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這個藏在立夏與芒種之間的節氣,在中國人的日歷上擁有一個獨一無二的身份——它是蠶神的生日。
蠶事藝術可以說是小滿時節頗具代表性的藝術表達。所謂蠶事藝術,是圍繞蠶桑勞作、蠶神祭祀等民俗形成的獨特藝術體系,涵蓋古畫描摹、手工技藝、聲韻傳唱等諸多門類,以質樸筆觸、鮮活肌理,記錄著蠶桑生活的煙火與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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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南宋《蠶織圖卷》局部
“蠶為天下蟲”,古人在造字時已暗示了這種柔軟生靈在上蒼眼中的分量。小滿時節,江南的桑林撐起翡翠華蓋,桑葚青中透白,而蠶室里經過數十日晝夜守護的蠶寶寶,終于在這一天前后“上山”結繭。“小滿乍來,蠶婦煮繭,治車繅絲,晝夜操作”——《清嘉錄》里的寥寥數語,記錄的不僅是農事節奏,更是一個古老文明核心產業的年度高潮。千年以來,從宮廷畫師絹帛上的《蠶織圖卷》,到先蠶祠戲臺上咿呀傳唱的酬神戲,再到家家戶戶門扉上那一方滑稽可愛的“蠶貓”年畫,蠶與桑編織的不僅是綾羅綢緞,更是一個貫通上下、覆蓋神人、綿延千年的龐大文化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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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蠶節是流行于中國江浙地區的民間節日,于小滿節氣期間舉行,旨在通過祭祀活動祈求蠶繭豐收。因蠶被視為“天物”,古代蠶農在四月放蠶時節祭拜蠶神,以祈求收成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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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蠶織圖卷》局部
傳為南宋《蠶織圖卷》的畫作便是這份藝術與時節交融的見證之一。不同于宏大藝術對盛世繁華的描摹,這幅由傳世的絹本設色長卷,以紀實筆墨定格小滿蠶桑生機,再搭配江南繅絲老手藝的肌理、古鎮小滿戲的聲韻,三者皆以蠶桑為脈,以絲縷為媒,將小滿的微盈生機與煙火氣息,凝于藝術的方寸之間。不必追尋盛景,不必苛求極致,只看《蠶織圖卷》的一筆描摹、繅絲的一繭抽絲、小滿戲的一唱一和,便讀懂中國傳統藝術中最樸素的智慧:微盈即安,生機自來。
與《蠶織圖卷》齊名的,還有臺北故宮博物院收藏的傳為南宋劉松年所作的《蠶事圖》,這幅作品雖身世存疑,卻同樣以蠶桑為題材,勾勒出小滿時節的生機意趣,成為小滿蠶桑古畫中另一抹獨特風景。此幅畫作雖傳為劉松年手筆,但其筆墨風格與劉松年傳世真跡并不相似,反倒與臺北故宮博物院藏元人《四孝圖》的筆法韻味更為接近,為其年代與作者歸屬留下了諸多探討空間。從形制來看,《蠶事圖》目前雖為冊頁形制,但從畫面殘留痕跡推測,其兩側原本仍有畫面展布,大概率是因后世殘損割裂,才被裱裝為如今的冊頁模樣,隱約可見原本長卷的恢宏氣度,與《蠶織圖卷》的長卷形制形成巧妙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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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蠶事圖》局部
《蠶事圖》的藝術魅力,不在于細節的精工刻畫,而在于以簡馭繁的傳神表現力。畫中所繪人物、屋宇、爐灶、席炕、器用等元素,均未作過多細節雕琢,卻能以寥寥數筆精準勾勒出形態神韻,線條簡練卻不失靈動,墨色清淡卻意蘊十足,盡顯樸素自然的審美格調。尤為動人的是畫師對人物表情的細膩捕捉,其中倚在母親腿上的女童,眼神專注地留意著旁側的卷線動作,神態天真爛漫、靈動可愛,將孩童的好奇與蠶桑勞作的日常融為一體,為畫面注入了鮮活的生活氣息與生機暖意,恰與小滿時節的微盈生機相契合,也與《蠶織圖卷》中蠶婦的從容勞作情態,形成一稚一熟、相映成趣的藝術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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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蠶事圖》局部
