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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桌角震動的時候,我正在給女兒沖奶粉。
水溫計顯示42度,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突然有點恍惚。老家那邊現在應該是晚上九點,爺爺習慣這個時間睡覺,枕頭底下壓著收音機,聲音開得很小。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瞄了一眼屏幕——"爺爺"兩個字跳出來。
"爸,你接電話啊。"妻子在臥室喊。
我把奶瓶放在一邊,接起來:"喂,爺爺。"
"小安啊。"那頭的聲音有點飄,像隔了什么東西,"爺爺下個月八十大壽,你……回來嗎?"
我愣了一下。
爺爺不是這樣說話的。他平時嗓門大,說話直,從不用商量的語氣。上次通電話還是半年前,他劈頭就問:"今年過年回不回?不回就算了。"
"爺爺,您身體還好嗎?"我問。
"好,都好。就是想辦個壽宴,一家人聚聚。"他頓了頓,"你哥說他來操辦,但爺爺想……你也回來看看。"
我哥。
他說的是堂哥,大伯家的獨子,比我大三歲。
"爺爺,我這邊工作比較忙,可能……"
"你忙你的。"爺爺的聲音突然正常了,甚至有點硬,"爺爺也不強求。就是問問。"
電話掛了。
我站在原地,聽著聽筒里的忙音,突然聞到一股糊味——奶粉水溢出來了,滴在桌上,已經涼了一半。
"怎么了?"妻子抱著女兒走過來,"你爺爺說什么?"
"他八十大壽,讓我回去。"
妻子看著我,沒說話。她知道我和老家的事。
女兒伸手要奶瓶,我重新沖了一遍,水溫還是42度,但不知道為什么,這次我總覺得燙手。
窗外有人在裝修,電鉆的聲音從樓上傳下來,一聲一聲,很有節奏。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爺爺家院子里有口井,夏天打水的時候,轆轤轉動的聲音和這個很像。
那時候爺爺還會摸我的頭,說:"小安以后有出息。"
我把奶瓶遞給女兒,她接過去,安靜地喝著。
妻子在旁邊問:"你想回去嗎?"
我沒回答。
手機又亮了,這次是微信,家族群里有人發消息。我點開看了一眼,是堂哥發的:"爺爺八十大壽,時間地點另行通知,大家到時候都回來啊。"
下面一排回復:"必須回""肯定到""老爺子身體怎么樣"。
我關掉手機,對妻子說:"先不想這個。"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睡不著。
腦子里反復出現一個畫面:爺爺站在老宅門口,背著手,看著空蕩蕩的院子。
然后我想起三年前,爺爺把名下兩間商鋪過戶給堂哥的事。
那天誰都沒提前通知我。
01
我知道商鋪過戶這件事,是母親打電話告訴我的。
那時候我剛到這座城市半年,在一家公司做項目助理,租的房子很小,只有一個房間,廚房和衛生間擠在一起。母親的電話打進來時,我正在吃泡面。
"小安,你爺爺把商鋪給你哥了。"母親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咬著面條,沒反應過來:"什么商鋪?"
"就那兩間,老街上的,一間做餐館,一間做服裝店,一年租金十幾萬。"母親頓了頓,"昨天過戶的,你爸今天才知道。"
我把筷子放下來。
"爺爺為什么……"我問了一半,又停住了。
為什么?這個問題我其實知道答案。
堂哥是長子長孫,從小在爺爺身邊長大,我們家在鎮上,逢年過節才回去。小時候我也不懂這些,只是隱約覺得,爺爺對堂哥的好,和對我的好,不太一樣。
"你爸很生氣。"母親說,"但也沒辦法,那是你爺爺的財產,他想給誰就給誰。"
"媽,您和我爸……"
"我們沒事,都過去了。"母親打斷我,"就是告訴你一聲,以后你回老家,對你爺爺客氣點,別讓人家說閑話。"
電話掛了,泡面坨了,湯也涼了。
我坐在那張搖晃的折疊桌前,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夏天。
那年我十二歲,放暑假在爺爺家住。堂哥帶我去河邊抓魚,我不小心掉進水里,喝了好幾口水,是他拉我上來的。
晚上回家,爺爺沒問我有沒有受傷,只說了一句:"以后跟著你哥,別亂跑。"
當時我還挺高興,覺得爺爺在夸堂哥。
現在想想,那句話里根本沒有我。
第二天,父親也打來電話。
他的聲音很沉,說話斷斷續續:"小安,那兩間商鋪……爸說了,以后家里的事,不用你管了。"
"不用我管"是什么意思?
我后來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是:你已經被排除在外了。
那之后的三年,我很少回老家。一年過年回去一次,在爺爺家吃頓飯,說幾句客套話,然后走。
爺爺也不留我,每次都說:"你忙你的,年輕人要以事業為重。"
堂哥倒是熱情,總拉著我說話,問我在外面過得怎么樣,說以后有機會來他這邊發展。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爺爺坐在一邊,端著茶杯,一句話不說。
我記得有一年,吃完飯出門,路過那兩間商鋪,餐館里人聲鼎沸,服裝店櫥窗里掛著新款羽絨服,燈光打在玻璃上,很亮。
我站在街邊看了一會兒,突然覺得很冷。
明明是大冬天,但冷的不是身上,是心里某個地方。
后來我在這座城市認識了妻子,結婚,有了孩子。生活一點點穩定下來,老家的事就真的變成"老家的事"了,和我沒什么關系。
直到這次,爺爺打來電話。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家族群里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著,最后還是沒回復。
"你在想什么?"妻子端著杯水走過來。
"沒什么。"
"你要不要回去?"她問,"畢竟是你爺爺。"
我抬頭看她:"你覺得我應該回去嗎?"
"我不知道。"她很誠實,"但我看你好像……很在意這件事。"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在意爺爺的錢,真的不在意。"
"那你在意什么?"
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來。
在意被偏心?在意不被重視?在意那個小時候摸我頭的爺爺,后來變成了陌生人?
這些話說出來都很幼稚。
"算了。"我站起來,"不想了,睡覺吧。"
但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個夢。
夢里我回到爺爺家,院子里擺了好多桌子,所有人都在,唯獨沒有我的位置。
我站在門口,想進去,但腳怎么都抬不起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妻子還在睡,女兒在嬰兒床里發出輕微的呼吸聲。
我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早上六點。
家族群里又多了十幾條消息,都是在討論壽宴的事。
有人問:"小安回不回?"
堂哥回了一句:"應該會回吧,畢竟是爺爺八十大壽。"
我盯著那句"應該會回吧",突然覺得有點可笑。
什么叫應該會回?
我關掉手機,起床洗漱,準備去上班。
路上經過早餐店,老板娘喊我:"小安,還是老樣子?"
"嗯。"
豆漿油條,三塊五,我每天早上都吃這個。
坐在店里,聽著周圍人說話,突然有點恍惚——我離開老家已經快十年了,在這座城市有工作,有家,有自己的生活。
但為什么爺爺一個電話,還能讓我失眠?
我不明白。
02
家族群安靜了兩天,第三天早上,堂哥單獨給我發了消息。
"小安,在忙嗎?"
我正在開會,手機調了靜音,會議結束后才看到。
"剛開完會,怎么了?"我回。
"也沒什么大事。"他發了個語音過來,聲音聽起來挺輕松,"就是想跟你說說爺爺壽宴的事,你到時候能回來嗎?爺爺挺想你的。"
挺想你的。
這四個字讓我愣了一下。
爺爺想我,為什么不自己說,要通過堂哥轉達?
