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南風窗
![]()
作者 | 施晶晶
編輯 | 向現
5月15日,福建漳州浮宮鎮、白水鎮多家楊梅收購站被曝出“問題楊梅”。
暗訪畫面中,楊梅被成筐地泡過藥水,商販稱是為了楊梅不發霉長毛而使用的防腐劑“脫氫乙酸鈉”,一并被發現的還有甜味劑。而這兩類添加劑都被禁止用于生鮮水果。
之后,漳州市場監督管理局介入調查。5月20日晚,通報稱:涉事收購點共5家,查扣問題楊梅225公斤和一批違規添加劑,并立案調查。追回問題楊梅540公斤,查扣違規添加劑20.1公斤,行政立案12起,刑事立案2起、刑事拘留5人。
![]()
5月20日,漳州市場監督管理局發布通報 / 圖源:漳州市場監督管理局
與此同時,一場更劇烈的連鎖反應正在發生。
市場對福建楊梅關上了大門。有水果市場相繼發出通知:福建楊梅暫停進場銷售,其他產地的楊梅只有在檢測合格后方能進入市場。
風暴迅速從幾家收購站,蔓延至整個福建楊梅產區。大量楊梅滯銷,收購商停收,果農措手不及。
“市場不讓進,收購商少了,我家的楊梅賣不出去了。”漳州漳浦縣一楊梅果農老徐告訴南風窗,“不是收購價(低)的問題,主要是他不給你收。”
龍海一楊梅收購站里,來的果農多,收的少 / 受訪者供圖
湯圓的感受同樣直接,她家經營著浮宮鎮的一處楊梅收購站,一連數日,每天都有許多楊梅果農騎著摩托,滿載著剛摘下的楊梅,一遍遍來詢問收不收?
“看到那些果農也是很心酸,就是現在我們也吃不消了,(外地)市場不讓我們進去。”她說。
輿論場上同樣焦灼。一邊是消費者義憤填膺,指責商販利欲熏心,不顧消費者健康。一邊是果農現身說法,勸網友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但這番表態也被視為事前無視、事后賣慘,網民并不買賬。果農百口莫辯。
一夜滯銷的漳州楊梅,正經歷集體信任危機——市場無情,沒有人能夠僅憑沒參與、不知情、不容易而獨善其身。
市場拒收,果農愁賣
老徐今年60多歲,種了20多年楊梅。往年5月,楊梅集中上市,村道上總是擠滿冷藏車和外地收購商,整個鄉鎮熱鬧得很,晝夜不停。
可如今,一連3天,上門的采購商一個都沒有,收購點、村道上多的是和他一樣四處找銷路的果農。
許多人后知后覺。湯圓告訴南風窗,很多果農起初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前一天楊梅還能賣到3塊錢一斤,一覺醒來,楊梅突然就賣不出去了。
為數不多被收走的楊梅,各等級的收購價只剩往年的三成,“王中王”的東魁楊梅也沒了好價,一斤收購價從20元跌到5-6元,以前只有次果(賣相、品質不好的)用去做冰楊梅,現在好果子賣不出去,“自降身價”做冰梅了。
![]()
嘉興水果市場發布關于楊梅進場檢測的通知
“現在果農大部分都不問收購價了,只是問:你們還收我的楊梅嗎?我這楊梅很好的,我這楊梅很甜的,沒有噴那些藥……”湯圓有些不忍,有時果農排隊兩三個小時,后面卻只能告訴他們:已經收滿了,不收了。果農臉上的失落,湯圓看著都心酸。
湯圓也很為難,起初她家還以高于同行的價格收購楊梅,讓利給果農。但外地市場接連傳來“不讓進市場賣”的消息,她們家也扛不住了,“走不銷的話,我們買來也是虧”,她說。
楊梅嬌氣,不耐儲存,在20~22℃下通常只能存放3天,在0~2℃下也只能保鮮10天左右。為此,果農、收購批發商、物流都要搶時間。
“我們收到楊梅的第一時間就是放到冷凍庫里面預冷幾個小時,才裝發車。”湯圓說。
