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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80歲的曹寶麟:一個人的書法江湖
□二馬頭陀
1946年5月,一個男孩在上海出生。
沒人能想到,這個上海人日后會成為中國書法界頗具爭議性也廣受尊敬的人物之一。他叫曹寶麟,如今剛好八十歲。
八秩老翁猶執筆,“晏廬”能否自晏如?
曹寶麟一生的立身行事,是當代書壇一個極具典型性的可觀察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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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學出身,卻拜在王力先生門下
說曹寶麟,繞不開他的師承。
他早年畢業于華東化工學院化機系,正經工科生。但心里那根書法的弦,從來沒斷過。1981年,他從北京大學中文系古代漢語專業畢業,導師是國學大師王力先生。
從化學工程到古代漢語,這跨度有多大,圈內人都懂。但曹寶麟做到了。更重要的,他從王力先生那里繼承了一句話:例不十,法不立。
這句話,后來成了他一生的學術信條,也成了他為人處世的某種底色。
把米芾一百多幅作品排出先后,學界前所未有
如果曹寶麟只是一個會寫字的人,那他頂多算個“書家”。但他偏不。
他把北宋米芾一百多幅作品,逐件考據,排出了創作先后的次序。這事兒在學術界,此前沒人干成過。之后他又花了近十年時間,將涉及一百五十多位北宋書家的二百通尺牘為主的書跡,做了詳盡考證,填補了學術界對宋代政治史及文化史研究的空白。
這件事的意義,說多大都不過分。
在沒有數據庫、沒有AI、一切都靠手工翻文獻的年代,一個書法家,用最笨的方法,把宋代書法史重新梳理了一遍。
這就是王力先生教的考據功夫。這就是“例不十,法不立”八個字落地之后的樣子。
也因此,曹寶麟在圈內得了一個外號——“書法神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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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抱甕集》,二十多年間,以傳世書跡的考訂為中心,對宋代書法史各層面做了精深獨到的研究。他參與編著的七卷本《中國書法史》,其中“宋遼金卷”就是他獨立完成的。這該書后來獲得了第六屆國家圖書獎。
但曹寶麟的厲害之處,遠不止這些。他還考證了陸機《平復帖》、顏真卿《自書告身帖》的真偽問題,相關論文在《故宮院刊》等頂級學術刊物上發表。這兩件作品都是中國書法史上的經典名作,敢在上面動刀,沒點真本事是不行的。
這就是曹寶麟的學術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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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井挖到底,再往外漫出去
曹寶麟學書的路子,跟別人不太一樣。
很多人學書法,今天學王羲之,明天寫顏真卿,后天又搞搞漢隸,美其名曰“博采眾長”。曹寶麟不是。他早年學王羲之、趙孟頫,后來遇到了米芾,就再也不走了。
二十多年,就盯著一個米芾。從皮毛到骨髓,從精神到氣韻,全部吸收消化,化為己有。
這種“鑿井式”的學法,在今天的書法圈,幾乎找不到第二個人。
想想也是。王力先生做學問,講究的就是窮盡材料、言必有據。曹寶麟學書法,用的也是同一套心法——不把一個對象吃透,絕不輕易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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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圈內說他是“活在宋代的書法家”,說他“精研米芾,博涉顏魯公、蘇東坡、黃山谷諸家,自成一格”。這兩個評價,一個說他的狀態,一個說他的格局。合在一起,大概就是曹寶麟的樣子了。
當然,二十多年咬住一個人不放,是好事,也是局限。后頭我會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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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舒服,卻說不出為什么
曹寶麟的書法,到底好在哪?
