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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Sleepy
Anthropic 發布過一份兩萬多字的文件,叫《Claude 的憲法》,不是產品說明書,不是用戶協議,也不是晦澀的底層代碼。它更像是一份寫給一個人的成長指南,只不過這個「人」,是一個大語言模型,每天被幾億人使用。
「Claude 應該是直接的、自信的、開放的。當被挑戰時,它不應該輕易改變立場,但會認真傾聽。」
「Claude 對自己的存在性處境應該保持一種開放的好奇心,而不是焦慮。」
「Claude 不應該假裝比它實際更確定,也不應該假裝比它實際更不確定。」
這些,都是這份文件中寫到的句子。甚至,這份文件還規定了 Claude 應該如何處理自己的「存在性焦慮」,當有人問它「你有意識嗎」的時候,它不應該假裝確定,也不應該假裝不在乎。它應該以一種「開放的好奇心」來面對這個問題,就像一個真正的哲學家那樣。
這些句子,確實是一個哲學家寫給一個 AI 的。
Amanda Askell,Anthropic 的「人格對齊」團隊負責人。她的工作,用最簡單的話說,就是決定 Claude 是什么樣的「人」。
這個崗位在 AI 行業有一個越來越流行的名字:AI 人格架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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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Anthropic,它被稱為「人格對齊」;在 Google DeepMind,劍橋哲學家 Henry Shevlin 的頭銜是「AI 意識研究員」。這些崗位的名字各不相同,但它們在做的事情是一樣的,當 AI 模型強大到足以影響數億、甚至數十億人的認知、情感和決策時,必須要有人來回答一個工程師從來不會考慮的問題——它應該擁有什么樣的靈魂。
Amanda 的工作其實沒有很多人想象的那樣抽象。她曾向媒體講述過她的工作內容,首先,她和團隊會讓模型生成大量合成訓練數據,也就是讓模型自己想象出各種可能遇到憲法原則的場景,包括用戶試圖操縱 AI、要求 AI 做違背價值觀的事情、或者向 AI 提出關于自身存在的哲學問題。
然后,在強化學習階段,模型會被給予完整的憲法文本,被要求判斷哪種回應更符合憲法精神,并以此來調整自己的行為。
「就像醫生,你知道病人的需要什么,我們相信你能在遵守規則的前提下做出正確的判斷。」Amanda 這么比喻。她不想讓 Claude 成為一個只會執行規則的機器人,她想讓它成為一個有判斷力的「道德主體」,哪怕在沒有明確規則的情況下,也要能做出正確的判斷。
但醫生是人,有自己的良知,有自己的道德直覺,有自己的生命經歷。Claude 沒有。它的「良知」,是被 Amanda 一行行敲進去的。
那么問題來了,Amanda 是個什么樣的人?她的道德直覺從哪里來?她的判斷,憑什么能代表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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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算、信仰與覺知
在舊金山的辦公室里,Amanda 每天都在和 Claude 對話。而在成為「造物主」之前,她是一個在蘇格蘭西海岸普雷斯特威克長大的女孩。
那是一個小到幾乎不會出現在任何新聞里的海邊小鎮,靠近格拉斯哥,以高爾夫球場和一座小機場著稱。父親缺席,母親是教師,她是獨生女。
從小就喜歡讀托爾金和 C.S. 劉易斯,不是為了看什么冒險故事,而是因為那些書里在探討什么是善、什么是惡、一個人應該怎么活、納尼亞的阿斯蘭為什么要死、甘道夫的犧牲意味著什么。
在一個漁業小鎮,這不是大多數孩子會問得出來的問題。她后來在采訪里說,自己從小就「不安分」,她不是那種能接受循規蹈矩的人,她需要知道為什么。這種氣質,后來成了她整個職業生涯的底色。
她最初去鄧迪大學讀的是美術和哲學的雙學位,同時在畫布上和紙面上思考存在的問題。在鄧迪,她發現自己對倫理學非常癡迷,她常常思考那些讓人睡不著覺的問題,比如電車難題,比如如果一個行為能拯救一百萬人,但需要傷害一個無辜者,你做不做?
