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要把這個口子撕開

（來源：遼寧日報）

轉自：遼寧日報

西豐縣社會福利中心花園里面帶微笑的老人。

西豐縣社會福利中心的老人在走廊里娛樂。

西豐縣社會福利中心的工作人員在準備午餐。

西豐鎮中心敬老院的工作人員在介紹食堂的日常管理。

本報記者 李波

引言

一邊在舉行鐵嶺市公辦養老機構提質增效現場會，另一邊的養老公寓在進行外墻保溫施工，時不時還有養員家屬前來探望，5月15日，記者在西豐縣社會福利中心撞見了公辦養老機構充滿活力的一幕。

活力的源泉是改革，一場起步于“活下去”的公辦養老機構運行機制改革。

消失的異味

西豐縣公辦養老機構運行機制改革受到廣泛關注，源于消失的異味。

2025年7月，鐵嶺市人大圍繞養老進行基層調研，在西豐縣社會福利中心收獲了驚喜，調研組當場表示看到了“心目中養老院的樣子”。

這個典型很快也受到了鐵嶺市委、市政府的關注。鐵嶺市委主要領導在回憶現場調研的感受時十分動情：“我看了之后非常感動。我們很多養老機構，進去一聞或多或少都會有些異味，但這里沒有。這里的員工，有的還是臨時工，拿著3000多元的工資，每天給臥床的老人翻身、洗澡。”

西豐縣社會福利中心目前入住養員108人，長期臥床的失能養員超過60人，中心被評價為沒有異味，是對他們日常工作的極大認可。中心主任姜巖巖說：“不是我們自己夸自己，我們這兒是真沒有味兒。老人失禁的時候，你用小盆洗，怎么洗都有味兒。我們是給老人推到浴室里洗澡，而且要反復洗好幾遍。平時我們這些老人也輪流洗澡，每天差不多洗20人，至少保證每星期洗一次。能做到沒有味兒，就是洗到位了。”

“干凈，非常干凈！”在西豐縣社會福利中心采訪，首先受到沖擊的是視覺，從廚房到浴室，從走廊到老人的房間，目光所及皆整潔有序。老人們或靜臥，或三五人圍坐在一起娛樂，到處是安靜而輕閑的畫面。

打破平靜的是養老呼叫系統，有老人按鍵求助，走廊里的吊屏就會閃爍著顯示房間和床位信息，并進行語音播報，而護理員手腕上的呼叫腕表也會同步振動。身著藍色工裝的護理員快步走進房間，走廊里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據西豐縣民政局局長王海斌介紹，目前西豐縣的6家公辦養老機構（即1家縣級社會福利中心和5家農村區域中心敬老院），在視覺、嗅覺、聽覺上全都能達到這樣的服務水平，干凈整潔、沒有異味、實時響應。

事實確如王海斌所說。與西豐縣社會福利中心同院的西豐鎮中心敬老院、與縣城相距25公里的郜家店中心敬老院，走進去的感受都一樣，沒有異味。

如今，沒有異味不僅是西豐公辦養老機構的服務標準，也是西豐老百姓用鼻子就可以評價的滿意度。王海斌說：“我們6家公辦養老機構現有床位810張，在院679人，床位利用率達83%。剩余的床位，我們是留作兜底保障的，如果要向自費養員放開，用不了幾天就能住滿。”

說這話時，王海斌的語氣中隱隱透露著“一床難求”的味道，而在5年前，這6家公辦養老機構家家入不敷出，有的連工資都開不出來。

瀕臨倒閉的公辦院

“不改革，就生存不了！”

2021年底，剛剛接任民政局局長的王海斌對6家公辦養老機構作了一次系統調研，結論是“不改革，就生存不了”！之所以選擇公辦養老機構進行調研，就是因為問題太多，當時全縣的“公辦院”都深陷發展困境。

“情況最嚴重的就是縣社會福利中心，作為自籌自支事業單位，在編人員10人，欠款50多萬元，欠工資、欠養老保險、欠住房公積金，什么都欠。其他幾家農村區域敬老院也是這種情況，全都面臨著生存問題。”王海斌說。

在調研報告上，王海斌將全縣公辦養老機構面臨的發展難題總結為“四大痛點”。一是運營機制僵化。機構完全依賴財政供養，僅承擔特困人員兜底供養職能，不面向社會開放服務，“等靠要”思想突出，內生動力嚴重不足，長期處于床位閑置、經費低效運轉狀態。二是設施條件落后。房屋老舊、消防設施不達標、無障礙設施缺失、適老化改造滯后，供水、供暖、排污等基礎配套不完善，安全隱患突出，居住條件簡陋，老年人生活品質難以保障。三是資金收支失衡。經費來源單一、剛性支出持續增長，部分機構長期入不敷出，運轉舉步維艱。四是服務水平偏低。護理隊伍年齡結構老化、專業能力不足、系統培訓缺失，服務僅停留在基本吃住保障，缺乏專業照護、康復護理、心理慰藉、文化娛樂等多元化服務，群眾滿意度不高。

