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的 DTC 明星品牌 Allbirds,被賣了。
2026 年 3 月,American Exchange Group 宣布以約 3900 萬美元收購Allbirds。
這個數字如果單獨看,還只是一個普通并購案,但把它和另一個數字放在一起,就有了時代感:Allbirds 2021 年上市首日股價大漲,市值一度沖到約 41 億美元。
四五年時間,從硅谷寵兒、環保鞋王,到幾乎被清倉甩賣,這不是一個品牌的滑落,而像是一代消費品牌神話的謝幕。
更荒誕的是,Allbirds 后來甚至宣布要轉向 AI 云計算基礎設施,計劃更名為 NewBird AI。這個轉身當然有資本市場的戲劇性,但它更像一個隱喻,當原來的消費故事講不下去,品牌只好去尋找另一個更熱的夢。
DTC 當年被稱為消費品牌革命。2010 年代崛起,2020 年代開始退潮,到今天,大部分第一代明星品牌都活得不算好。有的被賣,有的退市,有的破產,有的收縮,有的從顛覆者變成普通品牌,只有少數完成了真正的轉型。
回望這十余年,堪稱黃粱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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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DTC們的黃金時代
2010年代,是消費升級的年代,也是新品牌破土而出的黃金時代。
2010 年 Warby Parker 成立,2011 年 Dollar Shave Club 出現,2014 年 Casper 成立,Glossier 從美妝內容社區里長出來,2015 年 Allbirds 創立,2017 年 Brandless 正式上線。
它們進入的品類都不性感,眼鏡、剃須刀、床墊、基礎美妝、休閑鞋、日用品。恰恰因為不性感,傳統巨頭才留下了空隙。
這些品牌都相信一件事,互聯網可以讓品牌繞開中間商,直接站到消費者面前。DTC 的故事聽上去很先進,既然互聯網可以直接觸達用戶,品牌為什么還要跪在貨架前。
于是,一批新品牌用官網、社交媒體、內容營銷和創始人故事,把傳統行業撕開了一道縫。
Warby Parker 把眼鏡做成年輕人能理解的價格和審美,Dollar Shave Club 用一支病毒視頻攻擊剃須刀高價壟斷,Casper 把床墊壓進盒子,送到家門口,Glossier 把美妝從柜臺話術改成社區語言,Allbirds 用環保材料和硅谷氣質重新包裝一雙基礎休閑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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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新消費品牌也在同一個大氣候里生長。
三頓半、元氣森林、拉面說、完美日記、鐘薛高,路徑和美國 DTC 不完全一樣,但底層邏輯很接近。它們用細分人群、內容平臺、包裝審美、渠道效率和資本加速,把一個個小品類做成短期爆發的品牌故事。
回頭看,當年的成功幾乎是天時地利人和。
首先,細分市場有空隙,傳統巨頭喜歡大品類、大渠道、大規模,很多看起來小而美的需求被忽略。
年輕人想要便宜好看的眼鏡,想要不用去商場也能買床墊,想要有價值觀的鞋,想要更懂自己的美妝品牌。這些需求不足以讓巨頭立刻重兵壓上,卻足夠讓創業公司先跑起來。
其次,社交流量也便宜。Facebook、Instagram、YouTube、以及國內的小紅書、抖音、B站,都曾經給新品牌提供過低成本入口。
那時的社交廣告還沒有今天這么卷,內容平臺也愿意獎勵新鮮敘事。一個創始人故事,一條創意視頻,一組漂亮包裝圖,就可能獲得遠高于傳統廣告的傳播效率。
第三,VC 資金又足夠充沛。消費品公司原本是慢生意,要磨供應鏈,要做渠道,要壓庫存。但資本市場一度用互聯網公司的估值邏輯看待新消費品牌,只要增長夠快,虧損可以解釋成前期投入。品牌因此獲得了遠超自身現金流的擴張能力。
最后,直銷模式還給了它們一套漂亮話術。去中間商,意味著毛利更高,直接擁有用戶,意味著數據更完整,官網銷售,意味著品牌能控制體驗。這套表達在當年很能打,聽起來先進、合理,還帶一點反傳統的性感。
這些東西共同組成了 DTC 的增長飛輪。
02 飛得有多高,跌得就有多慘
然而,飛輪轉得越快,幻覺也越容易被放大。估值飛得有多高,跌的就有多慘。
Allbirds 不是孤例。
Casper 曾經是床墊 DTC 的代表。它把買床墊這件事從家具賣場搬到線上,用壓縮包裝、免費試睡和地鐵廣告制造了強識別度。但床墊天然低頻,第一次購買可以靠營銷教育,第二次購買很難靠廣告催出來,獲客成本一旦抬高,模型就變得很重。
2022 年 1 月,Casper 被 Durational Capital 收購并從紐交所退市,它沒有徹底消失,卻從資本市場的明星變成私募基金手里的消費資產。
Glossier 的故事更體面,也更有代表性。它沒有像 Allbirds 一樣被低價處置,但它確實告別了高純度 DTC 神話,創始人 Emily Weiss 退任 CEO 后,Glossier 開始進入 Sephora。
這個曾經靠自有社區和官網建立崇拜感的品牌,最后也需要借助美妝零售巨頭的貨架,把自己交到更廣泛的人群面前。
Brandless 更干脆。,它拿過 SoftBank Vision Fund 的錢,估值一度超過 5 億美元,主打無品牌、低價格、價值觀消費。
2020 年,它宣布停止運營,理由包括競爭激烈和商業模式難以持續。一個叫無品牌的品牌,最后敗給了零售業最古老的問題,商品力、價格力、供應鏈和復購。
中國的新消費退潮也有同樣的回聲。
鐘薛高從雪糕刺客的輿論中心,走到創始人被限制高消費,臨期產品低價處理。完美日記母公司逸仙電商上市后,也經歷收入承壓、虧損和品牌轉型。
它們曾經共同證明,互聯網能把一個新品類迅速推上桌面,后來又共同證明,推上桌面只是第一步,真正難的是留在餐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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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DTC們,為什么衰落了?