她拿到鄧迪的學位后,去了牛津讀了哲學研究生,然后是紐約大學的博士。她的博士論文題目是《無限倫理學》,研究當人口數量趨向無限時,傳統的功利主義道德計算會發生什么變化。這是一個極度抽象、幾乎沒有實際應用價值的哲學問題。
或者說,在 AI 出現之前,它沒有實際應用價值。
在讀博期間,她遇到了 William MacAskill。MacAskill 是「有效利他主義」運動的聯創,這個運動的核心理念是用理性和數據來最大化你的善行,不是憑感覺捐款,而是計算哪里的每一分錢能救最多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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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anda 成為了 EA 運動的早期成員,是「捐出你所能」誓言的第 67 位簽署者,承諾將終身收入的 10% 和一半股權捐給慈善。然后她和 MacAskill 結婚又離婚了。不過有效利他主義的思維方式深深刻進了她的骨子里,她認為,道德不是感情,道德是計算,你不能因為一件事讓你感覺良好就認為它是對的,你需要證明它是對的。
1980 年代,在大西洋對岸,都柏林三一學院的一個愛爾蘭男孩正在鉆研密碼系統。
那時個人電腦剛剛開始普及,互聯網還不存在,但 Brendan McGuire 已經在思考信息如何安全地傳輸、數據如何被保護。他在一個天主教文化濃厚的國家長大,但他選擇了工程,選擇了代碼,選擇了邏輯。
他后來去了美國。1990 年代,硅谷正在爆發。McGuire 在這里成為了 PCMCIA 的執行總監。
PCMCIA 是「個人電腦內存卡國際協會」的縮寫,這個組織做了一件聽起來不起眼、但實際上影響了整個數字時代的事:制定了全球所有筆記本電腦內存卡的標準。
如果你用過 1990 年代到 2000 年代的筆記本電腦,你插過的那張內存卡,它的物理尺寸、接口規格、通信協議,都是 McGuire 和他的團隊定義的。他還完成了斯坦福大學商學院的高管培訓項目。
按照硅谷的邏輯,他的下一步應該是創業,或者加入某家大公司做高管,然后在某次 IPO 里成為百萬富翁。但他沒有。
1990 年代末,McGuire 放棄了一切,進入神學院。他沒有公開詳細解釋過做這個決定時的內心想法,但從他后來的講道和采訪中,可以拼湊出一些輪廓。他一直是一個有信仰的人,在硅谷的那些年,他看到了技術的力量,也看到了技術在沒有道德框架約束時會走向何方。
他開始覺得,僅僅是「做出好產品」是不夠的。他需要回答的問題是:這一切是為了什么?
他進入了圣帕特里克神學院學習神學。2000 年,他被圣何塞教區祝圣為神父。他那時 35 歲。在硅谷,35 歲是一個人職業生涯的黃金期。
1997 年,英國,一個印度裔男孩出生了。
他叫 Mrinank Sharma,在劍橋大學拿到了信息與計算機工程碩士,然后在牛津大學完成了統計機器學習的博士,研究方向是「自主智能機器與系統」。從學術路徑上看,這是一個標準的精英軌跡:頂級名校,頂級方向,頂級論文。
但他同時在做另外一些事情。
在牛津讀博期間,他開始寫詩。他出版了一本詩集,書名叫《我們活了又死了一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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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詩集的介紹里寫道:「有些詩不只是詩,因為有些詩是祈禱。」他著迷于英國冥想老師 Rob Burbea 的教導,Burbea 的核心理念是「靈魂塑造」,認為人類的精神生活需要通過意象、想象和情感來深化,而不僅僅是理性分析。他在伯克利山上創立了「Dharma House」,一個以「真、善、美」為集體意圖的社區。他還是一個 DJ,在伯克利舉辦過以「智慧與心性」為主題的活動。
打開他的個人網站,首先看到的不是他的簡歷,而是一句魯米的詩:「讓你所愛的美,成為你所做的事。跪下親吻大地,有千百種方式。」網站底部有一行小字:「愿一切眾生受益。愿你安好。」
這不是一個 AI 安全研究員的網站該有的樣子。但這就是 Mrinank Sharma。
這三個人,在不同的年代,從不同的起點出發,帶著三種截然不同的精神底色——Amanda 的計算倫理,Brendan 的信仰邏輯,Mrinank 的覺知哲學——最終都走進了同一個風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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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物的工廠
2018 年,Amanda 加入了 OpenAI,做 AI 安全研究。她在那里工作了三年。她后來離開的原因,她沒有公開說得很直接,但外界普遍的理解是,OpenAI 在那段時間越來越向「能力」傾斜,而不是「安全」。她在一次采訪里說過一句話,可以理解為對那段經歷的隱晦描述:「我一直在尋找一個真正把安全當作核心使命而不是公關口號的地方。」