"我還沒確定,工作這邊要看安排。"我打字回復,沒發語音。
"理解理解。"堂哥秒回,"你現在在外面發展,肯定忙。不過你要是能回來,爺爺肯定高興,畢竟……你也知道,老人家年紀大了。"
年紀大了。
這三個字又是什么意思?
我盯著聊天框,想問清楚,但最后只回了一句:"我盡量。"
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母親打來電話。
"小安,你爺爺的壽宴,你打算怎么辦?"她的語氣很小心,像在試探什么。
"我還沒想好。"
"你爸說……你還是回去一趟吧。"母親停頓了一下,"不管怎么說,那是你爺爺,你要是不回去,外人會說閑話。"
"媽,我不在乎別人說什么。"
"我知道。"母親嘆了口氣,"但你爸在老家,還要做人的。你要是不回去,你爸在親戚面前抬不起頭。"
我沒說話。
母親又說:"你哥前兩天給我打電話,說爺爺身體不太好,走路都顫了,讓我們勸勸你。"
"爺爺身體不好?"
"你哥是這么說的。"母親的聲音有點猶豫,"但我也不確定,你爺爺上個月還在菜市場跟人吵架,吵得可兇了。"
我皺起眉:"那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我也不知道。"母親說,"反正你哥讓我轉告你,說爺爺年紀大了,能見一面是一面。"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突然覺得哪里不對勁。
堂哥說爺爺想我,母親說爺爺身體不好,但這些話都不是爺爺自己說的。
爺爺那天打電話,除了問我回不回去,別的什么都沒說。
我打開微信,翻到和爺爺的聊天記錄——上一次發消息還是去年春節,我給他轉了個紅包,他回了兩個字:"收到。"
我試著給他發消息:"爺爺,您最近身體怎么樣?"
發出去之后,我盯著屏幕,等了十分鐘,沒有回音。
妻子走過來,看到我在發微信,問:"給誰發消息?"
"爺爺。"
"他回了嗎?"
"沒有。"
妻子沉默了一會兒,說:"要不你還是回去一趟吧,去看看什么情況。"
"我再說吧。"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腦子里一直在想一些亂七八糟的事:爺爺的身體到底好不好?堂哥為什么突然這么熱情?母親為什么要勸我回去?
凌晨三點,我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家族群。
群里有人發了一張照片——是爺爺,坐在老宅門口的藤椅上,背著手,看著鏡頭,臉上沒什么表情。
照片下面,有人評論:"老爺子精神還挺好的。"
堂哥回復:"是啊,就是腿腳不太利索了。"
我放大照片,仔細看爺爺的臉。
他確實老了,眼角的皺紋很深,頭發全白了,但眼神還是很清楚,不像身體不好的樣子。
我又想起母親說的那句話:"你爺爺上個月還在菜市場跟人吵架。"
一個身體不好的老人,會有力氣吵架?
我關掉手機,翻了個身,強迫自己睡覺。
但腦子還是停不下來。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路過公司樓下的便利店,收銀員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我經常在她那兒買水。
"小伙子,今天臉色不太好。"她遞給我一瓶水,"沒睡好?"
"嗯。"
"家里有事?"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
"唉,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阿姨笑了笑,"不過話說回來,家里的事再煩,還是要處理,不然心里過不去。"
我拿著水,說了聲謝謝。
走出便利店,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爺爺八十大壽是下個月,具體哪天,誰都沒說。
堂哥發消息說"時間地點另行通知",但已經過去快一周了,群里沒人再提這件事。
這不對勁。
辦壽宴這種事,至少要提前半個月準備,訂酒店,通知親戚,安排流程,怎么可能到現在還沒定時間?
我打開家族群,往上翻聊天記錄,發現一個細節:堂哥發那條消息的時候,是晚上十點。
那個時間點,爺爺早就睡了。
也就是說,爺爺可能根本不知道堂哥在群里說了什么。
我停下腳步,站在路邊,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場壽宴,真的是爺爺要辦的嗎?
03
周末,妻子帶女兒回娘家,我一個人在家。
冰箱里有前一天剩下的飯,我熱了熱,坐在餐桌前,對著手機發呆。
爺爺的微信還是沒回。
我想了想,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喂,爸。"
"小安啊。"父親的聲音有點嘈雜,像在外面,"什么事?"
"我想問問,爺爺的壽宴,到底定在哪天?"
"哦,這個啊。"父親頓了頓,"好像是下個月十五,你哥前天跟我說的。"
"酒店訂了嗎?"
"訂了,就在鎮上那個大酒店,二樓宴會廳。"
"要不要隨禮?"
父親沉默了幾秒,說:"你哥沒說,但按規矩,肯定是要給的。"
我端著碗,沒動筷子:"爸,您覺得我該回去嗎?"
這次父親沉默的時間更長。
"小安,你自己決定。"他的聲音很低,"我不想勉強你。"
"可是媽說,我要是不回去,您在老家不好做人。"
"你媽就是那個性格,顧慮多。"父親嘆了口氣,"說實話,我也不想回去,但沒辦法,那是我爸。"
"爸……"我想問他商鋪的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不說這個了。"父親語氣突然輕松了點,"你要回就回,不回也沒事,我跟你媽回去就行。"
掛了電話,我把飯扒拉了兩口,食不知味。
下午,我躺在沙發上,隨手刷手機,突然看到堂哥發了條朋友圈。
照片是一張銀行短信截圖,轉賬金額被打了馬賽克,配文:"壓力山大。"
下面一排評論,都在問怎么了,堂哥沒回。
我盯著那張截圖看了一會兒,又翻到他上一條朋友圈——半個月前發的,是一輛新車的照片,配文:"小小升級,犒勞自己。"
我關掉朋友圈,打開通話記錄,猶豫了一會兒,撥通了堂哥的電話。
"喂,小安?"堂哥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疲憊。
"哥,在忙嗎?"
"還行,剛處理完點事。"他頓了一下,"怎么突然給我打電話?"
"想問問爺爺壽宴的事,具體哪天?"
"下個月十五,周六,鎮上那個大酒店。"堂哥的語氣恢復了正常,"你能回來嗎?"
"我正在協調,應該可以。"我試探著問,"哥,你最近……還好嗎?"
"挺好的啊,怎么了?"
"看你朋友圈,好像挺忙。"
"哦,那個啊。"堂哥笑了笑,"也沒什么,就是生意上的事,正常正常。"
"需要幫忙嗎?"
"不用不用。"他說得很快,"我自己能處理,你現在在外面,離得遠,也幫不上什么忙。"
我沒再追問:"那行,有什么事你跟我說。"
"好,肯定的。"堂哥停頓了一下,"對了,你要是回來,能不能帶點禮?爺爺那邊……你也知道,年紀大了,辦這個壽宴,也不容易。"
我愣住了:"爺爺要我帶禮?"
"不是,不是爺爺要。"堂哥趕緊解釋,"是我的意思,畢竟大家都是親戚,回來看看老人,意思意思嘛。"
"哦。"
"你別多想啊。"堂哥又補了一句,"我就是隨口一說。"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突然覺得這通電話很奇怪。
堂哥在朋友圈說"壓力山大",但電話里卻說"沒什么事"。
他讓我帶禮,又說"隨口一說"。
這些話前后矛盾,像在隱瞞什么。
晚上,妻子回來了,看我一個人坐在客廳,問:"怎么不開燈?"
