玉以后，張道士來送玉還禮，笑道：

“眾人托小道的福，見了哥兒的玉，實在可罕，都沒什么敬賀之物，這是他們各人傳道的法器，都愿意為敬賀之禮。哥兒便不希罕，只留著在房里頑耍賞人罷。”

這一次清虛觀看玉，大有深意。

其一，張道士早有準備，一招不靈，再來一招。

先是給寶玉提親，被賈母巧妙擋了回去。

接著就是看玉，實際上是變相的送禮，而且是眾籌送禮，挽回自己“門下出身”的面子。

張道長人前作情，他的徒子徒孫和道友傾囊相助來埋單。

因為那些敬賀之禮，哪里是什么傳道的法器，借著賈母的眼睛，我們看到“只見也有金璜，也有玉玦，或有‘事事如意’，或有‘歲歲平安’，皆是珠穿寶貫，玉琢金鏤，共有三五十件。”

這根本不是窮道士的家當，壓根兒是貴公子的玩意兒。

所以賈母才說他：“你也胡鬧。他們出家人是那里來的！何必這樣，這斷不收的。”

因為后面緊接著神武將軍馮紫英家等就前來送禮。

張道士不過是近水樓臺，送禮自然搶先一步。

其二，寶玉、賈母樂意把道士們的敬賀之禮散給窮人，可張道士攔住不讓。

一則轉手送給窮人，無異于打張道士的臉，太不重視他了。

二則那些法器當中難免埋伏著張道士或什么人的心機，是有的放矢給寶玉的，目的性很強，內中之意，值得玩味。

后來，寶玉果然看中一個金麒麟，就是上鉤了，可見張道長彈無虛發。

其三，那金麒麟（公）到底是誰的？肯定不是道士傳道的法器。

作為人們之間的傳遞之物，具有某種連接作用，是情感的紐帶。

比如，紅汗巾子在蔣玉菡與賈寶玉之間交換，最后到了襲人手里，她不用也沒扔或送人，而是留下了，壓箱底了，到底還是她的。

鹡鸰香串在北靜王與賈寶玉之間傳遞，后來寶玉給黛玉，就不要，這個線索就斷了，懸而未決。

這次金麒麟又是什么人與寶玉隔空傳遞呢？

興許就是某位貴公子，他捐給清虛觀，或者寄存在那里，所謂“佛前鎮著”，就像賈府丫頭的記名符那樣。

或許是衛若蘭的家傳，后來不小心遺失，輾轉到了清虛觀，后來又物歸原主，射圃時正佩戴他身上，這樣一段麒麟傳奇也未可知。

三、金麒麟沒有成全黛玉的“金玉之論”

黛玉后來發感慨有段話：

“所嘆者，你（指寶玉）既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為知己，則又何必有金玉之論哉！既有金玉之論，亦該你我有之，則又何必來一寶釵哉！”

這段心理描述，包括這樣幾層意思：

一是通過側耳聽到寶玉對湘云說的那番話表明，寶湘的麒麟姻緣和脂批說的間色法，到此為止，煙消云散。

黛玉擔心的還是關于二寶的“金玉之論”。

二是黛玉有自己的小心思，也渴望獨屬于二玉的“金玉之論”。

三是黛玉有機會有可能成全自己的“金玉之論”嗎？

有的，可惜黛玉沒要。

對于寶玉的心思和行為，黛玉什么態度呢？

“寶玉聽見史湘云有這件東西，便將那麒麟忙拿起來揣在懷里。一面心里又想到怕人看見他聽見史湘云有了，他就留這件，因此手里揣著，卻拿眼睛瞟人。只見眾人都倒不大理論，惟有林黛玉瞅著他點頭兒，似有贊嘆之意。”

意思是，既然你喜歡，你就拿著，我這兒沒問題，別管那么多。

這表現了倆人的關注點和默契度。

寶玉心里還是沒底，估摸著黛玉也喜歡，但他首先想的是湘云，這叫他感到為難，于是，“寶玉不覺心里不好意思起來，又掏了出來，向黛玉笑道：‘這個東西倒好玩，我替你留著，到了家穿上你戴。’林黛玉將頭一扭，說道：‘我不希罕。’寶玉笑道：‘你果然不希罕，我少不得就拿著。’說著又揣了起來。”

