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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影像設備已經能把人體內部“看”得越來越清楚,可當一支微創器械伸進狹窄的腔道、貼上一塊柔軟的組織時,它到底用了多大的力?如果用傳統的力學傳感器,它們往往需要搭載多種電子線路,塞不進小至毫米級的探頭,這也成為限制醫療器械精細化感知的一大瓶頸。
2026 年 5 月,上海交通大學楊建龍團隊在光學頂級期刊 Optica 上發表的一項最新工作,選擇把這一問題交給光來解決:一根金黃色的柔性細管,末端是一顆黑色的小圓球,擱在指尖上,比指甲蓋還小,這使其能在各類狹窄彎曲的腔道中自如穿梭。
這枚外徑僅 1.7 毫米的微型傳感器不依賴應變片,也沒有任何電子元件。它巧妙地把外力引起的微小形變“編碼”成光場變化,再借助人工智能,即可從一張圖像中精準解碼三個維度的力與三個維度的力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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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受訪者提供)
為什么是 1.7 毫米?回答一個摸不準的痛點
要理解這枚傳感器,得先理解它的研制者為什么會執著于"做小"。
主導這項研究的楊建龍副教授來自上海交通大學生物醫學工程學院。他研究生階段所在的團隊從事慣性約束核聚變(ICF)激光驅動器的相關研發工作。高功率激光是一種高能量、高精度的驅動工具,目標宏大到指向人類未來的能源問題。在導師徐劍秋教授帶領下,他參與了整個裝置的搭建、調試與優化,也經歷過和同事一起奮戰到凌晨、最終把激光能量做“達標”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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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受訪者提供)
這段經歷帶來的是一種被他稱為系統工程思維的科研習慣:光源、光路、材料、控制、穩定性、標定、環境擾動,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左右最終結果。他告訴 DeepTech,“真正重要的工程科學問題,不是靠一個漂亮想法就能完成的,往往需要系統設計、誤差控制、工程協同和長期調試,一點一點逼近目標。”
真正把他推向微觀的,是一段博士后經歷。2016 至 2018 年,他在美國俄勒岡健康與科學大學(OHSU)光學相干層析成像(OCT)共同發明人戴維·黃(David Huang)教授課題組做博士后,進入了眼科成像這個完全不同的尺度。其間,他與劉剛軍教授合作,研發出篩查早產兒視網膜病變的手持式 OCT 血流成像設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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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受訪者提供)
當設備被推到新生兒重癥監護室(NICU)的床旁、真正用于早產兒巡檢時,他第一次非常直接地意識到,光學系統真正有價值的地方,除了實驗室里測得的分辨率、靈敏度和算法指標,更在于其有沒有潛力成為貼合臨床流程的平臺,真正幫醫生在現場拿到過去不容易獲得的信息。
這種思路一直延伸至今,此次他們開發的微型傳感器,直指一個非常現實的臨床痛點:在微創檢查、微創手術和機器人精密操作中,醫生或機器人往往看得見,卻摸不準。現代影像系統把結構顯示得很清楚,卻無法提供關于物理交互的信息,傳統力傳感器又常常因為體積大、結構復雜,難以集成進毫米級的器械末端。
為了解決“摸不準”的難題,他們開發出這枚 1.7 毫米的傳感器,其核心思路可概括為“軟接觸、硬反饋”。傳感探頭由一根光纖搭配柔軟的彈性體(PDMS 硅膠)末端構成。當末端接觸物體時會發生極其微小的形變,這會改變末端內部光學腔體中的光分布,形成一個特定的光斑圖案。
圖案經由一束相干光纖束傳回近端,被相機拍成圖像;最后用數據驅動的方法,在這張圖像中反推各個方向的力與力矩。相干光纖束的關鍵作用,是在傳輸過程中保留光場的空間信息,從而讓全部感知都通過“單一光學通道”完成,正因此,末端不需要復雜布線,也不需要多個分立敏感單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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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DOI: 10.1364/OPTICA.582941)
