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邊外》
![]()
《翡翠城》
◎月白
最近,北京人民藝術劇院相繼將兩部外國戲劇搬上舞臺,一部是澳大利亞劇作家大衛·威廉森的《翡翠城》,一部是“美國戲劇之父”尤金·奧尼爾的《天邊外》。盡管這兩部作品誕生于不同時代、源自不同文化語境,但其故事背后的主題書寫都與理想、現實、選擇等命題密切相關。不妨將二者并置,確能發現其中的共性所在。
人物的“選擇題”
在《天邊外》和《翡翠城》的故事里,“選擇”都是主人公悲劇的起點。
《天邊外》里,一對性格迥異的兄弟因一場愛情選擇,走上了與本性相悖的人生道路。浪漫敏感的弟弟羅伯特,夢想追尋“天邊外”那模糊而神秘的美,卻在出海遠航的前夜得知鄰家女孩露絲的愛意,于是為她放棄夢想留在農場;勤于農事的哥哥安德魯同樣暗戀露絲,情場失意,他毅然離開農場,負氣踏上本屬于弟弟的航海之路。
這場錯位的選擇,成為羅伯特、安德魯與露絲三人一生糾葛的開端。羅伯特依舊向往遠方,被困于土地令他痛苦,他將農場經營得一塌糊涂,在生活的重壓下患上肺病,最終在對“天邊外”的遙望中離世。安德魯在海上漂泊中改變了本性,變成精明世故的投機商人,最終一敗涂地。對露絲而言,羅伯特身上浪漫自由的氣質吸引了她,但同樣是這份特質令她在婚后備受磋磨,失去對生活的希望。
《天邊外》中,人物的選擇背離了天性和本心;《翡翠城》里,選擇導致主人公的初心與欲望失衡。電影編劇科林為了突破事業瓶頸,從墨爾本舉家搬遷到更繁華的悉尼。他懷揣著純粹的藝術追求,想寫出有深度、有溫度的劇本,卻在經紀人的催促和市場的誘惑下不斷妥協,與投機者邁克合作,最終陷入創作困境與精神迷茫。他的妻子凱特是一名圖書編輯,本堅守著對文字的敬畏,卻也逐漸迷失,將一部小說的版權賣給了曾令她鄙夷的邁克。
最終,夫妻二人深陷事業和婚姻的雙重危機,意識到自己已在名利場中泥足深陷,再也回不到過去。光鮮亮麗的“翡翠城”并非一切的罪魁禍首,是自我的迷失與盲從,將他們的人生引向了不可挽回的結局。
但這些選擇并不是完全的偶然。奧尼爾在《天邊外》里講述的,正是命運“必然”的悲劇性。羅伯特與安德魯,一個追求虛無縹緲的未知,一個追求實實在在的利益,兄弟倆的命運走向早就寫好了答案,即便沒有陰錯陽差改變生活軌跡,人生悲劇的本質也不會改變。但奧尼爾仍在絕望中留下一絲希望,讓無法抵達“天邊外”的羅伯特,在生命盡頭看到自由與夢想的大門向他打開。
而《翡翠城》里科林與凱特的際遇,看似源自環境對人的影響,實則是這一過程讓他們直面了真實的人性。光鮮亮麗的大都市成為他們隱秘內心的顯影劑,由此召喚出心中的“魔鬼”。
改編的“加減法”
面對不同文化語境、創作年代較早的作品,二度創作通常會所有增補、刪減。
此次《天邊外》的一個主要刪改,是圍繞羅伯特與露絲的孩子瑪麗這一角色,刪去或以音效代替她的一部分戲份。或許創作者認為瑪麗這個角色原本戲份不多,且較為“枝蔓”,即便拿掉也不影響主旨表達。但其實劇中設置這一角色并非可有可無。她是家庭悲劇的見證者:她的存在本是這個家庭的一抹亮色,她的不幸夭折與羅伯特、露絲的夢想破滅相互呼應,象征著命運的無常和不可抗拒,強化了劇本對人生悲劇性的探討,暗示著無論人們如何掙扎,都無法逃脫命運的捉弄。