"忘了。"
她打開燈,坐到我旁邊:"你給你堂哥打電話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妻子看著我,"怎么樣,問到什么了嗎?"
"沒什么,就是確認了壽宴的時間。"我停了一下,"你說,我是不是應該回去?"
妻子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問:"你想回去嗎?"
"我不知道。"
"那你不想回去的原因是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說:"我覺得……這場壽宴有點奇怪。"
"哪里奇怪?"
"說不清楚。"我揉了揉太陽穴,"可能是我多想了。"
"你要是覺得不對勁,不如打電話問問你爺爺。"妻子說,"直接問他,是不是他要辦這個壽宴。"
我看著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在逃避這個問題。
我沒有直接問爺爺,因為怕聽到答案。
怕他說"是",怕他說"不是"。
"我再想想。"我站起來,"先睡吧,明天還要上班。"
那天晚上,我又夢到了老家。
夢里,爺爺坐在院子里,堂哥站在他旁邊,兩個人在說話,但我聽不清他們說什么。
我想走過去,但腳像灌了鉛,怎么都動不了。
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妻子睡得很熟,我輕手輕腳起床,走到陽臺。
城市的夜晚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汽車的聲音。
我點開手機,看到父親發來一條消息:"小安,你要是回來,記得提前買車票,到時候人多。"
我盯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最后回了一句:"好。"
但其實,我還沒有決定到底回不回去。
04
周一早上,我剛到公司,就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喂?"
"小安嗎?我是你二叔。"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沙啞。
二叔是父親的弟弟,在老家開了個修車鋪,我們不常聯系。
"二叔,什么事?"
"也沒什么大事。"他清了清嗓子,"就是你爺爺那個壽宴,你爸說你可能不回來?"
"我還沒定。"
"唉,小安啊,二叔跟你說句實話。"他停頓了一下,"你爺爺年紀大了,這次壽宴辦完,以后能不能再見著,誰也說不準。"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我知道你心里有氣,那兩間商鋪的事,你爸也跟我說了。"二叔嘆了口氣,"但話說回來,老人家的想法,咱們做晚輩的也改變不了,你說是吧?"
"嗯。"
"所以啊,二叔勸你,還是回來一趟。"他的語氣很誠懇,"不為別的,就為了以后不后悔。"
掛了電話,我坐在工位上,盯著電腦屏幕發呆。
不到十分鐘,母親又打來電話。
"小安,你二叔給你打電話了吧?"
"打了。"
"他跟你說什么了?"
"讓我回去。"
"那你怎么想?"母親的聲音有點急,"小安,媽求你了,你就回來一趟吧,就當給媽面子。"
"媽……"
"我知道你委屈,我和你爸也委屈。"母親的聲音突然哽咽了,"但沒辦法啊,那是你爺爺,我們能怎么辦?你不回去,你爸在老家怎么做人?"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媽,您別哭,我回去。"
"真的?"
"真的。"
"那就好,那就好。"母親連說了幾遍,"你早點買票,到時候我和你爸去車站接你。"
掛了電話,我癱在椅子上,突然覺得很累。
中午,我在公司食堂吃飯,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視頻通話,來電顯示:"爺爺"。
我愣了一下,接通。
屏幕里出現爺爺的臉,他坐在老宅的堂屋里,背后是那張舊木桌,桌上放著茶杯和煙灰缸。
"小安啊。"爺爺的聲音比電話里更蒼老,"聽說你要回來?"
"嗯,回去。"
"好,好。"他點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爺爺年紀大了,也不知道還能活幾年,你能回來,爺爺高興。"
我盯著屏幕,突然注意到一個細節:爺爺說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鏡頭,而是看向旁邊,像在看什么人。
"爺爺,您身體還好嗎?"
"好,都好。"爺爺擺擺手,"就是腿腳不太利索,走路慢了點。"
"那您要多注意休息。"
"知道,知道。"他頓了一下,"小安,到時候你回來,爺爺有話跟你說。"
"什么話?"
"到時候再說。"爺爺揮揮手,"掛了,掛了。"
視頻斷了。
我盯著黑掉的屏幕,心里那種不對勁的感覺更強了。
爺爺說話的時候,眼神一直在飄,而且他掛斷視頻的動作很急,像被人催促。
我放下手機,食堂里人聲鼎沸,但我什么都聽不進去。
下午,我在工位上心不在焉地敲代碼,突然收到堂哥發來的消息。
"小安,聽說你要回來了?"
"嗯。"
"太好了!"他發了個大笑的表情,"爺爺剛跟我說,你答應回來了,他特別高興。"
我盯著那句"爺爺剛跟我說",心里突然有點冷。
所以,剛才那通視頻電話,爺爺旁邊站著的人,是堂哥?
"你在爺爺那兒?"我問。
"是啊,我這幾天都在陪他。"堂哥回得很快,"老人家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哦。"
"對了,你大概什么時候到?我去車站接你。"
"還沒買票,到時候再說。"
"行,那你買了告訴我一聲。"
我關掉微信,深吸了一口氣。
晚上回到家,妻子已經做好了飯,我們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難得有點溫馨的氣氛。
"你真的決定回去了?"妻子問。
"嗯。"
"那我陪你去吧。"
我抬起頭:"不用,你帶著孩子不方便,我自己回去就行。"
"可是……"
"沒事的。"我笑了笑,"就兩天,很快就回來。"
妻子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說了一句:"那你自己小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一直在想爺爺視頻時的那個眼神,還有堂哥那句"爺爺剛跟我說"。
我突然意識到,這場壽宴從頭到尾,爺爺都沒有主動跟我說過任何細節。
時間、地點、流程,全是堂哥在安排。
而爺爺,像一個被架在臺前的道具。
我拿起手機,想給爺爺打電話,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最后還是放下了。
算了。
等回去了,當面問吧。
05
我買了周六早上的車票,五個小時能到。
出發前一天晚上,妻子幫我收拾行李,翻出一件舊毛衣。
"這件還穿嗎?"她問。
我看了一眼,那是母親前年織的,深藍色,領口有點松。
"帶上吧。"
妻子把毛衣疊好,放進行李箱,又問:"你打算帶多少禮金?"
"還沒想好。"
"你們那邊什么規矩?"
"按理說,孫子輩的,至少一千。"
妻子點點頭,沒再說話,但我看得出她想說什么。
我們這兩年攢了點錢,準備付房子首付,現在拿出一千塊,雖然不是大數目,但心里總有點別扭。
"算了,別想那么多了。"我拉上行李箱,"睡吧。"
周六早上六點,我出門的時候,妻子和女兒還在睡。我在餐桌上留了張紙條:很快回來。
路上很順利,十一點半到了鎮上的車站。
父親和母親已經在門口等著,看到我,母親快步走過來:"累不累?吃早飯了嗎?"
"吃了。"我撒了個謊。
"那就好。"母親接過我的行李箱,"走吧,先回家,下午再去酒店。"
"不去爺爺那兒?"
"不去。"父親接了一句,"你哥說了,讓我們直接去酒店。"
我愣了一下:"為什么?"