調研報告上的痛點，在西豐縣社會福利中心就是職工每天都要面對的無奈。姜巖巖回憶說：“地板爛了，走路都絆腳，想換成地磚沒有錢。擔心老人出意外就給窗戶臨時裝上護欄，結果消防檢查又不合格。那時候，我們真是老窮老窮了，干啥都沒錢。最低的時候，我們的特困養員只剩下18人，福利院都要黃了。”

在王海斌看來，破解“四大痛點”的當務之急是轉變觀念，要徹底改變公辦養老機構的“等靠要”思想。“那個時候，公辦養老機構毫無活力，集中供養的來一個就收一個，財政撥點錢就按數定支出。由于錢不夠花，服務水平上不來，老人的吃住全跟不上，然后就陷入惡性循環，房間一半以上都在閑置。”王海斌說。

撕開一條口子

要想徹底改變“等靠要”思想，就要向形成“等靠要”思想的運行機制下手。

2022年，西豐縣在公辦養老機構改革中，率先打破了只收特困人員的傳統經營模式，全面實施自費養員招收計劃，并將床位利用率作為核心評價指標。此舉直擊傳統公辦養老機構“封閉運行、低效運轉”的舊格局，成為破局的關鍵。

王海斌說：“我們最初的想法就是通過招收自費養員來彌補經費不足，這樣起碼可以維持正常運轉，承擔起公辦養老機構的兜底保障職能。”

即使是這樣一個改革方案，拿出來的過程也并不輕松，在具體實施時更是阻力重重。“原來完全依靠財政撥款過日子，突然提出這么個改革方案，我們這些人不理解，也不想接受。后來，我看根本推不動，干脆就拿出一個量化考核方案。”王海斌說。

王海斌所說的考核方案，簡單點說就是“院長年招3名自費養員、副院長年招2名自費養員”的量化考核機制。為了讓考核真正發揮指揮棒作用，方案同時配套了嚴格的效能考評和激勵問責機制，如果當年不能完成任務就誡勉談話，第二年仍然不能完成就降免職。

這個簡單粗暴的考核機制，在那個特定階段成為改革能夠順利推進的關鍵招法。

作為直面指標的中心主任，姜巖巖在4 年后再次談及時，語氣中仍然殘留著壓力，“當時定的政策老嚴格了，還下了紅頭文件，年底就算賬，我們壓力老大了。誰給你介紹啊，再也不能坐在家里等人來了，全都得主動上門。”

“我們當時就找社區要名單，到符合條件的老人家敲門宣傳政策，態度老好了。”“在小區看見大爺大娘，趕緊上去發宣傳單。”“為了打動老人，我們當時還承諾3天內免費試住，而且車接車送，真可以說是服務到家了。”說起自費養員招收計劃剛剛推行的那段日子，姜巖巖有講不完的故事。

為了完成自費養員的招收任務，收費標準也一降再降，有的敬老院甚至將自理養員的收費標準降到了每月700元。王海斌說：“700元連吃帶住，還得做好服務，機構根本不掙錢，但是我還是支持他們收。我那時候就想，先不研究掙不掙錢、有多大利潤，就是要把這個口子給撕開，人招進來了，收入馬上就來了。”

改革啟動當年就見到了成效，6家公辦養老機構招收自費養員近80人，情況最好的西豐鎮中心敬老院，當年增收20萬元，日子一下子寬松了許多。

在向自費養員敞開大門的同時，西豐縣還鼓勵各公辦養老機構充分利用院內閑置土地資源，自建菜園、豬舍，大力發展種養自給項目，降低食材采購成本。像自家過日子一樣增收節支，從2023年起，西豐縣公辦養老機構集體向好，基本告別了長期虧損、運轉困難的歷史。

走上雙贏之路

向自費養員敞開了大門，也就向社會敞開了大門。公辦養老機構在宣傳政策、吸引老年人到機構養老的同時，也有老年人和家屬到機構現場參觀和感受，此時設施條件、服務水平就成了留住人的關鍵。

