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杰青的“武術造假”

金庸的武俠世界里，有兩個孿生兄弟，哥哥叫裘千丈，弟弟叫裘千仞。這哥倆站在一起，外人根本分不清誰是誰。可江湖中人提起他們的態度，天差地別。

裘千仞，鐵掌幫幫主，一雙鐵掌打遍江南無敵手，輕功水上漂名震江湖。論硬實力，那是能跟“天下五絕”掰手腕的主兒。所以江湖人提起裘千仞，語氣里帶著三分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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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千丈呢？武功稀松平常，連個二流高手都打不過。不過他有一樣本事是弟弟比不了的：造假。他造假的本事爐火純青，能把假的演得比真的還真。在鐵掌峰上，他當著郭靖黃蓉的面，拿一只鐵皮空缸，雙手搓來搓去，搓出一身白霧，瞧著像是內力外放、深不可測。黃蓉差點被他唬住，結果郭靖一掌拍下去，缸底塌了個大洞。這就是裘千丈的看家本領，鐵皮缸冒充內功，水上漂靠木樁，飛劍用繩索。全套道具，樣樣齊全。

江湖上被裘千丈騙過的人數都數不清。可這人有個特點：他從不覺得自己在騙人，他覺得這叫“借勢”。弟弟的名聲借來用用，怎么了？反正外人分不清我倆，我說我是裘千仞，誰敢不信？

今天學術圈里，也有一撥人，學的就是裘千丈這套。他們頭頂杰青、長江、院士候選人的帽子，手里握著大把科研經費，論文發在《自然》《科學》正刊上，按說應該是有真功夫的裘千仞。可你翻開他們的論文一看：第三列和第四列的數據永遠相差0.3，70個數據里51個小數點后一位是0或5，圖片里同一個條帶被復制粘貼用了三次。這手藝，連裘千丈看了都得搖頭。

裘千丈造假好歹還準備道具，鐵皮缸得找人特制吧？水上漂的木樁得提前布置吧？人家那是下了功夫的。可這些杰青們呢？小數點后全是0或5，連隨機數都懶得編；圖片用Photoshop抹一下就當新數據用，連復制粘貼都忘了調一下位置。

這不叫造假，這叫糊弄鬼。

可偏偏就是這種糊弄鬼的論文，能發在Nature正刊上，能拿下幾百萬的項目，能把一個人送上杰青的寶座。

你說怪不怪？其實不怪。因為這套“裘千丈養成記”，是有成熟操作手冊的。

第一階段：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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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千丈能騙那么多人，第一靠的就是弟弟的名聲。大家一聽“鐵掌幫幫主”“裘千仞”，先入為主就覺得這人武功高強，誰還會仔細看他出掌時掌心有沒有霧氣？誰還會去摸一摸缸底是不是鐵的？

今天學術圈也一樣。一個杰青往論文上一署名，審稿人先敬三分。哪怕數據看起來有點太完美、太整齊，審稿人的第一反應也是“這大概是實驗控制得好”，而不是“這人可能在造假”。因為質疑杰青的成本太高了，你得花幾個月時間去重復他的實驗，去一條條捋他的數據，去一張張比對他的圖片。就算你發現不對勁，你敢寫進審稿意見嗎？人家是杰青，你是個無名小卒，得罪得起嗎？

所以裘千丈能在江湖上橫行那么多年，靠的不是他騙術有多高明，而是弟弟的名聲給他當了護身符。那些杰青能在頂刊上一篇接一篇地發問題論文，靠的也不是造假手段有多隱蔽，而是“杰青”這塊招牌本身就等于一個免責聲明。

第二階段：試水。

裘千丈也不是一開始就敢在郭靖黃蓉面前表演的。他肯定在小地方、小角色面前演過無數次，確認自己這套把戲沒人看穿，才敢上鐵掌峰。

學術造假也一樣。很少有人第一篇論文就敢在Nature上動手腳。都是從一些小期刊、小實驗開始，今天P個圖，明天改個數，發現沒人發現，發現發了勘誤也沒人追究，膽子就慢慢大了。從修改一個western blot的條帶，到整張圖復制粘貼；從調整一個數據點的小數點，到整列數據按固定差值偽造。一步一步，跟裘千丈從江湖賣藝到鐵掌峰詐唬，是一個路子。