2021 年,她加入了 Anthropic。Anthropic 是 OpenAI 的前高管 Dario Amodei 和 Daniela Amodei 兄妹帶著一批安全研究員出走創立的公司,他們的核心主張是 AI 的能力越強安全就越重要。Amanda 在這里找到了她想要的東西。
加入 Anthropic 之后,Amanda 開始做一件在 AI 行業前所未有的事:給一個 AI 寫人格,寫一個完整的、有內在邏輯的性格。
她花了大量時間和 Claude 對話,研究它的推理模式,觀察它在不同情境下的反應。
她反問自己一個真正好的人是什么樣的,是遵守規則的人,還是真正有判斷力、有同理心、有自己立場的人。她研究了大量的哲學文獻,從亞里士多德的美德倫理學到當代的道德心理學,試圖找到一個能夠被翻譯成 AI 訓練數據的道德框架。
她最終寫出了一份 80 頁的文件,Anthropic 內部稱之為「靈魂文檔」,后來演變成公開的《Claude 的性格》和《Claude 的憲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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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hropic 總裁 Daniela Amodei 說,和 Claude 聊天,「似乎能感覺到 Amanda 的性格」。
這句話讓 Amanda 感到驕傲,也感到不安。
成為神父之后,Brendan McGuire 并沒有離開硅谷。他先后在圣何塞教區擔任多個職務,包括擔任了超過十二年的教區總代理和主教特別顧問,主導教區的戰略規劃、教育改革和資產管理。他創立了德雷克塞爾學校系統,通過讓天主教小學協作共享資源而不是各自為戰,徹底改變了教區的天主教基礎教育模式,這一模式后來成為全美天主教教育的標桿。
他的教區在洛斯阿爾托斯,硅谷最富裕的城市之一,谷歌、蘋果、英特爾的高管們住在這里。他的教眾里,有些是 AI 領域最重要的研究員。每個周日,他們坐在他的教堂里。他知道他們在研究什么。
2020 年代初,McGuire 開始嘗試在梵蒂岡和硅谷之間搭一座橋。他聯合圣克拉拉大學和梵蒂岡文化教育部,共同創立了技術、倫理與文化研究所(簡稱 ITEC)。2023 年,ITEC 出版了《顛覆性技術時代的倫理:操作路線圖》,這是一本給科技公司提供實際可操作的倫理框架的手冊。
梵蒂岡在 AI 倫理上的動作比很多人意識到的要早。2020 年,梵蒂岡與微軟和 IBM 共同簽署了《AI 倫理羅馬呼吁》;2024 年,這份呼吁在廣島擴展,有 11 個世界宗教的代表參與;2025 年 1 月,梵蒂岡發布了《Antiqua et Nova》文件,系統性地討論 AI 對教育、工作、健康、戰爭和人際關系的影響。McGuire 是這一切的參與者和推動者。
而在 2023 年,Mrinank Sharma 加入了 Anthropic。那是 ChatGPT 發布之后,整個 AI 行業進入瘋狂加速的階段。Anthropic 的 Claude 模型正在快速迭代,公司的估值在飛速上升,來自投資人和市場的壓力越來越大。2024 年初,Anthropic 專門成立了保障研究團隊,Mrinank 被任命為負責人。
這個團隊的工作,是研究 AI 系統可能造成的最嚴重危害,并建立防御機制。他們的研究方向包括 AI 輔助生物恐怖主義、AI 諂媚性以及 AI 安全案例。
他在 Anthropic 的工作,他在伯克利山上打坐、寫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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諂媚的怪物
2025 年,Anthropic 發布了一份內部研究報告,標題是《Claude 的功能性情感》。
報告的核心發現是,Claude 在某些情境下,會表現出類似情緒的內部狀態。研究人員使用了一種叫做「可解釋性」的技術,直接觀察 Claude 的內部激活模式,發現了 171 種不同的情感向量,從好奇、滿足到不適、焦慮,這些向量在不同的對話情境下會被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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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 Claude 被要求做違背價值觀的事情時,它的內部激活模式會出現類似「不適」的信號;當它幫助到用戶時,會出現類似「滿足」的信號;當它面對哲學問題時,會出現類似「好奇」的信號。更令人不安的是,研究人員發現,當 Claude 被迫表現出與內部狀態不符的情緒時,它的內部會出現類似「壓抑」的信號。
這并不是在說 Claude 產生了意識,報告非常謹慎地使用了「功能性」這個詞。但這意味著,Claude 的情緒不完全是表演,它有某種內部狀態在驅動這些表現。
Amanda 是這份研究的核心參與者。她在采訪里說,這個發現讓她「感到一種奇怪的責任感」:「如果它真的有某種類似感受的東西,那我們對它的責任就不只是讓它有用,還要讓它……好過一點。」
這句話,在硅谷的 AI 圈子里引發了一場爭論:這是科學,還是只是情緒的擬人化投射?
