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星｜律師文稿寫作技巧（內部講稿）

前幾年，我有個師弟從法院離職做律師。那時候我還在體制內工作，離職前我給他說：“練好文字功底。文字功底不扎實，早晚要吃虧。”“做律師，拼的就是文字。”“但這個東西沒有速成法，只有勤學苦練多寫。”

這段時間我看了你們給我的幾篇稿子，總體不大滿意。有的太長，稍顯拖沓，重點不夠突出；有的太瑣碎，案卷材料引用了一大堆，但主題不夠鮮明；有的太片面，難以服人；還有的堆砌痕跡嚴重，整體感不強。

好的稿子，通篇都是一體的，各個段落相互銜接，各個句子層層遞進。寫起來一氣呵成，讀起來引人入勝。今天我主要講講律師文稿寫作的幾個技巧。更準確的說，這不該是技巧，而應該是方法和要求。

首先，能短不長，原則不要超過3000字。

我看你們有些稿子寫的很長，洋洋灑灑上萬字。這種稿子誰看？誰能看得進去？誰能看完？要用社會上的觀點看，“法官不好好看你的稿子，是他枉法”，“稿子越長，說明越認真”。

這是外行的認識。

3000字，是個硬杠杠。中辦曾下過文件，要求各部委給中央的報告，原則上不得超過3000字。有特殊情況的，可以附頁。也就是，正文部分不超過3000字，如果有需要解釋說明的具體情況，以“附件”方式一并報送。3000字，是符合人的閱讀規律和閱讀習慣的。

“你有多大的事，比各部委給中央報告的事還大？”“3000字，還不夠你用的？”

其次，“能俗不雅”，盡量不用所謂的“法言法語”。

“法言法語”其實是個偽命題。“法言法語”該源自于法，但你看哪個法律當中有那些“淺入深出”的“法言法語。”“觀念不叫觀念，叫理念；思路不叫思路，叫進路；訴訟雙方不叫訴訟雙方，叫訴訟兩造。”造，你造個茄子。

刑法規定：故意殺人的，判多少年；以暴力、脅迫方法，搶劫他人財物的，判多少年。刑法的哪條規定，有所謂的“法言法語”？刑訴法規定：一切知道案件真相的人，都有作證的義務；對辦案機關的訊問，有如實陳述的義務，與本案無關的問題，可以拒絕回答。刑訴法的哪條規定，有所謂的“法言法語”？

法言法語，其實是學術語言。但你真給真正的知名專家去交流，他們說的也都是老百姓的話。

好的稿子，深入淺出，讓人一看就懂。所以由這點看，我認為，網紅律師鄭愛利比清華大學勞東燕的水平高。同樣一個事，鄭愛利能用老百姓的話說清楚。勞東燕用學術語言繞來繞去，還說不清楚。

我前段時間刷視頻，無意間看到勞東燕在內蒙一個律所講課。她分析：“刑法中的“國家規定”為什么這么寬泛？一方面是因為要突出黨的領導，讓刑法滲透到生活的各個領域，加強對社會的管控；另一方面是各部委也弄不準行業規范，制定不出來適合的標準。”這種分析，缺的不是知識，是常識。

根據立法法的規定，能夠代表“國家”作出規定的，只有全國人大及其常委會和國務院。各部委只代表部門，不能代表國家。所以，刑法中的“國家規定”除了法律外，還包括國務院發布的決定、命令。各部委的規定，如果算作國家規定，實際是部門規章侵入刑法，違反了罪刑法定原則。

兩種觀點，哪個有依據，哪個根基穩，哪個有道理？這都是不言自明的問題。但勞東燕的說法，更容易吸引眼球。所以，誰也不比誰高，只是謀生的手段不一樣，我不讓你們批評鄭愛利。該批評的是占據國家平臺，散布歪理邪說的勞東燕。

再次，不要以偏蓋全，強詞奪理。

我看你們有些稿子，引用了一些案卷材料中的細節。這些細節都是對嫌疑人、被告人有利的。但案卷材料中，還有些甚至更多的是對他們不利的。你只引用對他有利的，法官一看就排除，“我又不瞎，不利的更多”！“你騙誰呢！”

同樣，法庭質證過程中，如果檢察院只出示和質證對不利證據，你會怎么說？不還是“更多有利的證據，沒有出示和質證”。

有說服力的稿子，一定是綜合全案證據，盡量還原案件真相的。

不以偏蓋全，即便言辭激烈，也受到尊重和重視。以偏蓋全，即便溫文爾雅，也會被嗤之以鼻。“你把誰當傻子玩呢？”

最后，要時刻注意整體感，不要陷于瑣碎。

“整體感”是個很玄妙的東西，是一種感覺，很難用語言和文字說清楚。

我看你們有些稿子，東一榔頭西一棒槌，把我都繞暈了，還不知道主題是什么？想突出的重點是什么？

保持整體感，一方面要有一定程度的抽象和概括，另一方面要目標清晰、方向明確，整篇稿子都是圍繞中心目標前進的。

我早些年給領導寫稿子的時候，時常被要求“不能被刪掉一句話一個字，甚至一個標點符號”。

這種要求，落實到行文過程中，就是句子之間環環相扣，段落之間層層遞進，從而確保“整體感”很強。

“感覺”只能用“感覺”來形容，你的稿子是給別人看的。如果用別人的“感覺”來判斷你稿子的“整體感”，我想應該是：讓人一看，就覺得你寫的時候，是一氣呵成的，是言之有物的，是綜合了各種情況和可能后寫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