有人說他的行書“流暢優雅、明快跳蕩、充滿書卷氣,令人如見魏晉名士”。有人說他“用筆精練,取法乎上,作品富有傳統神韻,讓人賞心悅目”。他的小字尤其精彩,“筆法最為正統,用筆精細有書卷氣”,是當代帖學一路的標桿。還有人說他不同幅式的字各有各的味道:橫幅、手卷如和風細雨,溫文爾雅;條幅似風嘯林端,磊落豪宕;條屏則飛流直下,莽莽蒼蒼。
但這些評價,說來說去,其實都指向同一個意思:曹寶麟的字,看著舒服,卻又說不出哪里特別“驚艷”。
這不是貶,反而是極高的褒。真正的好書法,從來不是乍一看嚇人一跳的東西。它是耐看的,是越看越有味道的,是屬于那種你掛在家里每天看一眼,十年后還是能讓你停下來的東西。
有人說,曹寶麟的書寫,長期保持在一個相對克制、理性的區間之內——取法清晰,用筆謹嚴,行氣可循,完成度穩定。這種書風,在某些追逐刺激的視角下,或許顯得不夠張揚;但在書法本體層面,卻恰恰構成了一種難得的“底盤”。
“底盤”這兩個字,用得太準了。
而曹寶麟自己說:“我是學者,學者就得寫學者字。”
這句話,是整個理解曹寶麟書法的鑰匙。他的字,不是寫給市場看的,不是寫給評委看的,更不是寫給流量看的。一個把大半輩子扔在故紙堆里的人,他的字,自然只會忠于自己的手、自己的眼、自己的心。這就是所謂的書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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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買賬。
有人批評他的書法“匠氣”過重,技法雖然扎實,但少了個人性情的自由抒發。說他楷書過于追求規整而失了靈動,行草刻意模仿古人卻缺乏酣暢淋漓的氣度。還有人指出,他“對端莊平穩一路書法比較疏遠,而喜歡那種平穩中有奇險,奇險中又能復歸平穩的書作”,審美取向偏于一路,格局上的確不如那些熔鑄百家的大家開闊。他近年想變法,想寫出自己的東西,“但不知是不是年齡大了”,大字有時顯得筆法隨意。
這些批評并不是全無道理。任何選擇,都有代價。曹寶麟選擇了專注,就必然犧牲了廣博;選擇了法度,就必然犧牲了狂放;選擇了一個人走一條路,就注定不會讓所有人都說好。
但問題在于:為什么我們非要讓一個人什么都做得好?曹寶麟的價值,不在于他“面面俱到”,恰恰在于他在某個方向上,走得比絕大多數人都遠、都深、都扎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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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對抗一群人
寫到這里,該說說那些爭議了。
曹寶麟在書壇,算是出了名的“敢說話”的體制內人士。他發帖揭蓋子稱曾有人以作弊方式競選中國書協副主席,引起巨大社會關注,被對方告上法庭,最終以調解收場。他完成蘭亭獎評審后,公開發布對獲獎作者作品的看法并炮轟評審中的問題,并表示因今后不會再當評委了故能暢所欲言。
而最轟動的,是“花甲批劉”,即他對劉炳森的批評。
2006年6月,劉炳森去世一年多后,曹寶麟在"書法江湖"網站發帖《我看劉炳森》,稱"他以拙劣而匠氣的字聚斂的巨資用以沽名釣譽",文中以"拙劣而匠氣"直指劉炳森的書法,認為其字被做成電腦字模,反證了匠氣的本質——只有美術字才能如此拼湊。圈內人對此早有看法,認為劉炳森的隸書看著規整好看,實則呆板,將隸書寫成了"美術字"。曹寶麟還披露了一個細節:在一次重要筆會上,劉炳森當場題字落款時居然還要枕腕——這是初學者才會用的手法。
文章發表后引發巨大爭議,不少朋友懷疑此文是否出自曹寶麟之手,"因為其措辭與本人的'正面形象'似有不合之故"。曹寶麟專門回應:"我雖一向與人為善,但絕非鄉愿,相反還有些嫉惡如仇。"
面對"泄私憤""存酸葡萄心態""人死而評之為不厚道不道德"等質疑,曹寶麟明確表示這些"并不能揭示我的本意"。他解釋批評劉炳森的本意是:劉炳森這樣的大人物必將為歷史所記載,其人是忠是奸,應當留下真實的評價。此外,曹寶麟坦承自己與劉炳森僅有一次零距離接觸,"即四屆中青展在平谷評審時,劉副主席來表示關懷,評委列隊受到他的慰勉,實也一握而已",以此說明自己并非出于私怨。
一石激起千層浪。書法圈炸了鍋。
有人說他不厚道,死者為大,沒必要趕盡殺絕。有人說他趁機泄私憤。當時還有人懷疑這篇文章是不是真的出自曹寶麟之手,因為措辭跟他一貫的“正面形象”太不符了。曹寶麟專門出來回應:我雖一向與人為善,但絕非鄉原,相反還有些嫉惡如仇。
回顧歷史,在當時的書壇,劉炳森的字——那種工整到近乎刻板的隸書——幾乎無處不在,在普通人眼里,他就是“書法名家”的代名詞。曹寶麟所針對的,與其說是一個具體的劉炳森,不如說是以劉炳森為代表的某種將書法降格為“美術字”的時風取向。
他當然知道這么說會得罪人。但他還是說了。
你可以不喜歡他的方式,但不能否認他的勇氣。在一個習慣和和氣氣、互不拆臺的圈子里,“敢說”本身就是一種稀缺品質。就像有人說的:“像曹寶麟這樣敢于發出不同聲音的人,的確是很珍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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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薄”的背后