"誰知道呢。"父親語氣有點硬,"反正他安排,我們聽著就是了。"
回到家,母親做了一桌菜,我吃了幾口,沒什么胃口。
"小安,你是不是不舒服?"母親看著我。
"沒有,就是有點累。"
"那你先休息一會兒,下午兩點出發。"
我回到自己房間,這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墻上還貼著高中時的獎狀,書桌上放著一盆已經枯了的多肉植物。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糟糟的。
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被母親叫醒:"小安,該走了。"
我起身,換上那件深藍色毛衣,跟著父母出門。
酒店在鎮中心,二樓宴會廳,門口已經擺了花籃,上面寫著:"恭祝壽星福如東海"。
我們走進去,大廳里已經來了不少人,都是親戚,看到我,紛紛打招呼。
"小安回來了?"
"在外面混得怎么樣?"
"聽說你結婚了?孩子多大了?"
我一一應付著,突然看到堂哥從人群里走過來。
"小安!終于來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路上還順利吧?"
"還行。"
"走,爺爺在里面,我帶你過去。"
堂哥拉著我往里走,穿過一排圓桌,到了主桌旁邊。
爺爺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新唐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正跟人說話。
看到我,他眼睛亮了一下:"小安來了?"
"爺爺。"我走過去,"生日快樂。"
"好,好。"爺爺拉著我的手,手心很干,有點涼,"你能回來,爺爺就高興。"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他老了很多,臉上的皺紋密密麻麻,眼窩深陷,但眼神還是清明的。
"爺爺,您身體還好嗎?"
"好,好得很。"爺爺笑了笑,"能吃能睡,還能再活十年。"
我愣住了。
他說還能再活十年?
那之前堂哥說的"身體不好",二叔說的"不知道還能見幾次",都是怎么回事?
"小安,你先坐。"堂哥在旁邊說,"一會兒開席了。"
我坐下來,環顧四周,發現來的親戚比我想象的多,足足擺了二十桌。
宴會開始,司儀上臺講話,說了一堆祝壽的吉利話,然后讓爺爺講幾句。
爺爺站起來,拿著話筒,聲音還挺洪亮:"今天謝謝大家來給我慶生,我也沒什么好說的,就是希望大家吃好喝好,一家人和和氣氣。"
說完,他看了堂哥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突然停頓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爺爺的聲音低了下來,"我想當著大家的面說清楚,這兩年,我把兩間商鋪給了我大孫子,有些人可能有意見,但那是我的決定,我不后悔。"
全場突然安靜了。
我坐在位子上,心跳有點快。
"不過。"爺爺又說,"我也知道,這樣對老二家不公平,所以今天我想說,以后我走了,老宅和存款,都留給老二。"
我抬起頭,看向父親,他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行了,就這樣。"爺爺放下話筒,坐回位子上。
全場響起掌聲,但我聽著,覺得這掌聲很假。
宴會繼續,菜一道道上,酒一杯杯喝,但我什么味道都嘗不出來。
到了下午三點,宴會結束,親戚們陸續離開,我坐在位子上,看著堂哥送客。
他臉上始終掛著笑,對每個人都很客氣,但我總覺得他笑得有點勉強。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我走到堂哥面前:"哥,能聊聊嗎?"
"當然。"堂哥看了看四周,"去外面抽根煙?"
我們走到酒店外的停車場,堂哥點了根煙,遞給我一根,我擺擺手。
"怎么了?"他問。
"我想問問,爺爺的身體,到底怎么樣?"
堂哥愣了一下:"挺好的啊,你也看到了。"
"可是之前你說,他身體不好,走路都顫。"
"哦,那個啊。"堂哥吸了口煙,"可能是我說得夸張了點,老人家嘛,總歸是不如年輕人。"
"就這樣?"
"就這樣。"堂哥看著我,"怎么,你還有別的疑問?"
我盯著他,突然問:"這場壽宴,真的是爺爺要辦的嗎?"
堂哥的手停在半空,煙灰掉了下來。
"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問問。"
"當然是爺爺要辦的。"堂哥把煙掐滅,"不然還能是我要辦?"
我沒說話。
堂哥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嘆了口氣:"小安,其實……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那兩間商鋪,出了點問題。"他低著頭,"我之前做生意,抵押給銀行了,現在資金周轉不過來,銀行要收回去。"
我心里一沉:"所以?"
"所以我想問問,你能不能……"堂哥抬起頭,眼神有點懇切,"借我點錢,度過這個難關。"
我看著他,突然明白了。
這場壽宴,不是爺爺要辦的。
是堂哥要辦的。
他要借著壽宴,讓所有親戚都來,然后找我要錢。
"我幫不了你。"我轉身就走。
"小安!"堂哥追上來,"你聽我說完……"
"不用說了。"我打斷他,"你自己的事,自己解決。"
我快步走回酒店,找到父母:"爸媽,我們回家。"
"這么快?"母親愣住了。
"嗯,我明天還要回去。"
回家的路上,父親一直沒說話,母親問了幾次"怎么了",我也沒回答。
到家之后,我直接回房間,關上門,坐在床邊。
手機突然響了,是爺爺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小安。"爺爺的聲音很平靜,"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哥的事。"
我沉默了。
"他瞞不住的。"爺爺嘆了口氣,"商鋪是我給他的,他抵押出去,也是我同意的,現在出了問題,我這個做爺爺的,也有責任。"
"所以您要我幫他?"
"我沒有這么說。"爺爺停頓了一下,"我只是想告訴你,他現在很難,如果你能幫,就幫一把,如果不能幫,也沒關系。"
"爺爺,您知道這不公平嗎?"我終于忍不住了,"那兩間商鋪,本來可以是我爸的,您全給了堂哥,現在他出事了,又來找我?"
"我知道不公平。"爺爺的聲音很低,"但小安,爺爺老了,很多事看不清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我握著手機,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好好想想吧。"爺爺說,"爺爺不勉強你。"
電話掛了。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很荒謬。
我回來參加壽宴,結果發現壽宴是假,要錢是真。
爺爺說"不勉強我",但他打這通電話,本身就是一種勉強。
我拿起手機,給妻子發了條消息:"明天我就回去。"
妻子秒回:"怎么這么快?"
"說來話長,回去再說。"
我關掉手機,翻了個身,強迫自己睡覺。
但腦子里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我到底該不該幫堂哥?
直到凌晨,我才迷迷糊糊睡著。
半夜,手機又響了。
我睜開眼,看到是堂哥打來的,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小安,對不起。"堂哥的聲音有點哽咽,"我不該騙你,但我真的沒辦法了。"
我坐起來,沒說話。
"那兩間商鋪,銀行下個月就要收走,我如果還不上錢,就真的什么都沒了。"他停頓了一下,"爺爺為了這事,已經好幾天沒睡好覺了。"
"這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堂哥的聲音越來越低,"但我真的走投無路了,小安,我求你了。"
我掛了電話。
躺回床上,心里亂得像一團麻。
天快亮的時候,我收到一條微信,是爺爺發來的。
只有一句話:"小安,爺爺這輩子,對不起你爸,也對不起你。"
我盯著那句話,突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但我沒有回復。
天亮了,我收拾好東西,跟父母告別,坐上了回城的車。
車開出鎮子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老街的盡頭,那兩間商鋪還亮著燈。
我收回視光,閉上眼睛。
這一次回來,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06
回到城里的第二天晚上,我正在給女兒換尿布,手機突然響了。
是堂哥。
我看了一眼,沒接。
電話掛了,緊接著又打過來。
這次我接了:"哥,有事嗎?"
