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時深度】收緊免簽政策，泰國重劃旅游“放管”邊界

來源：環球時報

【環球時報駐泰國特派記者 張矜若 環球時報記者 陳子帥】編者的話：當泰國旅游業仍在盼望更多國際游客回流之際，該國的簽證政策卻先一步踩下剎車。5月19日，泰國內閣決定取消60天免簽入境政策，恢復為之前的入境標準。這并非泰國突然轉向“拒客”。事實上，在60天免簽入境政策實施的近兩年時間里，泰國的經濟發展和社會治安都面臨了一些新的挑戰和問題。泰國政府的心態也從兩年前急于推動旅游業復蘇和經濟增長，轉變為當下擔心寬松政策被濫用進而挫傷國際社會對泰國旅游安全的信心。因此，泰國正嘗試重新劃定旅游開放和風險管控之間的邊界。

對旅居養老、數字游民影響最大

2024年7月15日，泰國外交部宣布60天免簽入境政策正式生效。對于一個高度依賴旅游業的國家而言，這一政策當時被視為泰國在疫情后復蘇旅游業和國家經濟的重要舉措。當時，泰國把93個國家和地區人員赴泰旅游、商務活動、緊急工作或臨時工作的免簽停留期限放寬至60天，并可申請延長一次。

然而，不到兩年后，這一放寬政策又再度走向收緊。今年5月19日，泰國內閣批準調整免簽和落地簽政策，決定取消60天免簽停留安排，將30天旅游免簽適用名單從57個國家和地區縮減至54個，并新設3個國家和地區15天旅游免簽安排。

新規將在相關部門公告刊登《皇家公報》15天后生效，由于截至發稿時相關公告尚未刊登，所以新規生效日期暫未確定。5月21日，泰國旅游局稱，60天免簽入境政策在新規生效前仍繼續適用，而在新規實施后，原先適用60天免簽的國家和地區將恢復該政策推出前的入境待遇。

對于中國游客來說，中泰互免簽證協定于2024年3月1日已經生效，中國持公務普通護照、普通護照人員和泰國持普通護照人員，可免簽入境對方國家單次停留不超過30日（每180日累計停留不超過90日）。如從事工作、學習、新聞報道、定居等活動，或停留超過30日，仍須事先辦理相應簽證。這意味著，即便新規生效后，絕大多數中國游客仍可繼續根據中泰互免簽證協定享受30天免簽。

60天免簽入境政策實施后，中泰兩國人員往來明顯更加活躍。2023年，中國赴泰游客約352萬人次，恢復至疫情前約三成的水平。2024年，中國赴泰游客達到670萬人次，居赴泰外國游客首位。2025年，赴泰中國游客約為447.4萬人次，數量有所下降，主要因為泰國受到緬甸百年最強地震波及、與柬埔寨爆發流血邊境沖突、南部地區遭遇嚴重洪澇災害、國內爆發政治危機，使得泰國旅游市場受到沖擊。

北京外國語大學亞洲學院教授宋清潤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泰國此次調整旅游簽證政策對不同類型中國游客的影響程度有較大差異。對于中國短期旅行游客而言，30天的停留窗口可以覆蓋絕大部分人的行程，因此這類游客群體基本不受影響。對于有超過30天商務需求的人員來說，需要進行更多規劃，可能增加簽證申請成本，但由于入境后還可向移民局申請一次30天延期，影響總體可控。而對于有長期留泰需求的商務人士，或長期駐泰工作的中國媒體記者、央企員工等人群的探親家屬來說，則需要轉為申請辦理相應的長期簽證，相比以前60天免簽來說手續和流程會更加繁瑣。

“受影響最大的是部分旅居養老群體和數字游民。”宋清潤解釋說，這兩類人群原本傾向于利用60天免簽在泰長期居住，新政實施后，以觀光名義多次入境的操作空間被大大壓縮，“跑簽”（短時間內頻繁出境再入境，以實現長期停留）行為也被納入嚴查范圍。

60天免簽入境政策曾明顯修復泰國旅游業

60天免簽入境政策實施近兩年來，給泰國社會和經濟帶來了哪些影響及新挑戰，為什么又使泰國不得不選擇再度收緊簽證政策呢？

可以明確的是，60天免簽入境政策的確給泰國旅游業帶來了一輪明顯修復。據《環球時報》駐泰國特派記者觀察，在該政策實施前，素萬那普機場、廊曼機場入境大廳的客流高峰主要集中在節假日。而60天免簽入境政策生效后，即便是在普通工作日，也常能看到成批中國、俄羅斯、印度、韓國游客排隊入境。一些酒店、民宿、公寓業者告訴記者，他們平時接待的很多游客在泰停留時間都較長，可能會住上兩三周甚至一兩個月，把泰國當作休假、辦公、中轉和醫療體檢的綜合目的地。

從經濟數據看，2023年，泰國接待外國游客超過2800萬人次；到2024年，這一數字增至3554萬人次，同比增長26.27%，國際游客收入約1.67萬億泰銖（1泰銖約合0.2元人民幣），同比增長34%。不過，2025年泰國接待入境游客降至3297萬人次，國際游客收入也回落至1.54萬億泰銖，可能這也是官方想要進行政策調整的原因之一。