同時,劇作在人物動作、舞臺道具等方面做了不少加法。例如羅伯特與安德魯展開摔跤游戲,羅伯特在臺上一圈圈地騎滑板車,安德魯大力釘釘子,還用水澆頭并將鐵桶扣在頭上等。以肢體動作外化內心表達是舞臺常用手段,但也需考慮這些動作、道具的使用是否必要且貼切。比如,騎行滑板車究竟想要表達什么?倘若為展現羅伯特耽于幻想、不務正業,滑板車是否是表現他性格的恰當意象?當演員騎著滑板車在臺上繞圈時,其人物狀態更像個叛逆的紈绔子弟,而非一個沉湎于想象、癡迷于虛幻、因困守而痛苦的人。再比如,羅伯特病重后,露絲臉上涂上黑色油彩,之后又讓演員在舞臺上將其擦掉,這一設計有何含義?病入膏肓的羅伯特訴說內心憧憬時,露絲為其一次次披上衣服,這個循環往復的動作是否必要?等等。如此做加法,不僅無益于精準傳遞劇作內涵,反而徒增理解壁壘。
類似的問題也存在于《翡翠城》中。創作者放棄了原作的開場,將夫妻二人對悉尼和墨爾本兩座城市認知的分歧、兩人創作觀念的差異等內容刪去,改為一個完全不同的開場:讓凱特幫科林搭配參加電影節的領帶,并練習如何應對采訪。這種改變不僅失去了原作開宗明義刻畫人物特點、并與結尾形成呼應的巧思,也讓凱特這一角色被大幅弱化,讓她成為科林的配角而非勢均力敵的“對手”。
此外,劇中還不時插入舞蹈段落,結尾處更是安排六個角色兩兩一組起舞。舞蹈固然長于表情達意,但“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前提,是言語、嗟嘆、詠歌的“皆不足”。也就是不能“一言不合就跳舞”,要考慮跳舞是為了表達什么、是否到了非跳舞不可的地步、跳舞是否是最適合表達此情此景的手段。即便真要跳舞,時長、舞種、時機等都要通盤考慮。
表達的“偏差度”
目前呈現在舞臺上的《天邊外》和《翡翠城》,都讓觀眾看到了較為完整的故事,但顯然不能止步于此。
《天邊外》是一部具有象征意義的作品,盡管它是以一種現實主義的、生活化的筆法寫就的。我們既不能只將《天邊外》視作“一對兄弟愛上同一個女人,由此開啟痛苦一生”的情節劇,也不能將其僅僅看作是對某個原型人物經歷的記錄再現。
《天邊外》表面上講的是家庭悲劇、愛情悲劇,但它與奧尼爾的其他作品一樣,背后更為深刻的是對現代人生活與生存的隱喻,是對命運悲劇性、生活荒誕性的思考。正如有評論者所言:“作者要表現的不是個別而是一般,不是特殊性而是普遍性。”通過《天邊外》,觀眾所看到的,應當遠遠超越具象的農場和生活,超越羅伯特、安德魯與露絲三個人的經歷,繼而看到理想與現實的永恒悖論,以及需要“縫縫補補”的生活中那一縷希望的意義。
此版演出中,創作者嘗試按照自己的理解,努力靠近并傳達原作深意,同時希望實現“常演常新”的效果。開場時數分鐘的靜默、第三幕改換原作順序的插敘手法等,都可視作相應的探索。但就全劇而言,演出效果呈現出虛實之間的搖擺徘徊之感。一些段落的編排和處理過“實”,觀感如同一出家庭倫理劇;一些段落又過于“懸浮”,追求外化的形式反而限制了演員的表演和情緒表達,帶來割裂感與滯澀感。
這種“偏差”在《翡翠城》中則主要體現在對結尾的改編上:凱特挽著科林走向舞臺后方,走進光里,仿佛滿懷希望地迎接新生活的到來,而劇本中所寫的,是凱特留下一句冷冰的“你覺得我們可以去睡覺了嗎”,然后獨自離開。整部劇作由此失去了落腳點,原作中的進退維谷、沉淪墜落似乎都不存在了,前兩小時的劇情也由此卸去力道。
讓當代觀眾與經典作品之間產生新的連接,需要改編者理解并尊重時代、劇作與觀眾。人們自然期待看到更貼合當下語境的解讀,但無論形式與方法怎樣變化,都不應忽視、拋棄或背離原作的核心精神。畢竟,原作的豐厚內涵與思想深度,才是經典之所以成為經典的關鍵。
攝影/李春光
(北京青年報)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