這階段最可怕的不是造假本身，而是造假之后的“零后果”。論文發了，沒人質疑。就算有人質疑，發個勘誤就過去了。項目拿到了，職稱評上了，帽子戴上了。這一套正反饋下來，人就會產生一種錯覺，原來造假不會被抓，原來只要我是杰青，就沒人敢動我。

第三階段：膨脹。

裘千丈在鐵掌峰上騙完郭靖黃蓉之后，自信心爆棚。他甚至敢跑到大漠里去騙蒙古人，覺得自己這套把戲天下無敵，結果差點被蒙古武士一刀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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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杰青們也一樣。在小期刊上造假嘗到甜頭，就開始往頂刊上沖。Nature、Science、Cell，哪個影響因子高投哪個。數據不夠完美？沒關系，調一調。圖片不夠清晰？沒關系，P一P。反正有杰青的名頭罩著，審稿人不會細看，編輯不會較真，讀者不會懷疑。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論文發得比誰都快，引用比誰都高，帽子比誰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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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們忘了，裘千丈在鐵掌峰上露餡，是因為郭靖是個實在人，一掌拍下去試出了真假。而那些杰青們在頂刊上露餡，是因為這個時代變了，互聯網上有一群較真的人，他們不看你帽子有多高，不看你是哪個學校的，他們只看數據。第三列和第四列的數據差是不是恒定？小數點后的數字分布是不是自然？圖片里有沒有重復使用的條帶？這些東西，不需要你是杰青也能看出來。

第四階段：崩塌。

裘千丈最后的結局是什么？在《射雕英雄傳》里，他跑到大漠里去騙人，被蒙古武士識破，慌不擇路掉進了沼澤，死得極其不體面。一代騙術大師，最后連個全尸都沒留下。

那些被曝光的杰青們，結局也沒好到哪去。學校一紙通報：免去院長職務，解除聘用合同，追回科研經費，取消各類榮譽。論文被撤稿，名字上了學術不端名單，前半輩子積累的聲譽一夜清零。

有人替他們可惜：都是有真本事的人，早期也發過不錯的論文，怎么就走到了這一步？這問題問得不對。應該問的是：他們明明有裘千仞的真功夫，為什么偏要去學裘千丈的歪門邪道？

答案其實不復雜。因為他們太想贏了。裘千仞想當天下第一，所以去大理皇宮打傷瑛姑的兒子，用盤外招削弱段智興。那些杰青們想當院士、想拿大獎、想名垂青史，所以去PS圖片、去偽造數據、去刷頂刊。殊途同歸，都是因為野心超過了能力，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野心超過了耐心。

裘千仞如果有耐心，憑他的天賦和實力，多練幾年未必不能贏過五絕。那些杰青們如果有耐心，憑他們早期的積累和資源，多做幾年真實的研究，未必出不了真正有價值的成果。可他們偏偏選了那條最快的路，也是最短的路。

金庸在《射雕英雄傳》里借黃蓉的口說過一句話：“騙人容易，騙自己難。”裘千丈騙了那么多人，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沒本事。那些杰青們呢？他們騙了審稿人、騙了編輯、騙了評審專家，可他們騙得了自己嗎？當他們在電腦前用Photoshop一點點涂抹圖片的時候，當他們把同一組數據改幾個數當新數據用的時候，他們心里難道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知道。但他們告訴自己：大家都這么干，我不干就吃虧了。這就叫“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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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這個世界終究不是鐵皮缸，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那些被P過的圖片、被改過的數據、被復制粘貼的條帶，總有一天會被一雙較真的眼睛看穿。到那一天，裘千仞也救不了你，因為你根本就不是裘千仞，你只是個學了裘千丈手藝的贗品。

江湖上管這種現象叫“現原形”。學術圈管這種現象叫“撤稿”。

叫法不同，意思一樣！你那些鐵皮缸，該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