"小安……"堂哥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你能不能再考慮一下?"
"沒什么好考慮的。"
"我知道你生氣,但你聽我把話說完行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你說。"
"那兩間商鋪,不只是我的問題。"堂哥深吸了一口氣,"爺爺也在里面投了錢,如果商鋪被銀行收走,他的錢也拿不回來。"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爺爺去年把存款都拿出來了,幫我做生意,現在生意做砸了,他的錢也沒了。"堂哥的聲音有點顫抖,"小安,爺爺是為了我,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這不還是你的問題嗎?"
"是,是我的問題。"堂哥承認得很快,"但爺爺是被我連累的,我現在沒能力還錢,只能找你幫忙。"
"為什么是我?"
"因為……"堂哥停頓了很久,"因為除了你,我不知道還能找誰。"
我握著手機,突然覺得很荒謬。
他們把我排除在外,分家產的時候沒我,做生意的時候沒我,現在出事了,卻來找我。
"小安,我不是要你全部承擔。"堂哥又說,"我只是想借你十萬,等我緩過來,一定還你。"
"十萬?"
"對,十萬就夠了。"
我沒說話。
十萬對我來說不是小數目,那是我和妻子攢了三年的錢,準備付房子首付的。
"我考慮一下。"我說。
"好,好。"堂哥松了口氣,"小安,謝謝你。"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妻子走過來:"誰的電話?"
"堂哥。"
"他又找你借錢?"
"嗯。"
妻子坐到我旁邊:"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我揉了揉太陽穴,"他說爺爺的存款也在里面,如果不幫,爺爺的錢也沒了。"
"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妻子的語氣很平靜,"你沒有義務為他們的錯誤買單。"
"可是爺爺……"
"你爺爺當初怎么對你的?他給你堂哥商鋪的時候,有考慮過你嗎?"
我沉默了。
妻子說得對,爺爺從頭到尾都沒有考慮過我。
"算了,不說這個了。"我站起來,"睡吧。"
但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腦子里一直在想爺爺那條微信:"小安,爺爺這輩子,對不起你爸,也對不起你。"
他說對不起,但這句對不起有用嗎?
凌晨兩點,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父親打來的。
"小安,你睡了嗎?"
"還沒。"
"你哥的事,我都知道了。"父親的聲音很低,"他跟我說,想找你借十萬。"
"嗯。"
"你別借。"父親說得很干脆,"這個忙你幫不起。"
我愣住了:"爸……"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想幫你爺爺,對嗎?"父親打斷我,"但小安,你要明白一件事,你爺爺的錢,是他自己愿意給你哥的,和你沒關系。"
"可是他畢竟是爺爺。"
"他是爺爺,但他不是你的爺爺。"父親的聲音突然變得很硬,"他這輩子,心里只有你大伯一家,從來沒有我們。"
我第一次聽到父親說這種話。
"爸……"
"小安,你聽我說完。"父親深吸了一口氣,"你爺爺年輕的時候,開了那兩間商鋪,說好以后一人一間,我和你大伯各分一間。結果你大伯賭博欠了債,你爺爺就把兩間商鋪都賣了,幫你大伯還錢。"
我愣住了:"什么?"
"后來你爺爺又攢了錢,重新買回那兩間商鋪,但這次,他說商鋪是他自己的,不給我了。"父親的聲音有點顫抖,"我當時剛結婚,需要錢,但你爺爺一分錢都不給,說我已經成家了,要自己想辦法。"
"為什么?"
"因為你大伯還在家里。"父親苦笑了一聲,"你爺爺說,老大還沒成家,要先照顧老大。"
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后來你大伯成家了,有了你哥,你爺爺更偏心了。"父親繼續說,"你哥上學,你爺爺出錢;你哥結婚,你爺爺出錢;你哥做生意,你爺爺還是出錢。我呢?我從結婚到現在,沒從你爺爺那兒拿過一分錢。"
"爸……"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所以小安,你別覺得對不起你爺爺。"父親的聲音很堅定,"他從來沒有對得起我們,你沒有義務幫他。"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盯著窗外發呆。
天快亮的時候,我收到母親的消息:"小安,你爸說的話你別太放在心上,他就是心里有氣。不過話說回來,你真的別借錢給你哥,我們這個家,經不起折騰了。"
我看著那條消息,突然覺得很累。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路上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喂?"
"請問是林小安先生嗎?"
"是。"
"我是民生銀行的工作人員,您的堂哥林某某在我行有一筆商業貸款逾期未還,他在申請表上填寫了您的聯系方式作為緊急聯系人,請問您知道這件事嗎?"
我愣住了:"我不知道。"
"那麻煩您聯系一下他,提醒他盡快還款,否則我們會走法律程序。"
"好。"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心里涌起一股怒火。
堂哥居然把我寫成他的緊急聯系人,連知會都沒有知會一聲。
我撥通他的電話:"哥,銀行給我打電話了。"
"啊……對不起,我忘了跟你說這件事。"堂哥的聲音有點慌,"當時填表的時候,隨便寫了個聯系人,沒想到真的會打電話。"
"你現在欠銀行多少錢?"
"三十萬。"
我倒吸一口涼氣:"你不是說十萬就夠了嗎?"
"十萬是救急的,銀行那邊……我還在想辦法。"堂哥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安,你能不能先幫我還十萬,剩下的我自己想辦法?"
"我幫不了。"
"小安……"
我掛了電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
到了公司,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下班后,妻子打來電話:"你今天怎么還沒回來?"
我看了一眼時間,已經七點了。
"馬上回去。"
回到家,妻子已經做好了飯,我吃了幾口,突然說:"我想把這件事跟你說清楚。"
"什么事?"
"我堂哥的事。"我放下筷子,"他現在欠銀行三十萬,如果還不上,商鋪會被收走,爺爺的存款也拿不回來。"
妻子看著我,沒說話。
"我在想,要不要幫他。"
"你想幫?"
"我不知道。"我揉了揉太陽穴,"從理智上說,我不應該幫,但從情感上說,我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妻子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想聽我的意見嗎?"
"想。"
"我覺得你不應該幫。"她的語氣很平靜,"不是因為錢,而是因為……這不是你的責任。"
"可是爺爺……"
"你爺爺做出了他的選擇,現在要承擔后果,這是他應該面對的。"妻子看著我,"而你,沒有義務為他的選擇買單。"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心里輕松了一點。
"我明白了。"我說。
那天晚上,我給堂哥發了條消息:"哥,這個忙我幫不了,對不起。"
發完之后,我關掉手機,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我以為自己會后悔,但沒有。
我只是覺得,終于可以睡個好覺了。
07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看到手機上有十幾個未接來電。
都是老家那邊打來的。
我點開通話記錄——母親三個,父親兩個,二叔一個,還有幾個陌生號碼。
我先給母親回了電話。
"小安,你昨天為什么不接電話?"母親的聲音有點急。
"手機關了,怎么了?"
"你哥的事,家里現在鬧翻天了。"母親嘆了口氣,"你爺爺昨天晚上暈倒了,現在在醫院。"
我心里一緊:"嚴重嗎?"
"醫生說是血壓高,情緒太激動。"母親停頓了一下,"小安,你爺爺醒來之后,一直在念叨你。"
"念叨我什么?"
"他說……他說對不起你。"母親的聲音有點哽咽,"小安,你爺爺年紀大了,可能真的撐不了多久了,你能不能回來看看他?"
