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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公元前100年,司馬遷在寫作《史記·大宛列傳》時記錄了一條史料——張騫向漢武帝匯報在大夏見到了筇竹杖和蜀布,并推測有一條從蜀地經西南至印度再通大夏的捷徑。他這條有意無意間留下的線索,被2000多年后一個名叫談晟廣的學者捕獲到,以此復現了一條人類早期歷史上橫空而出的“竹之道”,并且得以打開了一片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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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之道:從三星堆到地中海》,談晟廣 著,中華書局2026年出版
從一根筇竹杖到一片竹世界
漢武帝為了尋找這條可能存在的從蜀地到印度的通路,可謂是不遺余力。最先,他派人分四路出發,分別探尋,但都被阻止在游牧民昆明人盤踞的大理,更有甚者,漢使也被殺害。于是一怒之下,他開始準備戰爭,甚至為了讓士兵得以攻下以滇池做屏障的昆明國,還特意在長安西南挖了周長40里的人工湖以操練水軍,命名“昆明池”。從實體上看,漢武帝打通的是一條從西南進入印度的“道路”,而從文化上看,卻是貫通了一條以竹牽動世界的“竹之道”。
根據談晟廣《竹之道》的研究和實地考察,從云貴高原東北緣向四川盆地過渡的狹長地帶,是筇竹的主要產地,也是筇竹文化的濫觴之所。因此,從云南輸入印度的筇竹,很大可能是采自這個同為產竹區的云南北部或非蜀地。但是,不論“出口地”在哪里,從四川經云南到印度的這個竹文化區,確實擁有自古相通的文化和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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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臘陶瓶,瑞亞欺騙宙斯之父克洛諾斯,約公元前460—前450年,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
其一是從蜀地到云貴早期共通的神杖傳說。竹杖具有降妖伏魔、起死回生的神力,是蜀地和云貴地區共有的遠古傳說。《華陽國志》載古蜀國最有功德的王為杜宇,相傳他年輕時就因睡夢中得了一條具有神力的竹杖,才得以鏟除惡龍,消除水患,救百姓于危難之中。彝族不同的英雄史詩都有關于神力竹杖的記載,有的生死人,有的破迷霧。傣族則有用竹杖創造生命和世界的傳說。如此等等。可見,在竹的盛產地,世界的源頭、人類的產生和社會的發展,都與竹有著天然的因緣。
其二是西南地區傳說中的竹祖崇拜。在西南地區的民族中,廣泛流傳著國王生自竹中的傳說。夜郎王是一女子在溪邊浣洗時,從飄來的竹子里剖出來的;獨龍族有“竹筒使四姑娘懷孕,生出民族祖先”的記載;彝族有人族始祖是從竹中所生的傳說。談晟廣在書中還提到日本學者松本信廣《竹中生人傳說的源流》的研究,談及在馬來半島、蘇門答臘、加里曼丹島等地均有人從竹中化生的傳說。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談晟廣通過歷史文獻、神話傳說和口傳史料,在書中辟專節介紹彝族人心目中最高的主宰神天帝策舉祖——一位手持具有神力的金杖的祖先神,以及他的各種傳說故事。
其三是在印度作為人神互贈禮的竹竿和竹竿之祭。在印度史詩中,竹子的實用性體現在作為華蓋的傘柄和戰車上類似旗桿的用途。但是,竹在印度最重要的使用場景還是人神之間的溝通,不僅是人神互贈禮物的一種,還具有代表因陀羅的神性。傳世最早的文獻《梨俱吠陀》中記載獻給天帝因陀羅的禮物中有一部分是“一百根竹竿、一百條狗、一百張鞣皮、一百只絨毛像巴爾巴賈草的母羊、四百頭紅毛(牛)”。《摩訶婆羅多》記載因陀羅“又贈給國王一根竹竿,作為一件衷心相贈的禮物,以保護誠實和平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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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富汗蒂拉丘地4號墓出土的圣樹和金公羊,約公元24—50年
談晟廣在書中列舉了兩處《摩訶婆羅多》中記載因陀羅賜竹竿給車底國王的事情。一處是見于英文版而中文版缺失的記載:“因陀羅贊美了車底國,并贈予婆藪一輛飛天水晶戰車、一個永不凋謝的蓮花花環,以及一根竹竿。此竹竿需在除夕夜插在地上,并于新年時立起,作為‘因陀羅的旗幟’。”一處是引用中文版,記述車底國王在收到因陀羅所贈竹竿一年后,將竹竿插到地上,以祭拜感恩因陀羅,并且從那時起,所有的國王都開始效法,以祭拜竹竿作為祭祀因陀羅的儀式。
從蜀地到印度,這一條“竹之道”其實已經是一片“竹世界”了。但大夏國不遠萬里“進口”筇竹杖到底為哪般,竹在歐亞大陸上的外銷之路又到底走了多遠,這是探索這片“竹世界”疆域必須回答的問題。因為竹的材質不像金屬器物可以萬年保存,而且迄今沒有發現直接可靠的文字記載,所以不能有任何斷言。但不能有斷言不代表沒有線索可以展示出來供世人討論,《竹之道》最令人震撼的就是,談晟廣通過40多萬字、800多幅圖,對歐亞近50個文化地標和考古遺址中的實物進行分析,以物證史,以圖勾連,為我們呈現了一個建立在實物和圖像基礎上的橫空而出的人類早期的文明世界。
物證的歷史,顛仆的知識