這里面，寶玉那話當然是出于禮貌，客氣客氣，先緊著黛玉，謙讓一下。

假如，黛玉要了呢？

寶玉有通靈寶玉，黛玉得著這個金麒麟（公），豈不一舉成全了他們的“金玉之論”嗎？

顯然不能。

跟鹡鸰香串那次一樣，黛玉不能要，因為身份不符合。

鹡鸰香串是哥兒們之間，代表兄弟情義。

這個金麒麟是公的，是男孩子佩戴的，所以黛玉不要，雖然嘴上說不稀罕。

四、寶玉為什么要金麒麟？

寶玉很體貼人，很關心人，有了好東西，不是獨吞，而是會與人分享。

比如《紅樓夢》第八回，寶玉在寧國府吃早飯時，見到一碟豆腐皮包子，想起晴雯愛吃，便特意留下，囑咐晚上送過去給她吃。

結果這碟包子被李嬤嬤（寶玉的奶媽）看到后，以“寶玉未必吃”為由，拿回家給她孫子吃了。

比如《紅樓夢》第十九回，元妃省親后從宮中賞賜給寶玉一碗“糖蒸酥酪”?。

寶玉知道襲人愛吃，便特意命人留下，準備等她回來享用。

結果這碗糖蒸酥酪又被李嬤嬤趁襲人不在時吃掉了。

寶玉要金麒麟，同樣如此，是想著湘云。

但湘云人家自己有金麒麟，寶玉再送一個，讓云妹妹得個雙份子？

或者湘云有一個小的（母的），寶玉再送一個大的（公的），湊成一對兒？

這話都說不通。

黛玉為這金麒麟，靠近觀察一回，有個說法，即“原來林黛玉知道史湘云在這里，一定寶玉又趕來說麒麟的原故。”

是說麒麟，不是送麒麟。

可以設想，或者參考影視作品，完全是小兒情態，你有一個好東西，我有一個好東西；你看看我的，我看看你的；是你的大點好，還是我的小點妙；我的是大的公的是哥哥，你的是小的母的是妹妹，等等，就像是小孩做游戲，大人看著沒什么，但孩子們玩得特開心。

從這一點反映出寶玉孩子心理和不愿長大。

五、寶玉要金麒麟干什么？

起先，作為敬賀之禮，包括那個金麒麟，寶玉是準備散給窮人的，但被張道士勸住。

前面分析，只是拿給湘云看，說一說，玩一玩，并沒有送給湘云。

反倒是寶玉遺失了，被湘云她們撿到了，又送還給寶玉，可見這金麒麟要送人也不是湘云。

否則，寶玉會說正是留著送你，你倒先撿到了，要不說是該你得的，這叫物歸其主，可見你們有緣。

那么，金麒麟是不是寶玉自己留下用呢？

我們看寶玉跟黛玉說的那話，這金麒麟“到了家穿上你戴”，這說明金麒麟是佩飾，跟湘云那樣，要佩戴在脖子上的。

可透過襲人的話——“你天天帶在身上的”，推知寶玉并沒有到了家穿上準備佩戴，還是揣著身上或兜里，準備隨時拿出來給人看跟人玩（湘云說那個金麒麟，“幸而是頑的東西”）而已，并沒有準備自己佩戴。

再說，這金麒麟（公）與寶玉佩戴不搭。

一則寶玉脖子上不可能既戴通靈寶玉，又戴金麒麟，丁零當啷，跟暴發戶似的。

二則金麒麟是陽，通靈寶玉是陰，寶玉男孩是陽，這陰陽也不協調，不符合佩戴一般規則。

所以，這金麒麟穿起來佩戴，那么一定另有其人。

六、金麒麟如何佩戴衛若蘭身上？

小說第三十一回末脂批說，

【后數十回若蘭在射圃所佩之麒麟正此麒麟也。提綱伏于此回中，所謂“草蛇灰線，在千里之外”。】

有探軼成果說，賈珍組織習射，賈赦賈政不明就里，非常贊成，讓寶玉等參加。

以后，寶玉他們也組織射圃，是他們圈子的游戲，參加人比如馮紫英、衛若蘭、薛蟠等，立個罰約，寶玉比賽落第，被罰去金麒麟，讓贏家衛若蘭得了。

正所謂無巧不成書，伏脈千里，冥冥之中促成他和史湘云的麒麟姻緣。

筆者贊同這種分析。

七、“白首雙星”指是誰？

白首，有兩解：一是白頭發的人，未必就老；二是白頭老人。

甄士隱作《好了歌注》，其中“說什么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甲戌側批：寶釵、湘云一干人。】