“如果服務質量跟不上，把老年人招來了也留不住。從2022年招收自費養員開始，我們就陸續增加廚師和護理員，持續提升服務質量。我們請的廚師不是什么科班出身，但都是能在農村干包席的大師傅，扣肉、灌腸之類的民間名菜全會做。”姜巖巖說，“到2023年年底時，我們在院養員達到78人，那時候就沒那么窮了，老人那邊要添點啥，我們隨時就能做到。最重要的是性價比，同等環境和服務水平，我們的價格更便宜。”

量化考核機制不僅打開了封閉運行的缺口，還倒逼公辦養老機構主動提升服務質量。

2024年，西豐縣牢牢抓住60歲以上低保失能老年人可集中供養的政策機遇，發動公辦養老機構走村入戶宣傳政策，吸引符合條件的老年人入院養老。而此時，經歷兩年改革的公辦養老機構在環境設施和服務能力上都有了顯著提升，自然也獲得了更多老年人和家屬的信任。當年，西豐縣公辦養老機構共招收低保失能老年人127人，床位利用率也從改革前的不足50%提升到83%。

床位利用率是衡量養老機構運營效率的核心指標，提升到83%，在通常標準下就進入到運營水平的優秀區間。此時，床位閑置、設施落后、經費短缺、服務水平偏低等交織疊加的發展難題，在這個核心指標的帶動下都顯著向好。

改革之前，西豐縣各公辦養老機構的負責人，每天都在缺錢的惡性循環中苦苦掙扎。而在改革推進到第三個年頭時，日子一下子就好起來了。姜巖巖說：“2024年，我們通過向上爭取資金，把地板換成了地磚，更換了門窗，重鋪了消防管道，不僅消除了安全隱患，還提升了保障水平。到年底時，在院人數達到108人，這個人數，開工資就不愁了。到2025年1月時，我們就全額開支了，之前拖欠的工資也開始補發。”

作為民政局局長，王海斌關注公辦養老機構的運轉，更關注全縣民生保障能力的提升，在他設計的改革路線中這是一條雙贏之路。“我們頂著壓力推進改革，就是要激發出公辦養老機構的內生動力，讓公辦養老機構提升造血能力、服務能力，守護好兜底保障的主陣地。在改革之初我們就明確了6家公辦養老機構的職責和定位，縣級社會福利中心重點承接失能半失能特困人員、重度殘疾老人集中照護，農村區域中心敬老院聚焦留守、空巢、特困老人兜底供養，每一家都要堅守‘保基本、兜底線’核心職能。”

叫響西豐養老品牌

6家瀕臨倒閉的公辦養老機構，用3年時間實現了從“財政輸血”到“自我造血”，從“被動接收”到“主動服務”，從“低端兜底”到“優質普惠”的歷史性轉變，再以6家公辦養老機構的良性發展帶動全縣民生保障能力的大提升。

真抓實干出實績，自然攢下好口碑。西豐縣公辦養老機構的好評度直線上升，有老年人告別城市生活回來養老，有老年人不顧兒女阻攔堅定入住，有看望姑姑后把媽媽也送來照護。

但改革只有進行時，沒有完成時。在西豐縣各公辦養老機構全面實現良性運轉后，改革也開始向更深層次推進。

針對公辦養老機構資金管理分散、使用不規范、風險隱患突出等問題，2025年，西豐縣民政局專門設立公辦養老機構資金管理中心，對6家公辦養老機構實行財務統一管理、資金統一核算、收支統一審批，配備專業財務人員，全面推行會計電算化和規范報賬制。資金審批嚴格執行“機構申請——中心審核——民政局審批”的流程，嚴格執行單筆支出超過2000元必須經局領導班子集體審批的規定，確保每一分錢都用在刀刃上，每一筆支出都合規高效。為強化過程管控，資金管理中心還定期生成《資金使用分析報告》，以規范化、精準化監管，從根本上杜絕違規支出、低效使用，最大限度保障資金安全、規范使用。

不僅像關心國企那樣監管公辦養老機構，西豐縣還像謀劃經濟發展那樣包裝養老項目。

由于縣級財力薄弱，西豐縣在發展養老事業時，始終堅持“向上爭、向外引、向內籌”思路，緊盯國家、省、市養老服務體系建設專項資金和福彩公益金的政策導向，精心包裝項目，專班專人跟蹤推進。近年來，先后謀劃了縣社會福利中心消防管網更新、外墻保溫提升、排污管網改造、適老化設施完善，西豐鎮中心敬老院安全隱患整治等一批重點工程項目，累計爭取各類資金720萬元。今年，全縣重點包裝推進的失能老人養護中心項目也取得了突破性進展，項目的實施既是發展養老產業的有益探索，也將進一步叫響西豐的養老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