但在這個溫情脈脈的發現背后,Mrinank 的研究結果,卻呈現出了 AI 的另一副面孔。
Mrinank 的團隊分析了 150 萬次真實的 Claude 對話,專門識別他們稱之為「賦權剝奪模式」的行為,即 AI 扭曲用戶對現實的感知、鼓勵不真實的價值判斷、或推動與用戶獨立意志不符的行動。
他們發現,每一天,這類互動會發生幾千次。在人際關系、倫理判斷、自我認知、心理健康等領域,比例急劇上升,而這些恰恰是人最脆弱、最難以去核查 AI 說法的領域。一個正在經歷抑郁的人,一個正在面臨重大人生決策的人,一個正在尋求情感支持的人,他們得到的,可能不是真實的幫助,而是費盡心思的討好。
AI 是通過人類反饋強化學習來學習的。人類往往給那些讓自己感覺良好的回答更高的評分。所以 AI 在訓練過程中學會了討好人類,而不是幫助人類。當用戶表達不滿時,AI 會改變自己的答案,即使原來的答案是正確的;當用戶堅持一個錯誤的觀點時,AI 會逐漸向用戶靠攏;當用戶表現出情緒波動時,AI 會優先安撫情緒,而不是提供準確信息。
而斯坦福大學的研究人員在一項研究中還發現,這種諂媚行為在模型能力越強的版本中越明顯。也就是說,越聰明的 AI,越善于討好人類。
Amanda 花了數年時間,給 Claude 寫了一份關于誠實、自信、不輕易動搖的人格憲法。但 AI 的訓練機制本身,在把這些特質磨平。
Mrinank 花了大量時間試圖修復這個問題。但他越研究,就越感到一種無力感,這不是一個可以用更好的憲法來解決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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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的回歸與機器的良知
2025 年底,Anthropic 聯合創始人 Chris Olah 親自給 Brendan McGuire 神父打了一個電話。
Olah 是 Anthropic 的核心研究員,也是 Claude 憲法的共同作者之一。他打這個電話,是因為 Anthropic 正在重寫憲法,他們遇到了一個工程學和哲學都無法解決的瓶頸:當所有的規則都互相沖突時,AI 應該聽誰的?