長期以來，泰國旅游業高度重視入境人數，但游客來得多、住得久，并不一定意味著消費更強、旅游業收益更高。在泰國旅游局工作的皮拉格在這項政策出臺后告訴《環球時報》記者，根據他們的工作經驗，在泰長期停留的人群不一定是高消費游客。他說：“他們中一部分人可能租住廉價公寓、長期低成本生活，消費外溢有限；還有人可能以免簽身份從事經營、務工或服務活動，這些非法行為擾亂了本地經濟市場秩序。”對泰國而言，放寬入境門檻能在短期內增加國際旅客數量，卻難以解決自身旅游產品老化、消費結構偏低、安全信心不足和區域競爭加劇等深層問題。

泰國開泰研究中心去年年底發布報告稱，泰國旅游業已到“轉折點”，國際游客恢復至疫情前水平越來越困難。泰國今年一季度國內生產總值同比增長2.8%，但全年增長預期仍維持在1.5%至2.5%；與此同時，泰國今年外國游客預期已從2月估計的3500萬人次下調至3200萬人次。旅游業仍是泰國的經濟支柱，但該行業的復蘇并不穩固。報告認為，泰國旅游業需要從追求人次轉向提高人均消費，重點發展會展、醫療康養、特色旅游產品等，以提升旅游收入質量。

希望重建國際社會對泰國旅游安全的信心

值得注意的是，旅游業的量增質減可能是泰國調整免簽政策的原因之一，但并非其主要考量。宋清潤對《環球時報》記者分析說，泰國旅游部門的數據顯示，超九成普通游客在泰停留時長不超過30天，而泰國此次政策調整保留了對主要客源國的30天免簽基本盤，因此這次政策調整所帶來的經濟影響可能有限，泰國方面更主要的目的是希望重建國際社會對泰國旅游安全的信心。

免簽政策的收緊，與近年來東南亞一些地區跨境電詐、人口販運、非法務工和灰色商業活動交織在一起。60天免簽對游客意味著便利，但對泰國移民管理部門卻意味著更長的風險窗口。泰國官員強調，免簽政策收緊針對的是濫用簽證制度者，并非特定國家的人員。雖然公開材料尚難直接證明“60天免簽導致犯罪率上升”的因果關系，但泰國政府和執法部門已經把更長停留期視為風險治理中的一個漏洞。

真正的難題并不在于游客數量多少，而在于如何在入境口岸和停留期間識別“假旅游、真違法”。入境時，短期游客、長期旅居者、遠程辦公者、非法務工者、灰色經營者甚至跨境犯罪鏈條中的人員，都可能以“普通游客”身份出現。泰國移民局早在去年11月就開始加強對“跑簽”行為的審查。對于頻繁利用免簽出入境、沒有正當理由且不返回居住國的人員，如“跑簽”超過兩次，移民局可考慮拒絕入境；對在湄索等靠近詐騙窩點邊境地區有風險記錄者，要加強攔截；對有“跑簽”記錄又申請延期者，將從嚴審核，必要時撤銷簽證并遣返；同時要求全國范圍打擊逾期滯留人員。泰方強調，這些措施旨在篩選“高質量游客”，并不會影響正常旅游業。

北京體育大學管理學院教授王笑宇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在此次免簽政策調整前，泰國已經嘗試過不少措施以應對免簽政策開放所帶來的風險和問題，包括加強邊境檢查、打擊非法就業和電信詐騙、清理“影子企業”等。但這些事后監管手段都收效有限，原因在于免簽窗口時間較長、違規行為隱蔽性強、移民資源相對分散，難以實現源頭有效防控。因此，泰國最終選擇縮短停留期以實現更直接的管控。

想要“放得開、管得住”，需要“精準開放+智慧治理”

談及泰國政策變動可能給地區旅游格局帶來的影響，宋清潤認為，此次調整短期內可能對泰國的旅游細分市場造成一定分流，部分數字游民和養老群體可能轉向馬來西亞等免簽政策更寬松或長期簽證更便利的東南亞國家。而從長遠看，這一政策調整有助于凈化泰國的旅游生態，可能提升泰國作為優質旅游目的地的競爭力，對區域旅游格局的影響更多呈現為“提質”而非“減量”。

與此同時，泰國入境旅游市場恢復仍不穩固。泰國旅游與體育部數據顯示，今年前4個月，泰國接待外國游客超1168萬人次，同比下降3.39%；外國游客帶來收入5712.7億泰銖，同比下降3.21%。在泰經營旅行社的泰國人皮思告訴記者，任何簽證便利的收縮，都可能影響長線游客、自由行游客、數字游民和部分高消費長住群體的赴泰意愿。

從目前的信息來看，泰國下一步更可能采取分類管理措施而非對免簽政策進行全面收緊。免簽可以降低進入門檻，卻不能替代邊境篩查、住宿登記、短租監管、非法用工整治和跨境執法合作。從60天回到30天，這表面上是泰國免簽期限的變化，深層則是旅游國家在“開放引流”與“風險防控”之間重新尋找平衡的體現。對于仍以旅游業拉動增長的東南亞國家來說，這一調整可能只是開始。

王笑宇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對于其他擴大免簽開放政策或者以旅游業作為經濟支柱的國家來說，泰國的案例都提供了重要參考。擴大免簽政策帶來經濟紅利的同時，也可能伴隨著更大的安全隱患和治理壓力。王笑宇認為，應對之道在于“精準開放+智慧治理”：一是建立動態風險評估機制，實施分類管理，為短期旅游提供便利，對長期停留加以規范；二是加強國際執法合作；三是利用大數據和人工智能技術提升邊境管理效能；四是優化國內旅游供給，實現“放得開、管得住”。這樣才能更好地在吸引游客與風險防控之間實現平衡，將免簽政策的紅利轉化為可持續的經濟增長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