DTC 的第一代神話,表面看是渠道創新,底層其實是紅利組合。細分需求被低估,社交流量很便宜,資本愿意買增長,消費者愿意為新故事多付一點錢。
四件事同時發生,就會讓一個品牌看起來像天才。只是等這些紅利逐一消失,天才就要回到普通生意的考場。
● 市場巨變,巨頭回過神來,消費者也醒了
DTC 的衰落,首先來自外部環境變了。
2010 年代,DTC 是挑戰者,它們在巨頭看不上的細分市場撕開裂口,用更輕的團隊、更快的內容、更強的用戶感,打得傳統公司一時反應不過來。
傳統眼鏡渠道價格高、體驗差,于是 Warby Parker 有機會;傳統床墊購買流程復雜、信息不透明,于是 Casper 有機會;傳統剃須刀被吉列等大品牌掌握,于是 Dollar Shave Club 有機會;傳統美妝品牌過于精致、遙遠、完美,于是 Glossier 有機會。
但巨頭不會一直旁觀,它們有供應鏈,有渠道,有研發,有現金流,有貨架關系,有全球分銷網絡。它們或許一開始反應慢,但一旦確認趨勢,就可以用整體優勢碾壓。
Dollar Shave Club 做大后,聯合利華用 10 億美元收購,這些品牌也很快學會了同樣的語言,它們開始做社交內容,做訂閱制,做官網,做會員,做聯名,做新包裝。DTC 曾經獨有的動作,很快變成消費品公司的標準配置。
另一方面,消費邏輯也變了。
2010 年代,消費者愿意為故事、態度、情緒價值買單。Allbirds 的環保故事,Casper 的睡眠革命,Glossier 的真實女孩美學,鐘薛高的高端雪糕敘事,都讓人耳目一新。
但到了今天,通脹、收入預期、就業壓力和消費降級,讓越來越多人重新計算每一筆錢。
你說環保,他會問耐不耐穿;你說設計,他會問值不值這個價;你說新消費,他會問是不是智商稅;你說生活方式,他會問有沒有平替。
這不是消費者變冷漠了,而是消費者被教育過太多次了。
他們發現,很多所謂重新發明,只是重新包裝;很多所謂去中間商,最后價格也沒便宜;很多所謂新消費品牌,質量、售后、研發和供應鏈未必比老品牌更強。
當故事的新鮮感過去,消費者會重新回到最樸素的問題:這個東西,到底好不好?值不值?
