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學生為何成了休學“主力軍”？

“在我們開展的休學青少年復學項目中，來自重點學校、重點班的孩子占到了2/3?！倍蛇^CEO李香枝說。這些“聽話懂事、成績優異”的孩子為何拒絕上學？“如果去觀察孩子整個成長的路徑，你會發現，這是一個連續的過程，只是孩子都選擇了獨自去承擔。”

渡過是一家關注青少年抑郁及家庭支持的心理平臺，社群人數已接近20萬。在“全國學生心理健康宣傳教育月”期間，南都N視頻記者專訪李香枝，圍繞休學青少年及其支持體系等問題，探討青少年心理健康之困背后的支持路徑。

渡過CEO李香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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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問題從來不是突然而來的

南都：據您觀察，是什么原因讓這些孩子產生了心理問題？

李香枝：學業壓力是孩子產生心理問題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在我們開展的休學青少年復學項目中（人數約有1000人），來自重點學校、重點班的孩子占到了2/3。

我印象很深的一個例子，是一個從小學到高中一路都在重點班的男孩。他的父母很嚴格，小學時，他每周只有半天休息時間，周末就是上輔導班。

進入初中，這種來自外部的規訓，逐漸內化為他對自己的要求。哪怕成績已經很好了，他依然會被兩種念頭反復拉扯：一種是“我考得還不夠好”，另一種是“我這次考好了，下次被別人超了怎么辦”。即便如此，他依然咬牙上了重點高中。

到了高二，他開始出現注意力不集中，聽不進上課內容。他沒有和父母、同學、老師傾訴，因為不想證明自己是一個“連情緒都處理不好”的人。后來，老師和同學先看出了他的異樣，建議他去就醫，診斷結果是抑郁和焦慮，他不得不休學了。

這種情況在“渡過”社群里非常普遍。這些孩子從小到大成績優異，聽話懂事。因此，當有一天他們“突然”拒絕上學，父母會覺得非常詫異：孩子一直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行了？然而，當我們回看孩子的成長軌跡，便會發現這個過程從來不是“突然”的，只是孩子一直選擇了獨自承擔所有情緒。

此外，來自同學關系或師生關系的人際交往問題，也給一部分青少年帶來了困擾。我接觸過一個男生，他當時被幾個孩子欺負了，班主任說：“蒼蠅不叮無縫的蛋，為什么別人欺負的是你，而不是別的同學？”在他向家長求助時，家長也說了同樣的話：“為什么他們不欺負別人？”后來這個事情在他心里一直過不去，成為了一個很大的創傷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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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想提醒家長，要重視孩子“玩”的權利

南都：接觸了這么多休學孩子后，您最想提醒家長關注的是什么？

李香枝：除了關注孩子的學習、人際關系、運動和健康，我認為家長還要重視孩子“玩”的權利。我是80后，從小我就覺得“玩”是自然的事情，放學路上、回家做完作業都可以和小伙伴玩。但在現在的環境中，大多數孩子每天就是“兩點一線”——上學、回家。在嚴格的時間表里，“玩”變成了一件需要刻意安排的事情。其實，能夠跟同伴一起玩，對于孩子的成長是非常必要的。

還有一部分家長會覺得，玩是在浪費時間，應該把這個時間用來學知識，或者學一個興趣愛好。但是我認為，“無用之用”在孩子的成長過程中是很重要的，它能夠幫助孩子去建立更加多元化的價值評價體系。

南都：有的孩子會不停地要求家長花錢給游戲充值，或者進行其他消費，您怎么看待這一現象？

李香枝：孩子的要求背后，其實是有需求的。我們未必一定答應孩子所有的要求，但是我們可以滿足孩子的需求。

有的家長給孩子充值游戲花了成千上萬的錢，是不是還要一直去滿足這個要求呢？這種情況要看一看孩子背后的需求是什么，也許是孩子在游戲里找到了失去很久的同伴關系，或者在游戲里找到了很久沒有感受過的價值感。如果能夠看到這里，那么除了滿足充值的需求之外，家長還有更多的事情可以做。

南都：當孩子生病之后，他們最需要家長怎樣的支持？

李香枝：對于家長來說，首先是要正視“孩子生病”的事實。很多孩子生病之后，父母拒絕去面對這個事情，采取了回避否定的方式：“我覺得孩子就是懶”“我家孩子沒有問題”。

第二，家長需要具備心理疾病相關的基礎素養，從醫學、心理、社會的角度建立對這個疾病的基本認知。心理疾病跟生理疾病有很大的不同，心理問題往往是身心因素和環境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第三，根據孩子的情況去尋找資源。比如，是看醫生，還是去找心理咨詢師，家庭要做哪些調整等。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部分，是家長的自我照顧。我們會發現，很多孩子生病之后，家長也病了，也陷入了焦慮、抑郁、失眠。心理疾病的康復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如果家長自我狀態不好，孩子是能感受出來的，這無形中又給孩子增加了另外一重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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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學孩子需要更加彈性的支持力量

南都：很多孩子在經歷休學、復學這樣反復嘗試又失敗的過程后，會選擇職校。您怎么看待這個選擇？

李香枝：在渡過接觸的青少年中，這樣的孩子大概占到10%-15%。在我看來，進入職校對這類孩子是一個比較現實、理想的選擇。

對休學青少年來說，返校對恢復個人的社會功能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因為孩子們回到集體環境中，需要跟人打交道，需要恢復正常的作息。同時，職校的學業壓力更小，對于恢復信心、重新找到自己的價值，都是一個非常好的落腳點。

但是也存在一些現實的困難。對曾經成績優異的青少年來說，讓他們去接受一個在自己原先的價值體系里并不認同的選擇，是很難的。

南都：針對這些存在心理問題的孩子，您認為可以采取哪些支持舉措？

李香枝：有相當一部分孩子生病之后仍然在上學，我們之前一直在呼吁，對于已經出現心理問題的學生，學校可以進行彈性支持。比如，在作業、考勤要求上，可以有一些彈性空間。因為休學后剛返校的學生需要一個適應期，這個適應期對于孩子能不能成功復學非常重要。此外，我也建議成立包含心理老師、班主任的支持小組，為這些孩子提供更具有針對性的復學方案。

策劃：王衛國 李陽

統籌：尹來 游曼妮 王道斌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王詩琪 孫小鵬 實習生 吳蔣琳子

攝影/視頻：羅雪純 蔡文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