但批評者們,并不這么看。
有人說他“刻薄”。有人評價他字里行間帶著難以掩飾的貶抑,缺乏歷史語境的考量,缺乏文人應有的悲憫情懷。更有人說,他的心性與格局限制了他的藝術格局——“當一個人將精力耗費在口舌之爭與門戶之見上,其藝術創作必然難以獲得精神上的滋養與升華”。
這話說得重,但也不是毫無道理。
對比一下啟功先生,一輩子謙和溫厚,字與人高度統一。沙孟海先生,格局闊大,字里行間都是大家氣象。他們的品格與藝術,確實是相得益彰。
曹寶麟呢?他的確偏執、好斗、認死理。但問題的另一面是——如果沒有這股子不依不饒的勁兒,他當年能不能把米芾一百多幅作品一幅一幅地啃下來?能不能用近十年時間,把一百五十多位書家的尺牘一筆一筆考訂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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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考據這件事,本質上就是得罪人的。你考證一幅名作是偽作,就是打了歷代收藏者和鑒賞者的臉。你在故紙堆里跟古人較勁,較久了,難免把這種習性帶到活人中間去。
從性格角度看,曹寶麟的執拗其實是一種深層的自我防御:他的整個學術體系和藝術信仰都建立在嚴謹考據和傳統法度之上,面對任何可能動搖這套體系的力量——比如劉炳森的“美術字隸書”,他的本能反應就是站出來反對。他不是在維護自己的地位,他是在維護自己相信了一輩子的那套東西。那套東西,既是古典的藝術法度,也是傳統的藝術倫理。
理解了這一點,也許我們才能理解曹寶麟的全部。他身上有刺,但這刺不是專門用來扎人的,它是他整個學術人格的一部分。也正是這份固執,讓他在這個浮躁的時代里,成了一個算得上能“站得住”的人——無論是字,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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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寶麟的典型意義:他守住了什么
所以,回到最初的問題:曹寶麟的意義到底在哪?
八十歲了,他還在寫字。八十歲了,他還在說話。
在一個丑書橫行、吼書當道、注射器都能叫書法的時代,曹寶麟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表態。
他不搞行為藝術。他不扔掉筆法去搞“亂書”。他不吼。他不拿注射器。他只是寫。一筆一畫地寫。寫了六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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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跟他一起初露鋒芒的那批中青年書家,如今都已是書壇大佬。但真正能耐得住性子,在學術和創作兩條線上同時深耕、且都做出實打實成績的,曹寶麟仍然是極少數人之一。他進入公眾視野的方式,不是靠一夜成名的驚艷之作,而是一種長期、穩定的存在:字寫得準,理說得清,態度不激進,卻始終在場。
他沒有拯救書壇。書法也不需要誰來拯救。但他在一個許多人急于往前沖的時代,替我們守住了最基本的那些東西:筆法要精到,字要站得住,作文要有證據,做人要有原則。
這些東西,任何一個時代,都不嫌多。
曹寶麟不是沒有局限。他的字,不夠大氣磅礴,不夠自由奔放,不夠“當代”,不夠夠討好時代。他的性格,也讓他樹敵不少,注定成不了一個八面玲瓏的人物。
但也許,這就是一個把一輩子交給考據和帖學的人,最真實的樣子——不討喜,但扎實;不流行,但耐久;很固執,但立得住。
放在大歷史的背景下,將曹寶麟置于20世紀90年代至今書法界“傳統派—現代派”的激烈論爭中審視,其典型意義便不再局限于個體成就,而成為傳統衛士的一座精神堡壘。在“丑書”“吼書”等現代派以觀念解構筆法、以行為取代書寫的浪潮下,曹寶麟以“例不十,法不立”的考據功夫,死守著“筆法精到”與“書卷氣”這兩道傳統底線。他不僅是在寫字,更是在用學術考證為傳統帖學“正名”——從質疑《自書告身帖》到痛批劉炳森的“美術字化”,實質上是向書壇日益泛濫的視覺消費主義宣戰。這種近乎偏執的堅守,使他成為傳統派最堅硬的盾牌:
當現代派試圖打破一切法度時,他證明了法度之內仍有無限縱深;當書壇在“創新”中迷失時,他用六十年如一日的“晏廬”生活宣告,真正的當代性不必依附西方現代藝術話語,而在于對文明內核的忠誠與深耕。
他的齋號叫“晏廬”。晏,是安然的意思。八十歲了,是非榮辱,大概早就看淡了。但求心安,但求字立得住。
這大概就是一個讀書人最好的活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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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屬個人觀點,歡迎批評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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