● 只有爆品,沒有品類護城河
許多 DTC 品牌的開端,幾乎都是一個爆品。
Casper靠一款床墊打透紐約年輕人圈子,Allbirds的羊毛鞋成為硅谷投資人標配,完美日記的眼影盤刷爆小紅書。這款爆品在特定人群內形成強認知,迅速擴散。
爆品的好處是,它能讓一個品牌迅速被看見,一個足夠清晰的產品,加上一個足夠簡單的故事,就可以在社交媒體上形成傳播。
但爆品也有危險,它解決的是第一眼記住你,不是長期選擇你。
品牌有沒有持續研發能力,有沒有品類拓展能力,有沒有供應鏈效率,有沒有復購理由,有沒有面對競爭時仍然守住價格和份額的能力,才是更重要的。
Allbirds的第一雙鞋足夠鮮明,但當品牌想從一雙休閑鞋擴展到跑鞋、服裝、更多人群時,原來的故事開始不夠用。Casper 的盒裝床墊是一次出色的品類再包裝,但床墊天然低頻。你可以用營銷教育消費者第一次購買,卻很難讓他們很快再買一張床墊。
DTC 的核心誤判在于:它們把爆品帶來的短期穿透力,當成了品牌的長期統治力。
● 流量紅利結束
DTC 的崛起,離不開線上媒體紅利。
早期 DTC 品牌不投傳統廣告,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當時社交媒體的流量足夠便宜,轉化足夠精準。Facebook、Instagram、小紅書、抖音,都曾給過新品牌黃金窗口期。
那時候,一個新品牌可以用內容種草、達人投放、信息流廣告,把用戶從平臺帶到官網或者天貓店,只要投放 ROI 算得過來,就能不斷放大。
但這個游戲后來變了。
第一,廣告競價越來越貴。所有品牌都學會了投放,流量價格自然上漲。第二,用戶越來越疲勞。你每天刷到幾十個新銳品牌、寶藏好物、國貨之光,再精致的種草也會變成噪音。
Modern Retail 在 2024 年報道過,一些 DTC 創始人估算,Meta、YouTube、播客等渠道的獲客成本上漲幅度達到 25% 到 40%。
中國新消費也經歷過類似過程,小紅書種草、直播帶貨、信息流廣告、達人投放,在紅利期能快速制造聲量。一旦平臺規則變了,投放價格漲了,用戶免疫了,ROI 就會迅速下降。
品牌才發現,自己所謂的用戶心智,很大一部分其實是平臺流量暫時借給它的。
完美日記幾乎是這套邏輯最精準的注解。2020年,其母公司逸仙電商砸下34億元營銷費用,換來27億元的凈虧損,每收入100元,就有65元花在了廣告和KOL身上,而投給產品研發的錢,不過區區1.3元。
此后數年,營銷費率始終維持在60%以上,遠超行業均值,而同期的研發費率直到2024年才勉強升至3.2%。
流量越貴,投放越狠;投放越狠,利潤越薄。品牌沒有長成巨頭,先把自己做成了平臺的打工人。
● 線下經營不佳,成也 DTC,敗也 DTC
DTC 最初的優勢,是線上直銷。但當線上流量越來越貴,品牌要繼續增長,就不得不走向線下。
這聽起來像一個自然選擇,線上打品牌,線下做體驗;官網沉淀用戶,門店擴大觸達。
但真正做起來,線下完全是另一套生意,線上可以靠一張圖、一條視頻、一個落地頁講故事;線下要面對租金、人效、坪效、選址、陳列、庫存、培訓、導購、退換貨。
DTC 品牌擅長的是把用戶吸引過來,但線下門店考驗的是讓用戶持續進來,并且每一平米都賺錢。
很多品牌在這里摔了跤。
Allbirds 曾經大舉開店,但到 2026 年前后,它關閉了美國大部分正價門店。Outdoor Voices 更極端,2024 年直接關閉全部門店。Parachute Home 也從 26 家店收縮到 7 家,CEO 承認此前開店擴張過度,并重新把重心轉向電商和 Target、Nordstrom 等零售合作。
諷刺的是,很多 DTC 品牌最后還是回到了它們當年想繞開的地方:百貨、商超、絲芙蘭、Target、Nordstrom、批發渠道。
Glossier 進入絲芙蘭,Allbirds 進入 Nordstrom,Warby Parker 大規模開線下店并和 Target 合作。
DTC 最后沒有消滅傳統渠道,它們被迫承認,成熟品牌必須是多渠道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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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資本的聚光燈打過來,又無情地移走,從轟轟烈烈的崛起,到一地雞毛的衰落,DTC 模式走完這個跌宕起伏的周期,只用了短短的 10 年時間。
在中國,那些曾經在國貿和新天地的咖啡館里,被投資人揮舞著支票簿追著搶投的新消費品牌,如今已經成為了一級市場上避之不及的詞匯。曾經動輒上百倍市銷率的估值神話,如今在殘酷的財報和理性的二級市場面前,被狠狠地打回了傳統制造業的估值原形。
曾經,人們真的以為只要有一個好故事、幾篇爆款推文、加上無盡的風險投資,就能憑空用鍵盤敲出一個偉大的消費品牌。
如今,潮水退去,才知道誰在裸泳。
但 DTC 不是沒有未來,未來能活下來的 DTC,是那些能把 DTC 變成長期經營能力的公司,有產品迭代,有品類縱深,有供應鏈,有渠道組合,有利潤紀律,也有真正被消費者反復選擇的理由。
十年前,DTC 品牌最愛說的一句話是:我們要重新發明這個行業。
十年后,行業給它們補了一句話:可以,但請先學會做一門真正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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