一條裝車視頻顯示:跨省運輸楊梅的車,車廂內包著銀晃晃的隔溫層,里頭掛著空調,楊梅就一路吹著空調去到全國各地的市場。“我們早上收,中午馬上凍,下午打包發車走,司機連夜趕路。”湯圓說,楊梅是很急的水果,收的時間越晚,價格越低。
![]()
2025年6月23日,在浙江省溫州市文成縣環飛云湖楊梅基地,工作人員在冷庫清點東魁楊梅 / 新華社記者江漢 攝
問題楊梅被曝光后,湯圓家的收購點裝車發貨需要雙重檢測合格的報告,一頭在產地收購點,要有可溯源二維碼,另一頭去到收貨地,每天都有人來做農殘檢測。抽檢也更嚴格了,從上到下,一板一板地抽——可外地市場拒收的消息還在傳。
王爽也在漳州龍海幫家里賣楊梅,她家楊梅上市得晚,只有硬絲品種剛到時間上市,監管局的人“3天來了四五次”,強調楊梅質量安全的告知書張貼了出來。王爽告訴南風窗:“有同志來說今年要嚴抓,要是抓到泡甜蜜素防腐劑催黑的,不罰款,只判刑。”
村鎮街道上,拉起了“拒絕違規亂添加,守護舌尖安全味”的橫幅,有的正對著楊梅收購點,也醒目地橫亙在過路的果農面前。
![]()
楊梅質量安全明白紙 / 圖源:社交平臺截圖
對被曝光的問題楊梅,老徐既慶幸又氣憤也著急。他慶幸的是“發現得正當時,少危害很多人”;氣的是涉事收購商壞了規矩,“但我們無能為力”;急的是再過2周就到芒種,到時候楊梅就落果了。
“我們是平民百姓,我們也要賣楊梅……現在(不管合不合格)一刀切,不讓人家進市場,收購商不收了,我也是有苦說不出。”老徐說。
公地悲劇
文倩理解市場和消費者的恐慌。“看到新聞都不敢吃,都覺得是泡藥的。”但她說,“其實好一些的還是不會去泡藥的。”
她口中的“好一些”,特指那些“樹上熟”的楊梅。
文倩告訴南風窗:“樹上全熟的楊梅,成本非常高,落果等損耗更大,收成甚至可能因此減半,所以才有果農提前摘下來。熟度沒那么高,就沒那么甜。”從而滋生了泡甜味劑、違規防腐劑這樣的灰色空間。比起“全程冷鏈運輸”,這樣操作,成本低得多。
相對應的,樹上熟的楊梅更貴。她說,往年這個時間的軟絲楊梅,別人家賣5~6塊錢,她們家能賣到10塊,“哪怕是現在,我們家的軟絲楊梅都能賣到15塊一斤,而且是收購價”。
![]()
農戶正在浙江省文成縣搬運楊梅 / 新華社記者江漢 攝
但文倩也坦言,這么貴的楊梅,其實不好賣,“大多數人還是想要既好又便宜的楊梅”。她家可能是少數例外,多年來,憑借主營樹上熟的楊梅,加上自家在市場有銷售點,又得到許多老顧客的信任,眼下處境才不至于那么艱難。
“問題楊梅”曝光后,文倩在網上看到很多質疑,很多人并不相信果農無辜,認為他們即便沒有泡藥,對收購點或經銷商的作為也知情,卻默許。
文倩不否認。她在去年第一次親眼看到有人給楊梅過水,當時她還納悶:這樣楊梅不是更容易壞嗎?后面才聽說是為了保存久一點,但她也沒有深究。“我們的認知就到這里,有時候就算知道不行,但是你改變不了(別人)。”她說。
湯圓想為果農辯護。“我公公和爸爸也是果農,其他也多是五六十歲的叔叔伯伯,他們只關心別人怎么能把楊梅養護得那么好,為什么我的楊梅達不到別人的那么甜,不會去了解收購商他們怎么去做,這根本就不在我們的考慮范圍。”
果農騎著摩托運輸著新鮮摘下的楊梅/ 受訪者供圖
即便如此,“網上聲音都已一邊倒,基本上也不會相信我們說什么。”文倩說。
一邊是5家楊梅收購點的從業者被曝違規進而被刑拘,牽連全市楊梅滯銷,福建楊梅被暫停進場;另一邊是個體辯駁失效,消費者無法區分誰沒泡藥,對整個產區“一刀切”地不買賬——中國人民大學農發學院教授鄭風田稱之為“典型的公地悲劇”。