談到這里,楊建龍特別向 DeepTech 強調:“我們并不是簡單地把傳感器做小。”在他看來,縮小尺寸只是結果,真正的命題是:在傳統傳感器進不去的極小空間里,探索一種適合該尺度的高維力覺感知方法。這與“把已有方案等比例縮小”是兩回事。
這條技術路線從起源之際就是兩個領域的交叉。一方面,機器人領域近年興起的視觸覺傳感(vision-based tactile sensing)給了團隊啟發:力不一定要被直接測量,也可以通過觀察柔性材料受力后的形變實現間接編碼;另一方面,團隊此前在腔道內機器人導航研究中用到的相干光纖束,提供了一種在超細徑下傳輸二維光場信息的能力。將二者結合,力覺傳感才有機會被進一步壓縮到毫米級。
用 AI 將光斑“翻譯”成力
證實了可行性之后,對于一枚將用于承擔精細任務的傳感器而言,如何測得準、測得穩,成為楊建龍團隊下一步需要解決的難題。
1.7 毫米尺度下,柔性材料的形變、內部光場變化、相干光纖束成像以及多維力和力矩之間高度耦合:不同方向的受力,在光場里有時會呈現出部分相似的響應模式。力學仿真與雅可比(Jacobian)分析顯示,系統理論上包含完整的六維力信息,傳統解析建模對噪聲和微小誤差非常敏感,直接反推并不可行。
這時,機器學習就派上了用場,算法能從大量真實與合成數據中,自主學會復雜、高維、非線性的整體映射關系。團隊結合了 AI 與傳統物理建模各自的優勢,先通過力學仿真和光學分析,確認系統里確實存在可區分的六維響應;再用 AI 完成復雜映射的穩健解碼。這樣看來,AI 更像一位物理翻譯官,在復雜耦合中完成解耦,成為傳統物理模型的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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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DOI: 10.1364/OPTICA.582941)
然而,AI 一旦介入傳感,也將帶來兩個繞不開的風險。
第一是“走捷徑”的問題。這也是現有模型訓練中幾乎無可避免的情況。在學習受力分析時,模型可能偷懶,通過記憶與受力無關的特征拿到高分。在基于相干光纖束的系統中,光纖束內部纖芯排布、柔性材料的微小差異,都會讓每個探頭在靜態下呈現不同的紋理。如果直接讓模型從單張圖像學習力的映射,它很容易通過記憶這些靜態紋理在訓練集上表現亮眼,泛化能力卻有限。
團隊的解決方案是差分學習。楊建龍向 DeepTech 介紹稱,差分學習解決的是“模型應該關注什么”的問題,是一種偏物理約束的設計。它要求模型必須關注“受力之后哪些部分發生了變化”。這種做法會主動削弱靜態背景和固定紋理的影響,把模型的注意力引導到受力前后真正發生變化的區域。
在探討 AI 是否真正“理解”物理規律時,楊建龍表示,他并不愿把這套系統描述成一個“自動學會了力學”的黑箱智能,團隊是在物理約束和實驗數據的共同作用下,教會模型一種與形變相關的穩定表示。“AI 是否真正理解物理,這本身就是一個開放的問題。”
第二個風險是“幻覺”。團隊在標定環節引入了擴散模型,并用它生成了約 10 萬張合成圖像,以此解決真實標定數據獲取成本高、難以覆蓋龐大六維受力空間的問題。然而,在楊建龍教授看來,對這類光學力覺系統而言,真正危險的并不是圖像不夠逼真,而是模型學到了物理上并不存在的模式。
因此,團隊從一開始就沒有把擴散模型當作憑空造數據的工具。真實標定數據始終是基礎,合成數據只用于幫模型更連續地覆蓋六軸力/力矩對應的中間狀態;同時,團隊會關注生成結果是否符合基本物理連續性:柔性結構受力時,光場變化通常是連續、平滑、有方向關聯的,若出現局部異常紋理或不合理突變,便被視為缺乏物理可信性。
最關鍵的是,團隊并不太在意“生成的圖像像不像”,主要看它能否真正提升模型在真實實驗中的表現。若加入合成數據后真實測試效果沒有改善,甚至下降了,就說明這些數據沒有提供有效的物理信息。按楊建龍的總結,差分學習解決的是“模型應該關注什么”,擴散模型解決的則是“模型有沒有機會看到足夠豐富的狀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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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DOI: 10.1364/OPTICA.582941)
從目前公開的實驗結果看,這套解碼框架已能比較穩定地完成六軸力/力矩的同步估計,其中只有軸向扭轉這一維度相對更困難。研究人員在研究中表示,在極小尺寸下,軸向扭矩本身產生的形變非常微弱,參考標定設備在小扭矩范圍內也更易受噪聲影響。
從實驗室到手術臺,不僅要懂“感知”
一項實驗室技術要走進手術室,最大的障礙往往不是能不能測到力,而是能不能在真實醫療環境里長期、穩定、可重復地工作。
在評估階段,團隊用一臺精密參考力-力矩傳感器作為基準、用電動位移臺制造包括復合力與扭轉在內的多種加載條件,對傳感器進行了系統標定與測試。結果顯示,傳感器在復雜加載下仍能給出準確、可重復的測量,且滯回很低,即加載與卸載時讀數幾乎一致;在溫度變化和探頭彎曲的情況下,性能也保持穩定。