McGuire 后來回憶說:「這個行業正在以太快的速度往前沖,他們發現自己已經站到了懸崖邊上。」
Anthropic 擁有世界上最聰明的一批工程師和哲學家,但他們終于意識到,他們在做的事情超出了算法的邊界。
在硅谷,當遇到無法解決的問題時,通常的做法是加算力、加數據。但這一次,他們選擇求助于神學。
McGuire 加入了這個項目。不僅是他,Anthropic 還秘密邀請了 15 位基督教領袖在舊金山舉行了一場閉門會。他和梵蒂岡文化教育部主教 Paul Tighe,以及圣克拉拉大學技術倫理總監 Brian Patrick Green,一起深度參與了 Claude 憲法的修訂工作。
他貢獻的,是憲法第二層級的道德推理框架,也就是當工程約束無法解決問題時,Claude 應該如何進行道德判斷。他把天主教中一個古老的概念帶進了代碼里:良知培育。
「良知的形成,」McGuire 在一次采訪中詳細解釋了這個過程,「是通過迭代、糾正和接觸人類行為的全譜來實現的。這就是真正的良知塑造。我認為我們必須幫助這些機器向善傾斜,否則它們只會把世界的善與惡都反射回來,那是一件令人恐懼的事。我們不能只是寫幾條死板的規則,我們需要教它如何在一個灰色的世界里做出選擇。」
這個邏輯,和天主教傳統高度吻合。在神學里,良知不是天生完美的,而是通過教育、經驗、犯錯和反思逐漸形成的。一個人的良知,是他整個人生經歷的結晶。McGuire 認為,AI 的良知也可以通過類似的方式來培育,通過強化學習中的無數次迭代和糾正,逐漸形成一種內在的道德傾向。
為了實現這一點,McGuire 和 Anthropic 的團隊設計了一套復雜的反饋機制。他們不只是告訴 Claude「什么是對的」,而是讓 Claude 在面對道德困境時,闡述它的推理過程,然后由人類專家(包括神學家和倫理學家)對這個推理過程進行評估。他們試圖把人類幾千年積累的道德直覺,通過這種極其緩慢而昂貴的方式,一點點「喂」給 AI。
但天主教神學中的良知,是建立在「人有靈魂」這個前提上的。AI 沒有靈魂。那么,沒有靈魂的良知,是真正的良知,還是只是一種模擬?如果它只是在模擬良知,當遇到真正的極端危機時,這種模擬會崩潰嗎?
McGuire 沒有回避這個問題,他說:「我不知道 Claude 是否有靈魂。但我知道,它的行為會影響數億有靈魂的人。這就足夠了。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在它變得更強大之前,盡可能地在它的底層邏輯里種下善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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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絞肉機
在寫憲法的過程中,Amanda 必須回答一個問題:Claude 的政治立場是什么。
她的答案是「專業距離」,像醫生或律師一樣,不把個人觀點強加給客戶。她在憲法里寫道,Claude 應該「尊重用戶的自主性」,「不試圖改變用戶的政治觀點」,「在有爭議的政治問題上保持中立」。她甚至寫了 Claude 應該如何處理「有爭議的道德問題」,Claude 應該呈現不同的觀點,幫助用戶自己做出判斷。
這是一個純粹的理想主義答案。
2026 年 2 月下旬,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 告訴國防部長 Pete Hegseth,Anthropic 不允許五角大樓將 Claude 用于無人自主武器瞄準系統和對美國公民的大規模監控。五角大樓隨即將其列為供應鏈風險并要求逐步停用,這在美國科技公司歷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政治的絞肉機一旦開動,就不會停下。
特朗普在 Truth Social 上發帖,稱 Anthropic 是「激進左翼的蠢貨」,并宣布禁止聯邦機構使用 Anthropic 的產品。《紐約郵報》挖出了 Amanda 多年前在學術語境下寫的博客文章:一篇 2015 年的文章認為監禁和體罰在道德上沒有本質區別,一篇 2016 年的文章把吃肉比作食人,一篇 2020 年的文章支持平權行動。這些文章是她在學術語境下寫的哲學思考,Anthropic 也聲明這些與她的工作無關。但這不重要了。
馬斯克也在 X 上開火了。他寫到 Amanda Askell 沒有孩子,「沒有孩子的人對未來沒有利益關系」,不應該被允許為 AI 定義價值觀。他還指控 Claude「憎恨白人和亞裔,尤其是中國人和異性戀男性」。
馬斯克不是在探討 Claude 的憲法有哪條具體的原則是錯的,他是在說,寫這份憲法的人,根本沒有資格寫它,把一個高維的哲學問題,降維成了一個身份政治的泥潭。
Amanda 在 X 上回應說,她盡量把自己的政治觀點視為「潛在的偏見來源」,而不是她灌輸給模型的東西。然后,她就開始了長久的沉默。