我握著手機,沉默了很久。
"媽,我今天有工作,回不去。"
"那……那周末呢?"
"周末再說吧。"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心里很亂。
妻子從衛生間出來,看到我的表情:"怎么了?"
"爺爺住院了。"
她愣了一下:"嚴重嗎?"
"不知道,我媽說是血壓高。"
"那你打算怎么辦?"
"不知道。"我揉了揉臉,"先上班吧。"
到了公司,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下午三點,父親打來電話。
"小安,你爺爺想跟你說話。"
"他現在能說話了?"
"能,但聲音很小。"父親停頓了一下,"你要不要聽聽?"
我猶豫了一會兒:"給他吧。"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后是爺爺虛弱的聲音:"小安……"
"爺爺,我在。"
"小安,爺爺……對不起你。"爺爺說話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嗓子里擠出來的,"爺爺這輩子,做錯了很多事……"
"爺爺,您別說了,好好休息。"
"不,爺爺要說。"他停頓了一下,"那兩間商鋪,本來應該有你爸一份的,是爺爺偏心,只想著你大伯……"
"我知道了,爺爺。"
"你哥的事,爺爺不該連累你。"爺爺的聲音越來越低,"但爺爺現在沒辦法了,爺爺的存款都給了你哥,如果商鋪沒了,爺爺就什么都沒了……"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爺爺,這件事我幫不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小安,爺爺不怪你。"爺爺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是爺爺自己作的,怨不得別人。"
"爺爺……"
"你好好過你的日子,以后老家的事,不用管了。"爺爺說,"爺爺只希望,你能記得,爺爺還是愛你的。"
電話掛了。
我坐在工位上,盯著電腦屏幕,眼眶有點熱。
晚上回到家,妻子看著我:"你還好嗎?"
"還好。"
"你爺爺跟你說什么了?"
"他說……讓我以后不用管老家的事了。"我苦笑了一聲,"終于可以解脫了。"
妻子看著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問。
"我只是覺得……你好像不太開心。"
"我沒有不開心。"
"真的嗎?"
我看著她,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我回到小時候,爺爺還年輕,站在院子里,對我說:"小安以后有出息。"
我問他:"爺爺,您為什么這么說?"
他笑了笑:"因為你是我孫子啊。"
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我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一件事。
爺爺說"爺爺還是愛你的",但這句話聽起來為什么這么陌生?
是因為他從來沒有這樣說過,還是因為我從來沒有真正感受過?
第二天早上,母親又打來電話。
"小安,你爺爺昨天晚上又暈了一次,醫生說情況不太好。"
"那現在呢?"
"還在搶救。"母親的聲音在顫抖,"小安,你能不能回來?你爺爺可能……可能撐不過這個星期了。"
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媽,我請假,下午就回去。"
"好,好。"母親松了口氣,"我和你爸在醫院等你。"
掛了電話,我跟老板請了兩天假,收拾好東西,跟妻子告別。
"你一個人行嗎?"妻子看著我。
"行。"
"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給我發消息。"
"好。"
我出門的時候,女兒在嬰兒床里睡得正香,我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眼,然后轉身離開。
五個小時后,我到了鎮上的醫院。
父母在重癥監護室外等著,看到我,母親眼眶立刻紅了:"你終于來了。"
"爺爺怎么樣?"
"還在昏迷,醫生說隨時可能醒,也可能醒不過來。"父親的臉色很差,"你先進去看看吧。"
我換上無菌服,走進重癥監護室。
爺爺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身上插著各種管子,呼吸機發出規律的聲音。
我走到床邊,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人很陌生。
這是我爺爺嗎?那個曾經在院子里摸我頭的人,那個說我以后有出息的人,怎么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爺爺。"我輕輕叫了一聲。
他沒有反應。
我站在床邊,看著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這時候,護士走進來:"家屬請出去,病人需要休息。"
我走出重癥監護室,父母還在外面等著。
"醫生說了,最多還能撐三天。"父親的聲音很低,"小安,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點點頭,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們住在醫院附近的旅館,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手機突然響了,是堂哥打來的。
"小安,你到了?"
"到了。"
"爺爺怎么樣?"
"不太好。"
堂哥沉默了一會兒,說:"小安,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什么事?"
"銀行那邊,我已經還了一部分錢,但還差十萬。"他的聲音有點顫抖,"如果這個月底還不上,商鋪就真的保不住了。"
"然后呢?"
"然后……爺爺的存款也拿不回來了。"堂哥停頓了一下,"小安,爺爺現在這樣,如果他醒來,發現商鋪沒了,他會更難受的。"
我沒說話。
"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但我真的沒辦法了。"堂哥的聲音越來越低,"小安,我求你了,就當是為了爺爺,幫我這一次。"
我看著天花板,突然問:"哥,你有沒有想過,這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我知道,我知道。"堂哥說,"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么用?我只想保住商鋪,不讓爺爺失望。"
"爺爺已經失望了。"我說,"從你把商鋪抵押出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失望了。"
堂哥沒再說話。
我掛了電話,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
但這一夜,我沒有睡著。
08
第二天早上,爺爺醒了。
醫生說他的情況暫時穩定,但隨時可能再次昏迷,讓我們珍惜時間。
父親和母親先進去看了一會兒,出來的時候,母親眼睛哭得通紅。
"小安,你爺爺想見你。"父親說。
我走進重癥監護室,爺爺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聽到腳步聲,他慢慢轉過頭。
"小安……來了。"他的聲音很虛弱。
"爺爺。"我走到床邊,"您感覺怎么樣?"
"不好……很不好。"爺爺喘著氣,"小安,爺爺有件事……要跟你說。"
"您說。"
"那兩間商鋪……"爺爺停頓了一下,"本來應該給你爸的。"
我愣住了。
"當年……你大伯欠債,我把商鋪賣了,幫他還錢。"爺爺的眼神有點渙散,"后來我又買回來,但我沒給你爸……我想著,老大還沒成家,要先照顧老大。"
"爺爺……"
"結果老大成家了,我又想著,老大有孩子了,要給孩子留點東西。"爺爺苦笑了一聲,"我就這么想著想著,把你爸忘了。"
我看著他,心里突然很難受。
"小安,爺爺對不起你爸,也對不起你。"爺爺的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爺爺這輩子,最錯的事,就是偏心。"
"爺爺,您別說了。"
"不,爺爺要說。"他握著我的手,手心很涼,"爺爺知道,你心里有氣,但爺爺想告訴你,爺爺不是不愛你,只是……只是爺爺不會表達。"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還有一件事。"爺爺喘了幾口氣,"那兩間商鋪,是你爸應得的,我不該給你哥。"
"爺爺,這件事過去了。"
"沒有過去。"爺爺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小安,爺爺在床頭柜里,留了一封信,等爺爺走了,你打開看。"
"什么信?"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爺爺閉上眼睛,"爺爺累了,你出去吧。"
我走出重癥監護室,心里很亂。
父親在外面等著:"他跟你說什么了?"
"他說……商鋪本來應該給您的。"
父親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他現在說這個,還有什么用?"
"爸……"
"算了,不說了。"父親擺擺手,"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那天下午,堂哥也來了。
他臉色憔悴,眼睛里布滿血絲,看到我,他欲言又止。
"小安……"
"你先去看爺爺吧。"我說。
堂哥進去了,過了一會兒,他出來的時候,眼睛紅了。
"爺爺跟我說,讓我把商鋪的事處理好,不要連累你。"堂哥的聲音在顫抖,"小安,對不起,是我害了爺爺。"
"現在說這個還有什么用?"