可見白頭的人，有寶釵，有湘云。

透過這句看，而不是直接說白頭老人，而是“正”好著呢，比如二寶成婚，湘云“廝配得才貌仙郎”，嫁給衛若蘭。

然而，好景不長，突遭變故，好事戛然而止，命運急轉直下，面對這種突然打擊，寶釵、湘云一夜間兩鬢變白，人也蒼老許多。

這種典故，過去就有。

比如，戰國時期，伍子胥父兄被楚平王殺害，他被迫逃亡吳國，途中經過昭關。

昭關有重兵把守，伍子胥幸遇隱士東皋公相助，因焦慮失眠，一夜之間須發皆白。

因容貌大變，伍子胥成功蒙混過關，后助吳王闔閭伐楚復仇。???

比如，南朝梁代文學家周興嗣，受梁武帝之命編纂《千字文》。

傳說他一夜之間將1000個雜亂漢字編成韻文《千字文》，因用腦過度而“一夜白頭”。

比如，明末農民起義軍領袖李自成在率軍攻打山西時，被黃河天險所阻。

正值初冬，河水未結冰，大軍無法渡河。

李自成憂心如焚，?一夜之間愁白了頭發或胡須?。

次日竟有船夫搭起浮橋，或天降大雪凍河成冰，助其渡河。

比如，法國國王路易十六之妻瑪麗·安托瓦內特王后，傳說她在1793年被送上斷頭臺前一夜白發。

所以說，“白首雙星”其中一個就是史湘云，從一夜愁白了頭到孤苦終老。

八、為什么是衛若蘭而不是賈寶玉？

先看史湘云的畫、判詞、命運曲。

畫：幾縷飛云，一灣逝水。 判詞：富貴又何為，襁褓之間父母違。展眼吊斜暉，湘江水逝楚云飛。 命運曲：【樂中悲】襁褓中，父母嘆雙亡。縱居那綺羅叢中誰知嬌養？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好一似霽月光風耀玉堂。廝配得才貌仙郎，博得個地久天長，準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終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何必枉悲傷?

湘云是兩頭都苦，中間難得一段短暫的樂：

一是在大觀園中與眾姊妹吟詩作對的快樂；

二是“廝配得才貌仙郎”，嫁給衛若蘭，一度很幸福。

以上種種跡象，暗示其婚后不幸。

那究竟發生了什么突然的變故？

有的認為，衛若蘭婚后不久死了，湘云青春守寡，抱憾終老。

也有的認為，后來湘云與寶玉走到一起。

筆者認為，有脂批說寶釵也是兩鬢成霜，寶玉就不可能拋棄妻子寶釵，而與湘云結合。

即便他們后來落魄至極，亦如花子乞丐碰面，也不過是相視而苦笑，彼此安慰兩句，也就撂開手各顧各的去了。

而筆者認為，最有可能的是，作為俠義的貴公子衛若蘭秘密參加了馮紫英、柳湘蓮等一派政治組織，舉事失敗，遭到嚴密搜捕，最后鋃鐺入獄，判了斬監候，衛家親友四處打點，雖未立即執行，卻被長期監禁，一直到老。

湘云守活寡，艱難度日，每年允許探監一次，是他們的牛郎織女相會。

這種狀況下，湘云的命運更加悲苦，不可能更弦易轍。

所以說，因麒麟伏白首雙星，是暗示湘云與衛若蘭后來命運遭際，是因為政治的原因，是命運的捉弄，有得有失，有樂有悲，所以命運曲唱“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何必枉悲傷?”

麒麟是祥瑞，但麒麟姻緣帶給湘云的卻是短暫快樂后的更大不幸，累及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