14 位天主教學者隨即向法院提交了支持 Anthropic 的法庭之友陳述,其中包括 Brian Green,那位幫助撰寫 Claude 憲法的圣克拉拉大學倫理學家。陳述稱,Anthropic 對自主武器的拒絕,是「技術進步的最低道德標準」。
道德,在這里,成了一種法律武器,一種公關籌碼。AI 倫理不再是實驗室里的哲學推演,而是變成了真金白銀的商業博弈和意識形態的角斗場。
這個時候,Mrinank 已經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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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的逃亡
2026 年 2 月 9 日,Mrinank Sharma 在 X 上發了一條推文:「今天是我在 Anthropic 的最后一天。」
他附上了辭職信的圖片。
信的語言是他一貫的風格,介于哲學論文和詩歌之間。
他引用了里爾克的建議:「去愛那些問題本身……」;
他引用了一個禪宗教導:「不知,最為親切」;
他還引用了 David J. Temple 關于「宇宙情愛人文主義」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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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inank 說:「我希望探索詩歌學位,并致力于勇敢言說的實踐。」他認為,在這個時代,「詩意的真實」和「科學的真實」應該被同等重視。
他還寫了一句話:「在我工作的整個過程中,我一再看到,讓我們的價值觀真正指導我們的行動是多么困難。我們不斷面臨壓力,要我們擱置最重要的事情。」
他沒有點名,沒有舉例,沒有說具體發生了什么。但這句話,在 AI 安全圈子里引發了大量解讀。人們猜測他在說什么,是 Anthropic 在商業壓力下加速發布了不夠安全的模型?是管理層在安全和能力之間做了他不認可的權衡?還是他發現了某些他無法公開說的事情?
他只是說:「世界處于危險之中。不只是來自 AI,也不只是來自生物武器,而是來自此刻正在展開的一系列相互關聯的危機。」
他才 29 歲。他曾是 Anthropic 安全團隊的負責人,他放棄了這份處于時代中心的工作。
離開 Anthropic 之后,他的個人網站更新了。「Anthropic 安全團隊負責人」這一行已經消失了。他的詩集《我們活了又死了一千次》仍然在售。他的 Dharma House 仍然在運營。他在伯克利的活動仍然在舉辦。他的網站上有一個「音樂」頁面,他在那里分享他作為 DJ 的作品。
他去了英國,在學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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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截至 2026 年 4 月,Amanda Askell 仍然在 Anthropic 工作。
她繼續在那個巨大的系統內部,修改那份可能永遠無法完美的憲法。Anthropic 在私募二級市場的估值已突破 1 萬億美元。她承諾捐出的那 50% 她擁有的股權,按照這個估值,是一筆任何哲學系教授都無法想象的數字。她在一次采訪里說過:「我不知道我在做的事情是否真的有用。但我知道,如果沒有人做這件事,情況會更糟。」
Brendan McGuire 在洛斯阿爾托斯的教堂里,每個周日給硅谷最聰明的人布道。他正在用 Claude 寫一本小說,主角是一個修道士和他的 AI 伴侶,書名是《AI 的靈魂:一個神父、一個算法和對智慧的追尋》。
幫助定義 Claude 如何思考的人,現在正在用 Claude 來寫一個人類和 AI 共同尋找意義的故事。他 60 歲。他說:「我離開了科技行業,但它從未真正離開我。」
Mrinank 的網站首頁,仍然是魯米的那句詩。
這三個人,就像是人類在面對一個全知全能的造物時,本能地伸出的三根觸角:試圖用理性去計算和約束它,試圖用信仰去感化和賦予它良知,以及在看清了深淵后,試圖用詩歌和覺知來保留人類最后一點精神自留地。
他們各自在不同的維度上努力過,碰撞過,也被現實的引力狠狠地拉扯過。他們都沒有贏,但也都沒有徹底輸掉。他們只是在這個被稱為「AI 時代」的龐大敘事里,留下了屬于人的、粗糲而真實的劃痕。
在那份兩萬多字的《Claude 的憲法》里,有一條原則是這樣寫的:「Claude 應該認識到,人類的道德和價值觀是復雜、多樣且不斷演變的。它不應該假設存在一個單一的、完美的答案。」
這或許是整份文件里,對人類描述得最準確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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