"我知道沒用,但我必須說。"堂哥看著我,"小安,我不求你幫我,我只想告訴你,不管以后怎么樣,我都不會怪你。"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他也挺可憐的。
"哥,你自己保重吧。"我說。
那天晚上,爺爺又昏迷了。
醫生說,這次可能醒不過來了。
我們在醫院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爺爺走了。
很平靜,沒有掙扎,就像睡著了一樣。
母親哭得撕心裂肺,父親背過身去,肩膀在顫抖。
我站在一邊,看著病床上的爺爺,突然覺得很不真實。
這個人,就這么走了?
葬禮在三天后舉行,很多親戚都來了,大家都在說爺爺生前的事,說他是個好人,說他這輩子不容易。
我站在人群里,聽著這些話,心里什么感覺都沒有。
葬禮結束后,父親把我叫到一邊。
"小安,你爺爺讓我給你的信,在他房間的床頭柜里。"父親說,"你去看看吧。"
我走進爺爺的房間,打開床頭柜,看到一個信封。
信封上寫著:給小安。
我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封手寫的信,還有一張銀行卡。
信上寫著:
"小安,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爺爺已經不在了。
爺爺這輩子做錯了很多事,最對不起的就是你爸,和你。
那兩間商鋪,本來應該有你爸一份,但爺爺偏心,全給了你哥。
現在爺爺想補償你,這張銀行卡里有二十萬,密碼是你的生日。
這些錢,是爺爺這些年省吃儉用攢下來的,本來想留給你哥,但爺爺現在明白了,你哥不需要這些錢,他需要的是教訓。
小安,這些錢你拿著,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爺爺不求你原諒,只希望你能記得,爺爺還是愛你的。
爺爺。"
我看著那封信,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我走出房間,把信和銀行卡拿給父親看。
父親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你爺爺這輩子,最后總算做了一件對的事。"
"爸……"
"拿著吧。"父親拍了拍我的肩膀,"這是你爺爺給你的,你就收著。"
我握著銀行卡,心里五味雜陳。
晚上,我給妻子打電話,把這件事告訴了她。
"你打算怎么辦?"妻子問。
"我也不知道。"我說,"這些錢,我覺得拿著心里不踏實。"
"為什么?"
"因為……因為我覺得,這是爺爺的愧疚,不是愛。"
妻子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想怎么做?"
"我想把這些錢,用在有意義的地方。"
"什么地方?"
"我還沒想好,但我會想出來的。"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突然覺得心里輕松了一點。
爺爺走了,但他留下的問題,還沒有解決。
堂哥的商鋪,還是要被銀行收走。
父親和母親,還是要繼續在老家生活。
而我,也要繼續在這座城市打拼。
生活還在繼續,沒有人會為了一個人的離開而停下來。
但至少,我現在知道了,爺爺還是愛我的。
雖然這份愛,來得有點晚。
09
葬禮結束一周后,我回到了城里。
妻子在家等我,看到我進門,她抱了抱我:"還好嗎?"
"還好。"
"你爺爺的事,都處理完了?"
"嗯。"我放下行李,"媽說過幾天會把爺爺的老宅收拾一下,以后可能會租出去。"
"那你堂哥呢?"
"他……"我頓了一下,"商鋪已經被銀行收走了,他現在在找工作。"
妻子沒再問下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拿出爺爺留給我的那張銀行卡,翻來覆去地看。
二十萬,對我來說不是小數目,但我總覺得這些錢燙手。
"你在想什么?"妻子問。
"我在想這些錢該怎么用。"
"你不是說要用在有意義的地方嗎?"
"對,但我還沒想好。"
"那你慢慢想,不著急。"
我點點頭,把銀行卡放進抽屜。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上班,突然接到父親的電話。
"小安,你二叔出事了。"
"什么事?"
"他開車撞了人,對方要賠錢。"父親的聲音很低,"他現在湊不出來,問我能不能幫忙。"
我心里一沉:"需要多少?"
"五萬。"
我沉默了一會兒:"爸,您打算怎么辦?"
"我也沒辦法,家里沒那么多錢。"父親嘆了口氣,"我想問問你,你手上有沒有錢?"
我想起爺爺留給我的那二十萬。
"爸,我有。"
"真的?"父親松了口氣,"那你能不能先借給你二叔?他說了,過兩個月一定還。"
"好,我給您轉賬。"
掛了電話,我打開手機銀行,把五萬塊轉給了父親。
妻子看到了,問:"怎么了?"
"二叔出事了,需要錢。"
"你把錢給他了?"
"嗯。"
妻子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說了一句:"你自己決定就好。"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突然意識到,爺爺留給我的這些錢,可能會成為一個新的麻煩。
因為一旦老家的人知道我有錢,他們就會來找我借。
而我,又能拒絕幾次?
一周后,果然,母親打來電話。
"小安,你三姨家的孩子要上大學了,學費還差兩萬,你能不能幫幫忙?"
"媽……"
"我知道你不容易,但你三姨家真的很困難,你就幫幫忙吧。"
"好,我給您轉賬。"
又是兩萬。
接下來的一個月,陸陸續續有親戚找我借錢,理由各種各樣:孩子要結婚,老人要看病,房子要裝修……
每一次,我都沒有拒絕。
因為我知道,一旦拒絕,他們就會說我忘本,說我有錢了就看不起人。
一個月后,爺爺留給我的二十萬,只剩下八萬。
妻子看不下去了:"你不能這樣下去,這些錢是你爺爺留給你的,不是留給全家的。"
"我知道,但我不能看著他們有困難不管。"
"那你自己呢?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也有困難?"
我沉默了。
妻子是對的,我們還在租房,還在攢錢買房,還有女兒要養。
但我就是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那天晚上,父親打來電話。
"小安,我聽你媽說,你這一個月借出去了十幾萬?"
"嗯。"
"小安,你不能這樣。"父親的聲音很嚴肅,"那些錢是你爺爺留給你的,你要留著自己用。"
"可是他們……"
"他們有困難,可以找別人借,不能都找你。"父親打斷我,"你現在拒絕,以后就沒人會來煩你了。"
"爸,我知道您說得對,但我就是……"
"你就是心軟。"父親嘆了口氣,"小安,你記住,你不欠任何人的,包括你爺爺。"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突然意識到,父親說得對。
我不欠任何人的。
第二天,又有親戚找我借錢,這次我拒絕了。
對方在電話里說了很多難聽的話,說我有錢了就忘本,說我爺爺要是知道了會很失望。
我聽著,沒有反駁,只是掛了電話。
妻子走過來:"你還好嗎?"
"我很好。"我笑了笑,"終于想通了。"
"想通什么?"
"爺爺留給我的錢,是給我的,不是給別人的。"我說,"我要把這些錢,用在我自己想用的地方。"
"那你想用在哪里?"