如果套用幾句話語評價《竹之道》,可以說是“始于震撼,陷于驚喜,忠于認同”——“震撼”于它涉及的橫亙歐亞大陸近50個考古遺址的百余件文物精品的細致分析,拍攝的各角度的高清照片,手繪的平面圖、勾線圖、不同側面的解剖圖,以及各種裝飾、圖案的紋飾圖等,知識之廣博,文物之豐富,拆解之詳實,展頁讀來,就像跟隨談晟廣走遍這些遺址,聽他逐一給你細細講解;“驚喜”的是,在“游覽”了這些圖和物構成的文明世界后,感覺打開了一個新的文化世界,審美、認知、格局也隨之發生了充滿奇妙感的提升;在經歷了震撼和驚喜后,不得不“認同”以物證史、以圖解世界可能是最有效的更新知識體系、實現知識創新性發展的路徑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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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盞連枝銅燈,東漢,山東招遠辛莊出土,招遠市博物館藏(姜生教授供圖)
《竹之道》里隨處可見的是對現有知識顛覆性的新見,而且頗為自洽,足可成一家之說。
比如對三星堆青銅神樹的解釋。在談晟廣看來,青銅神樹的主要特征具備了以竹為原型的三大證據:一是“樹”干為“節”狀且中空,特別是枝從節出,只符合竹的特征;二是枝亦為“節”狀且生長有形似竹子果實的物體;三是有非“竹實”而不食的鳳鳥立在枝頭。通過對三星堆出土的神樹、綿陽何家山出土的搖錢樹、酒泉武威等地出土的連枝燈等的對比,展現了帶有顯著“節”狀特征的器物被廣泛使用的事實。而且,對比土耳其公元前六世紀壁畫上的圣樹、哈薩克斯坦公元前三世紀帶有鳥形的圣樹,以及歐洲歷史悠久的多頭多節燈臺,無不展示著歐亞大陸關于“節”狀物的共通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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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堆遺址祭祀坑出土的各式鳳鳥
節狀的兵器也是談晟廣發現的竹文化在歐亞大陸上普遍存在的變異和遺存。比如三星堆二號坑出土的竹節形銅戈、金沙遺址出土的竹節紋銅戈、重慶李家壩出土的竹節紋銅劍、中亞費爾干納盆地出土的貴霜王朝時期戰爭壁畫上的節狀兵刃,以及羅馬浮雕中戰船上的武器等。
帶有明顯竹節特征的權杖,是歐亞大陸上歷史悠久且出現普遍的器物。如伊拉克、古巴比倫出土的自公元前2500年以來的各種浮雕上,可見持有竹節狀權杖的國王或祭司;公元前2000年以來的古埃及,諸如阿門內姆哈特、圖坦卡蒙雕像也都持有明顯的竹節權杖;公元前500年左右古希臘的繪畫上持有多節杖的眾神,等等。
權杖、燈臺、兵刃、圣杯、家具、繪畫、裝飾……當我們從“節”狀物的角度去串聯歐亞大陸早期的歷史遺存和文博器物,會發現世界仿佛打開了一道新奇而曼妙的大門。雖然不敢說這扇大門里觸及的全是真知,但可以斷言的是,它給你的啟發,一定可以助你突破現有的框架,重新認識和構建新的思想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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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錢樹,東漢,通高198厘米,1990年綿陽何家山二號墓出土,綿陽市博物館藏
換個角度,進入“重啟”的新世界
《竹之道》用如此細致的論證、如此大的篇幅,想要表達的觀念是:“竹”在東方世界的象征體系中,因其自然形態和生長特性,被賦予了通天、祖靈起源、王權神授的核心內涵;而在西方(以古埃及、美索不達米亞、古希臘、古羅馬為例),人們崇拜的核心是“多節柱狀物”的抽象形態,而非特指竹子。在接受媒體訪談時,談晟廣說:“它們的區別源于各自獨特的生態環境與文化傳統;而它們的關聯,則可能根植于一個遠古時期歐亞大陸共享的、關于‘通天’與‘神圣權力’的原始觀念。”由呈現得足夠豐富、足夠形成證據鏈的圖像和實物,探求人類思想意識層面的“道”和早期中西文明的交融互鑒,是他進行學術研究的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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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爾馬提亞王陵出土的王冠,俄羅斯羅斯托夫州新切爾卡斯克出土,公元1世紀,俄羅斯圣彼得堡艾爾米塔什博物館藏
談晟廣是清華大學高等研究院中國藝術史博士,曾師從著名旅美中國藝術史和文化史學者方聞教授。他在清華大學藝術博物館工作期間,不僅策劃了多場社會反響巨大的東西文明交流大展,如2019年“器服物佩好無疆:東西文明交匯的阿富汗國家寶藏”展、2023年“禮運東方:山東古代文明精粹”展、“攻金之工:亞歐大陸早期金屬藝術與文明互鑒”展、2024年“摶埴之工:古代東西文明交流中的陶瓷藝術”展等,還致力于中國古代書畫研究、中國藝術史和東西文明交流史研究,是一個理論和實踐互相成全又在其中切換自如的學者。策劃、籌備和組織這些大展,也是他深入文博藝術領域研究,沉淀學養,得以在以圖證史的路上厚積薄發的根本。
自從跳出文字的局限,開始轉換到圖和物的角度做研究,談晟廣感覺自己進入了一個新境界:“在寫作過程中,我總覺得我隔空感受到了司馬遷。”合上《竹之道》,我仿佛也看到了他們兩人隔著2000年時空的會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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