鄭風田告訴南風窗:相比靠單個企業、合作社打造品牌,浮宮楊梅這樣的“地理標志產品”或區域品牌更容易形成“公地悲劇”。
因為“浮宮楊梅”本質上是一種“公共資產”,消費者買的,不單是某一個果農的產品,而是對整個產區的信任。“公地悲劇”意味著:有人維護品牌、有人透支品牌、有人搭便車、有人短期套利,最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因此,挽救楊梅信任,無法靠懲處個別“黑心商販”來挽救。當強調果農只負責種,收購商只負責賣,物流只負責流通,大家彼此割裂,沒人真正為“整體品牌”負責。而消費者憤怒于,連同行業協會在內,整個行業沒人站出來阻止或清理門戶。
![]()
福建楊梅行業協會會長發聲,希望能幫助農戶將楊梅賣出去 / 圖源:社交媒體截圖
“行業內是有辨別能力的,包括行業協會,需要發揮清理門戶的作用。如果誰干什么(違法違規行為)明明清楚,卻當作潛規則,最后你不去清理,丑聞暴露出來,市場和社會就會代勞,把整個行業給你清理了。”鄭風田說。
事后,監管部門懲處了違規個人,對全行業展開為期45天的督查巡檢,監管似乎不再缺位了。但鄭風田指出,執法部門集中整治雖立竿見影,但難以形成常態。
“現在咱們都搞一村一品,一鎮一業,但一個縣的食品監管局里面就那幾個人,管不過來的。源頭可追溯這些東西,過去有許多案例證明其實可以做假,作用不大,反倒增加了商戶的成本……作假違規的成本很低,最后抓住的比例也很低,小商戶打一個槍換一個地兒,大部分消費者也稀里糊涂的。”
鄭風田說,這也是多年來,食品質量安全問題層出不窮的原因,“光靠政府不行,要行業自我清理門戶、要有打假者、有媒體監督、舉報制度,消費者要練就火眼金睛”。
但行政監管乃至社會監督的短板還不是全部的問題所在,鄭風田提供了一個更深層的解釋。
他對南風窗指出:中國的農產品產地集中,但小農生產分散,消費卻又是全國大市場,這樣的格局使得農產品流通時間普遍很長。
這對風暴中的浮宮楊梅同樣有解釋力。
在中國,福建的楊梅產量僅次于浙江,而龍海浮宮鎮是福建楊梅的核心產區,產地集中。
![]()
“中國楊梅之鄉”迎來增產豐收季 / 新華社記者徐昱 攝
另有統計數據顯示,2024年,龍海區浮宮鎮楊梅果樹種植面積超4萬畝、楊梅果實年產量約5萬噸。據報道,多年來,浮宮楊梅以零散化、家庭式小農種植為主,相關從業者有4萬至5萬人。推廣集中承包之后,全鎮僅有234家農民專業合作社、135家家庭農場。
幾萬畝楊梅、數萬小農戶、無數收購點、季節性的外地流動商販、路邊的臨時交易,有限的監管人手,這意味著監管天然只能:抽檢、事后打擊,很難全程盯防——小農結構疊加高流動流通體系,天然容易滋生灰色操作。
漳州楊梅的多重危機
眼下,漳州開始為挽救浮宮楊梅信譽、替果農找銷路而集體行動。
在部分領頭企業的補救應對當中,規范管理似乎沒有那么難。比如農殘快檢,只需要等待10分鐘;只要信息真實,通過可追溯的二維碼,至少可以找到該為售后負責的企業或生產單位;裝車前,一張如實填寫的報備單,可以讓楊梅的來源去向變得透明。
但為此,需要每一個簽下人名的“承諾人”真正負起責任來,并互相監督。一如鄭風田所說的:“可追溯,只有在一個誠信度足夠高的社會才有用。”
在漳州漳浦縣文山村,村支書在短視頻里為家鄉楊梅帶貨,而“問題楊梅”被曝光后,他轉而開始教普通人分辨楊梅是否泡過藥水,開放采購點操作流程,呼吁觀眾理性看待,不以偏概全。
![]()
關于楊梅農殘檢測的步驟 / 圖源:@幫幫團