"我還沒想好,但我會想出來的。"
那天晚上,我又翻出爺爺的那封信,仔細讀了一遍。
信的最后一句話,突然讓我有了一個想法。
"爺爺希望你能記得,爺爺還是愛你的。"
我想,如果爺爺真的愛我,他應該希望我過得好,而不是把這些錢分給別人。
所以,我要把這些錢,用在我自己身上。
第二天,我和妻子商量,決定用這些錢付房子首付。
"你確定嗎?"妻子問。
"確定。"我說,"這是爺爺留給我的,我要用它來改善我們的生活,這才是對爺爺最好的回報。"
妻子看著我,眼睛紅了:"好,我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給父母打了電話,把這個決定告訴了他們。
"小安,你做得對。"父親說,"你爺爺要是知道了,也會高興的。"
"嗯。"
"還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說。"父親停頓了一下,"你哥前幾天給我打電話,說他想跟你道歉。"
"不用了。"我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你真的不怪他了?"
"我從來沒有怪過他。"我說,"我只是……不想再摻和老家的事了。"
"我明白。"父親說,"你好好過你的日子,老家的事,不用管了。"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突然覺得心里很平靜。
爺爺走了,但他留給我的,不只是錢,還有一個教訓:
人生有限,要把時間和精力,花在真正在乎自己的人身上。
而那些不在乎我的人,就讓他們去吧。
10
一個月后,我和妻子看中了一套房子,位置不錯,價格也還能接受。
我們用爺爺留給我的那八萬塊,加上自己的積蓄,付了首付。
簽合同那天,妻子握著我的手,說:"我們終于有自己的家了。"
"是啊。"我笑了笑,"謝謝爺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爺爺站在老宅門口,對我笑著說:"小安,你做得很好。"
我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我躺在床上,突然想起爺爺的那封信。
他說,他希望我能記得,他還是愛我的。
我想,我現在真的記得了。
不是因為他留給我錢,而是因為,他最后終于承認了,自己做錯了。
這種承認,比任何金錢都重要。
一周后,我接到堂哥的電話。
"小安,你還好嗎?"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
"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堂哥頓了一下,"小安,我想跟你說聲對不起,之前的事,是我不對。"
"過去了,不用再提了。"
"嗯。"堂哥沉默了一會兒,"對了,我聽你爸說,你買房了?"
"嗯。"
"那就好。"堂哥笑了笑,"小安,你比我有出息,好好過你的日子吧。"
"你也是。"
掛了電話,我突然覺得,這可能是我和堂哥最后一次好好說話了。
以后,我們可能還會見面,但再也不會像小時候那樣,一起去河邊抓魚,一起在院子里玩了。
時間改變了很多東西,也帶走了很多東西。
但有些東西,永遠不會變。
比如,血緣。
比如,那些模糊的童年記憶。
那天晚上,我給父母打了電話。
"爸媽,過年的時候,你們來城里吧,我們一起過。"
"真的?"母親很驚喜,"那太好了!"
"嗯,我想讓女兒多跟你們待待。"
"好,好。"母親的聲音有點哽咽,"小安,你長大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陽臺上,看著城市的夜景。
這座城市,已經成了我的家。
而老家,只是偶爾回去看看的地方。
我突然想起爺爺說的那句話:"你好好過你的日子,以后老家的事,不用管了。"
我想,我現在真的做到了。
不是因為我冷血,而是因為我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而我的路,不在老家,在這里。
三個月后,我收到一個快遞,是父親寄來的。
打開一看,是爺爺的一張照片,還有一封短信。
"小安,這是你爺爺年輕時的照片,我想你應該留著。還有,你哥把老宅賣了,你媽說,你爺爺要是知道了,會很難過。但我覺得,這樣也好,至少我們都可以放下了。"
我看著那張照片,照片里的爺爺很年輕,穿著中山裝,站在老宅門口,臉上帶著笑。
我突然意識到,這個人,也曾經年輕過,也曾經有過夢想,也曾經以為自己做的都是對的。
但最后,他發現自己錯了。
而這種覺醒,來得太晚了。
我把照片收好,放進抽屜,然后給父親回了條消息:"爸,告訴媽,老宅賣了就賣了,沒關系的。重要的是,我們都還在。"
父親回復:"好,我會告訴她的。"
那天晚上,我和妻子帶著女兒去公園散步。
女兒還不會走路,我抱著她,她咯咯地笑著,伸手去抓樹上的葉子。
"她長得真快。"妻子說。
"是啊。"我笑了笑,"希望她以后能過得比我們好。"
"會的。"妻子說,"因為她有你這個爸爸。"
我看著女兒,突然覺得,爺爺留給我的,不只是錢,還有一個教訓:
不要讓孩子,重復我走過的路。
要讓她知道,愛是平等的,不是偏心的。
要讓她知道,家庭是溫暖的,不是冷漠的。
要讓她知道,人生是自己的,不是別人的。
而這些,都是爺爺用他的一生,教會我的。
雖然這代價,有點大。
11
三年后。
我和妻子的房子裝修好了,我們搬進去的那天,父母也來了。
母親看著新家,眼睛紅了:"小安,你們終于有自己的房子了。"
"是啊。"我笑了笑,"媽,您和爸以后常來住。"
"好,好。"母親擦了擦眼淚。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人坐在客廳里,吃著火鍋,說著笑著。
女兒已經三歲了,坐在兒童椅上,奶聲奶氣地喊:"爺爺奶奶,吃肉!"
父親笑著給她夾了一塊肉:"慢點吃,別燙著。"
我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很溫馨。
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沒有復雜的人際關系,沒有無休止的借錢還錢,只有最簡單的陪伴和關心。
妻子看著我:"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爺爺還在,看到我們現在這樣,他會不會高興。"
"會的。"妻子說,"因為你過得很好。"
"嗯。"
那天晚上,父親喝了點酒,話多了起來。
"小安,你知道嗎,你爺爺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么話?"
"他說,他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沒有好好對我和你。"父親的眼睛有點紅,"他說,如果有來生,他一定要做個公平的父親,公平的爺爺。"
我看著父親,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爸,過去的事,都過去了。"
"我知道。"父親點點頭,"小安,你能過得好,爸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父母住在我們家,母親睡前問我:"小安,你還會回老家嗎?"
"會,但不會常回。"
"那你堂哥……"
"媽,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我說,"我們各自過各自的日子就好。"
母親點點頭,沒再說話。
第二天,父母要回老家,我和妻子送他們去車站。
父親上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安,好好過日子,別想太多。"
"嗯。"
車開走了,我和妻子站在車站門口,看著車消失在街道盡頭。
"我們回家吧。"妻子說。
"好。"
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起爺爺的那封信。
他說,他希望我能記得,他還是愛我的。
我想,我會記得的。
不是因為他留給我錢,而是因為,他最后終于承認了自己的錯誤。
這種承認,是他給我最好的禮物。
也是他對自己一生的救贖。
一年后,我用爺爺留給我的剩余的錢,在老家鎮上開了一家小書店。
不是為了賺錢,只是想留一個念想。
書店開業那天,父母來了,堂哥也來了。
"小安,沒想到你會在老家開書店。"堂哥看著書店,眼神有點復雜。
"我也沒想到。"我笑了笑,"但我覺得,這樣挺好的。"
"是挺好的。"堂哥點點頭,"小安,你比我有出息。"
"哥,別這么說,我們都有各自的路。"
那天晚上,我站在書店門口,看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突然覺得很平靜。
老家,不再是那個讓我糾結的地方。
它只是我生命中的一個起點,一個偶爾回來看看的地方。
而真正的家,在我妻子和女兒身邊。
在那座城市,在那套房子里。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女兒的照片,她正在笑著,伸手去抓鏡頭。
我也笑了。
爺爺,您看到了嗎?
我過得很好。
謝謝您,也原諒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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