團隊還做了“腫瘤觸診”模擬實驗:在明膠中嵌入一個較硬的球形包裹物模擬皮下腫瘤,結果證實,傳感器能檢測并定位這一隱藏結構,它提供的信息有望為微創介入的力學映射提供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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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腫瘤定位實驗(來源:DOI: 10.1364/OPTICA.582941)
楊教授并不回避局限。在他看來,這枚傳感器最大的優勢,也是它最大的挑戰。首先是來自多維耦合的增強。尺寸縮到 1.7 毫米后,不同方向的受力會產生部分相似的光場響應,某些方向響應更弱、更易受噪聲影響。
其次是柔性材料的時間相關特性。傳感核心依賴彈性體形變,這類材料天然具有黏彈性,實驗顯示,持續加載時,材料會緩慢松弛,力學響應由此隨時間輕微漂移。目前,系統仍能穩定跟蹤這種變化,但更嚴格的長期場景仍需優化。
此外還有制造一致性的問題。系統涉及柔性材料、光纖束、微小腔體和裝配過程,并非標準化芯片結構。批量生產時,很小的工藝差異都可能讓不同探頭呈現不同的初始光場特征,這也是目前仍需逐探頭標定、引入差分學習與生成式標定框架的原因。最后還有常被忽略的一點,它并不是一個萬能傳感器,特別適合狹小空間、柔性接觸、多維力覺反饋等場景。但在大載荷、高沖擊或超高精度工業計量場景中,傳統剛性六維力傳感器仍有優勢。
更深一層,對于醫療場景下的 AI,楊建龍認為,醫療系統里的在線自適應,不能簡單理解為 AI 自己不斷學習、不斷改參數。一個完全開放、自我演化的黑箱系統,在醫療場景里其實非常危險。臨床真正關心的,是系統什么時候會失效、失效后能否被及時發現、行為是否仍可追蹤可驗證。楊建龍更愿意把醫療 AI 傳感器的成熟標準定義為,“知道自己什么時候開始不可靠了”。
因此,比起完全自由的在線學習,更現實的方向是系統能周期性檢測自身漂移、在有限范圍內做受約束的參數校準,或結合標準參考載荷完成重新標定。換句話說,它應當是一種可監管的自校準,而非無限制的自我學習,這也是團隊現在關注的重點。
從實驗室驗證走向實用,需要提高制造一致性、降低復雜標定需求,并在貼近真實的長期工況下完成集成與測試,才談得上產業化。至于壽命與量產成本,楊建龍明確表示,“目前還不適合給出具體數字”。
儀器的壽命主要取決于柔性材料疲勞、滅菌循環、光學鏈路穩定性和封裝可靠性,成本則取決于標準化制造、裝配良率和標定流程;不過,從架構上看,末端無需復雜電子器件、也不像光纖布拉格光柵等方案須依賴昂貴的高精度波長解調儀,標準化制造后,這套系統的復雜度和單位成本仍有下降空間。
給醫療器材提供一個力覺接口
有相機、有光、有感知,因此外界容易把這類技術想象成光學版 B 超,期待它順勢實現實時深部組織成像。楊建龍則給出了不同的意見,B 超的核心是聲波進入組織內部、接收回波形成深部圖像,這枚傳感器目前感知的是接觸作用下的力學響應,兩者原理不同。
但他認為這個方向有延展空間,可以與白光內窺鏡、血管內超聲等已有成像模態結合,進而發揮更多價值。對手術機器人而言,這種視覺-力覺的融合除了讓醫生看清組織,還能進一步確認器械與組織之間的接觸是否安全、操作是否過載。
從原理上看,這種基于光場編碼的無源感知結構,對小尺度、高密度集成相對有利,因而具備進一步陣列化的潛力。比如高自由度的機器人靈巧手。很多靈巧手已具備復雜運動能力,真正限制精細操作的往往是觸覺感知系統。
真實的“觸覺”是一個復雜的系統概念,包含對力、溫度、粗糙度、形狀等多維度的感知;其中,將力覺傳感器做小、做密又是一大瓶頸。這一微型六軸力/力矩傳感方案,通過光場變化遠端讀取信息,因而更適合進入柔性末端、腔道機器人或微創器械前端等傳統傳感系統難以覆蓋的狹小區域。當然,楊建龍也坦言,陣列化真正困難的是解決多通道解碼、制造一致性、統一標定和實時數據處理等系統級問題。
把鏡頭拉遠,從核聚變激光驅動器到貼近臨床的手持式 OCT,楊建龍的研究主線除了簡單的“從宏觀到微觀”,還有光在不同場景里承擔的不同角色:在能源裝置中,光是高能量、高精度的驅動工具;在 OCT 中,光是觀察微小組織結構和血流的窗口;在微型力傳感器中,光又進一步成為讀取力覺信息的載體。
尺度在變,應用在變,不變的是把光學技術真正做成可靠、有用、能進入真實場景的系統。這也正是這項工作的意義所在:它不做替代,只想補充一個空白。在傳統方案難以進入的極小空間里,提供一種新的多維力覺獲取路徑,最終在真實場景中讓機器看得更清、感受更準、操作更安全。
參考內容:
https://opg.optica.org/optica/fulltext.cfm?uri=optica-13-5-884
https://www.optica.org/about/newsroom/news_releases/2026/tiny_sensor_harnesses_light_to_feel_touch
運營/排版:何晨龍
注:封面/首圖由 AI 輔助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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