“入口先不要咬,先舔一下外皮,泡過甜蜜素的楊梅只留在表面。自然成熟的楊梅有一股淡淡的果香味。”他抓起一顆楊梅就往嘴里塞,也在短視頻里為果農發聲:“果農比誰都在乎樹上的果子質量,我們相信只有好的質量,才能賣上好的價格。”
評論區里褒貶不一。一條評論寫道:我很理解農民的辛苦,但很多消費者還是不敢冒險。
楊梅信任可能一夜崩塌,而重建信任,非一日之功。
倒是文倩和湯圓感性得多,兩位“果農的女兒”不約而同提及,每年的楊梅季,是當地車禍事故、摔骨折意外的高發時段。
梅雨天騎著摩托來問收不收楊梅的果農 / 受訪者供圖
“路上車太多了,梅雨季特別容易碰上雨天,摘楊梅是又爬山又爬樹,感覺是拿命在交換。”文倩不忍回憶。
前兩天一早,湯圓也看見有果農騎摩托摔倒了,“正常我們人摔倒了,第一時間想我們自己疼不疼,但是他先顧著楊梅”。她相信,更多和他一樣的果農,不會像那些被曝光的收購商一樣,給楊梅違規泡藥。
大約10年前,文倩家就把生意轉到自產自銷,不再收購楊梅了。因為利潤越來越低,收購批發楊梅的收入配不上付出的精力。“現在本地不太做收購商了,很多都是外地來的。”
不只是楊梅收購生意不好做,漳州楊梅果農的處境也一年不如一年。
事實上,楊梅并不是一個全國性的大市場,更多是區域性、運輸成本相對高昂的時令水果。楊梅消費地集中在長三角地區和福建,每年都有很多楊梅從福建銷往浙江和上海。
![]()
種植戶正在采摘成熟的楊梅 / 新華社記者徐昱 攝
“他們那里吃楊梅,也產楊梅,愿意花比較高的價格買楊梅,人口也多,到了內陸和北方,接受不了高單價,運輸又要很小心(注:生鮮寄的運費和包裝費甚至比楊梅果高)。”文倩說。尤其浮宮楊梅比浙江產區上市早,“我們的東魁楊梅結束了,他們那才剛剛開始”。
時間差使得浮宮楊梅在市場早期占據有利地位,但浮宮楊梅的品牌知名度不及浙江的仙居楊梅、慈溪楊梅。文倩告訴南風窗,同樣是“地理標志產品”,仙居楊梅比浮宮楊梅溢價更高,“我們可能只有他1/3的價格”。當中也存在外地商家來漳州收購楊梅,回頭在浙江冒充本地楊梅出售的套利空間,讓兩地的品牌兩敗俱傷。
對漳州楊梅來說,競爭者不止浙江,還有云南。
漳州市龍海區農業農村局高級農藝師劉姿余撰文提及:近年來,云南省引進漳州市楊梅品種種植后并已投產,因獨特小氣候條件,其楊梅上市比漳州市提早20天左右,甚至個別地方提早2個多月,導致漳州市以“早熟”占領市場先機的優勢被嚴重削弱。
![]()
在泡藥事件后,平臺上售賣的楊梅都會寫上不泡藥的字樣 / 圖源:社交平臺截圖
文章亦提及,消費者對果品質量安全要求不斷提高,而部分果農為提早上市應用催大催黑藥物導致品質下降,農戶對農藥選擇和應用難把控,也制約了漳州浮宮楊梅的發展。
這為我們理解漳州楊梅處境提供了背景。眼下,在消費者放棄分辨楊梅泡沒泡過藥,“一刀切”地拒絕消費,恰恰擊中了漳州楊梅最薄弱的部分。
相比品牌認知更強的浙江楊梅、以早熟搶走時間差優勢的云南楊梅,漳州楊梅夾在時間差與價格差之間,越來越依賴低價走量和長鏈條批發生存,以低利潤、高損耗的狀態運轉。
“品牌沒有成形,賣不出好價,所以導致很多投機、短視的行為。”鄭風田說。提前采摘、甜味劑、違規防腐劑……個體未必一開始就出于惡意,也可能是在愈發內卷的流通體系里,被一步步擠壓出來的成本壓縮大法,“能賺一點是一點,能省一點是一點了”。
這時,老徐的那句“不是收購價(低)的問題,主要是他不給你收。”成了整個產業困境的寫照:當人試圖在有限利潤中多分一杯羹時,信譽成了最先被透支的東西,侵害了整片土壤。
(鄭風田外,文中人物為化名)
首圖來源于新華社記者黃偉 攝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