故宮博物院藏《絲綸圖》以農家紡絲時的情景為題材,繪農舍數間,一架織機置于舍前,二人正在機旁忙碌。且有天真的幼童在嬉戲,充滿了濃郁的生活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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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宮博物院藏《絲綸圖》局部
此外,南宋《親蠶圖卷》同樣以以紀實之筆、生活之態,成為定格小滿蠶桑生機、留存民間勞作煙火的孤品級佳作。此卷現藏于美國克里夫蘭美術館,雖流落海外,卻依舊完好留存著江南小滿最本真的生機與肌理。不同于后世耕織題材畫作刻意堆砌繁華、美化場景,《親蠶圖卷》秉持極簡寫實的初心,不刻意渲染,不刻意雕琢,只用平實筆墨,循序漸進鋪展江南養蠶、擇繭、煮繭、繅絲、織綢的全套工序,每一個勞作場景、每一處人物神態、每一件勞作器物,都精準貼合小滿“蠶婦煮繭,治車繅絲,晝夜操作”的時序實景,將時節的微盈與勞作的生機,定格在筆墨之間。畫卷以絹本素白為底,輔以淡赭、淺青、微墨三色鋪陳,配色簡凈克制,一如小滿時節不艷不烈的夏日光景,既顯宋人繪畫素雅尚質的審美,更襯出蠶桑勞作的質樸生機。
現代畫家中,齊白石、豐子愷都曾繪寫蠶事之美。豐子愷的《起視蠶稠怕葉稀》,畫面題有“起視蠶稠怕葉稀”詩句,以細膩筆觸描繪夜間查看蠶寶寶的場景,生動表現了畫家對蠶事的熟悉與對蠶絲收成的關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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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子愷《起視蠶稠怕葉稀》
與宮廷與文人繪畫中的蠶織圖不同的是,民間的蠶桑藝術浸透著濃郁的信仰色彩。小滿日祭祀蠶神的習俗在江南已流傳千年。據《通鑒外紀》記載:“黃帝居軒轅之丘,而娶西陵之女,始教民育蠶,治絲蠶以供衣服,而天下無皴瘃之患,后世祀為先蠶。”這位西陵之女嫘祖,即是傳說中的“蠶花娘娘”,乃中國古代唯一由女性主持和參與的國家祀典所敬奉的神祇。
在蘇州吳江區的盛澤古鎮,至今保存著江南唯一的古蠶神祠“先蠶祠”。每年小滿日,四方蠶農與絲商齊聚祠中,焚香禱祝,請名班名伶登臺演劇,祈求蠶花娘娘保佑春蠶豐收。這便是遠近聞名的“小滿戲”。《盛湖竹枝詞》曾以詩句記錄當年盛況:“先蠶廟里劇登場,男釋耕耘女罷桑。只為今朝逢小滿,萬人空巷斗新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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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蠶祠
先蠶祠的門樓至今完好,磚雕精致,斗拱飛檐氣勢不凡,兩側拱門上方的匾額分別題著“織云”和“繡錦”——這正是盛澤絲綢業繁盛的寫照。而這座石條鋪就的廣場和古戲臺,成為了民間蠶桑藝術最具代表性的空間載體。當臺上的演員唱起祥瑞之戲,當臺下的人群隨著鼓點沸騰,整個小滿時節都在那一刻凝聚為一種可觸可感的、屬于平民的、活態的藝術。作為中國唯一存世的古蠶神祠,先蠶祠承載著“繅絲織錦自上古至今朝”的文明文脈;而作為2007年列入吳江市級非遺名錄的酬神活動,小滿戲的舞臺至今依舊鑼鼓鏗鏘。
在江南農村,養蠶最怕鼠患。蠶戶上山采桑前,往往在門上貼一張“蠶貓逼鼠”的年畫——畫上的貓瞪圓了眼,威風凜凜,仿佛能震懾一切嚙齒之物。這并非單純的迷信或裝飾。在蘇州桃花塢年畫體系中,蠶貓題材是蠶桑衍生產物之一,它用圖像構建了一個無聲的村規民約:養蠶期內謝絕一切來訪。客人們看到門上貼著蠶貓,便知主人離家上山,不會貿然敲門。一張年畫,既是護符,也是警示,更是一個以諧趣口吻包裝的田野社交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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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蠶貓逼鼠”年畫
蠶桑藝術從水墨、年畫、瓷器、剪紙等都在忠實地記錄著江南生活。從《蠶事圖》中蠶婦的專注,到先蠶祠古戲臺下萬人屏息聽戲的無聲畫面,從桃花塢“蠶貓”年畫上貓兒的警覺神情……當我們注視這些絹帛、瓷器、刻紙、磚雕上有關蠶的筆觸時,我們不僅在看一筆一畫的技藝,更是在追尋一個文明賴以編織自身的、恒久而細密的絲線。
來源:張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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