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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位做過手術的人,或許都曾被麻醉師告知:“打完麻醉藥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這句話在大多數情況下是對的:你不會感到疼痛,不會形成記憶,事后也不會回憶起手術臺上發生的任何事。然而,"不知道"是否意味著大腦真的徹底停工?
在 2026 年 5 月發表于《自然》的一項研究中,貝勒醫學院的研究團隊首次在人類海馬體單神經元層面,系統記錄并揭示了全麻無意識狀態下的高階認知加工能力。這意味著,即便進入全身麻醉深度無意識的狀態,人類海馬體的神經元仍在悄悄分辨聲音、解析詞義,甚至預測你下一句話將說什么。這一發現,或將重塑我們對“意識”與“認知”之間關系的基本理解。
意識是認知的前提嗎?
在認知神經科學中,有一個爭論已久的基礎性問題:復雜的信息處理如識別語義、理解句法結構、預測語言走向等,是否必須依賴意識的存在?
這一問題涉及對人類大腦工作方式最根本的假設。全局神經工作空間理論(Global Neuronal Workspace Theory)和整合信息理論(Integrated Information Theory)等主流意識理論通常認為:高階的模式識別、語義解讀和預測性加工,都需要信息進入意識“廣播”系統,才能被大腦有效處理和利用。換言之,這些理論暗示,沒有意識,就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高階認知。
來自心理學和神經科學的研究證據早已顯示,大量加工可以在無意識狀態下發生,包括感知辨別、統計學習,乃至部分語言理解。問題在于,過去的大多數研究聚焦于初級感覺皮層(大腦接收原始感官信息的區域),而更深層的腦區,尤其是在解剖和功能上與初級感覺系統相距甚遠的海馬體,是否在無意識時仍能進行復雜加工?這一問題至今沒有清晰的答案。
在麻醉患者的海馬體里安裝“監聽器”
研究團隊面臨一個獨特的挑戰:如何在倫理上合法地記錄人類在完全無意識狀態下的大腦活動?
貝勒醫學院的神經外科醫生 Sameer Sheth 團隊,招募了 7 名患有藥物難治性顳葉癲癇、須接受手術切除病灶腦組織的成年患者。這類手術本身就需要切除包括海馬體區域的部分顳葉,因此,在這段即將被切除的組織上進行神經記錄,在臨床倫理上是可行的。所有患者均已知情同意,并明確被告知參與研究不影響手術方案。手術結束后,理論上沒有一位患者能回憶起術中發生的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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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Unsplash)
麻醉藥物使用的是丙泊酚(propofol),這是目前最常用的靜脈麻醉藥之一,能夠可逆地誘導意識喪失。整個實驗過程中,麻醉深度通過專業設備持續監控,確保患者處于標準的手術麻醉深度,既不過深,也不過淺。
記錄工具是一種名為 Neuropixels 的高密度硅基神經探針。這種探針由美國和歐洲多家頂尖機構聯合開發,于 2017 年問世,其在一根細如發絲(寬度不足 0.1 毫米)、長約 1 厘米的硅基探針上,密集排列了數百個記錄觸點,能夠同時捕捉大量相鄰神經元的放電信號,且信噪比極高。起初它只用于動物實驗,近年來才開始試用于人類手術室的急性記錄。
相比大腦皮層,海馬體位于大腦深處,被周圍硬腦膜固定,受呼吸和心跳造成的抖動影響較小,信號質量更為穩定,這反而讓它成為術中高密度記錄的理想位置。研究團隊最終在 7 名患者的海馬體中分離出 651 個有效記錄的神經單元,并在此基礎上進行后續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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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Neuropixels 的植入過程(來源:DOI: https://doi.org/10.)
麻醉的大腦能分辨“不尋常的聲音”嗎?
其中 3 名患者在麻醉狀態下接受了一項聽覺實驗:研究者向他們播放大量重復的標準音調,偶爾夾雜一個頻率不同的異常音。這種被稱為奇球范式(oddball paradigm)的實驗設計,在清醒狀態下能可靠地引發大腦對異常刺激的強烈響應,是研究大腦預期與偏差檢測的經典工具。
實驗結果顯示,即便在全麻之下,約七成被記錄的海馬體神經元仍對音調刺激產生了可測量的響應,其中超過兩成的神經元能夠區分兩種不同的音調。更重要的是,神經元對異常音的響應強度明顯高于對標準音的響應。這意味著,無意識狀態下的海馬體,依然在對出乎預料的信息進行優先標記。
實驗最令研究者驚訝的部分,發生在時間維度上。在約 10 分鐘的實驗過程中,研究者發現:神經元識別異常音的能力隨時間逐漸增強,而區分兩種音調身份的能力則相應下降。換句話說,大腦在這段時間里悄悄調整了自己的感知重心,把更多注意力分配給了檢測意外。
這種在分鐘級時間尺度上發生的神經表征重塑,通常被認為是清醒狀態下才有的學習過程。它在全麻無意識的條件下出現,是這項研究最出人意料的發現之一,研究者將其稱為“無意識狀態下的表征可塑性”。
麻醉的大腦能理解語言嗎?
另外 4 名患者(其中 1 名與第一個實驗重疊)則在麻醉狀態下,聆聽了 10 至 20 分鐘的真實英語播客片段。對照組是 10 名清醒的癲癇監測患者,他們在清醒狀態下完成了相同的任務,事后能夠回憶內容。
研究者首先關注了詞頻。“the”“is”等高頻詞在日常英語中極為常見,出現時不足為奇;低頻詞則相對意外。結果發現,四名麻醉患者的海馬體神經元放電強度與詞語頻率存在規律性關聯:越不常見的詞,神經元響應越強。這與音調奇球實驗的邏輯如出一轍:無意識的大腦,仍選擇優先響應出乎預料的信息。
更進一步的分析表明,麻醉狀態下的海馬體神經元能夠編碼詞語的語義類別。也就是說,它們能區分“蘋果”和“奔跑”屬于不同類型的概念。研究者將詞語映射到語義向量空間(一種以數學方式表達詞義相似度的方法,例如,“狗”和“貓”的距離近,和“鋼筆”的距離則較遠),結果發現,神經元的放電模式能夠可靠地預測即將出現的詞屬于哪個語義類別,其準確率遠超隨機水平,已經高度接近清醒對照組的數據。
在詞性層面,約八成神經元能夠區分名詞與非名詞,這一比例在麻醉組和清醒組之間幾乎完全一致。
研究團隊還發現,當前時刻的神經元活動,不僅反映了剛剛聽到的詞,還攜帶著即將出現的詞的語義信息。也就是說,海馬體神經元在無意識狀態下,仍在根據語境對接下來的內容形成某種預測,而這已經是語言理解中最復雜、高階的環節之一。麻醉患者與清醒患者在這一指標上的表現,統計上沒有顯著差別。
重新審視意識與認知的邊界
研究的通訊作者薩米爾·謝思(Sameer A. Sheth)不禁感慨:“大腦發展出了如此驚人、復雜的機制來完成所有這些復雜任務,以至于即便沒有我們的意識參與,它也能做到其中的一些。”
這項研究在真實手術室的真實麻醉狀態下,記錄了真實的神經元放電,挑戰了長期以來關于復雜認知依賴意識的假設。海馬體,這個解剖上遠離初級感覺皮層、功能上與記憶和情境整合密切相關的腦區,在全麻喪失意識的條件下,依然保留了相當程度的感知辨別、語義加工、語法解析和語言預測能力。
這一發現的意義是雙重的:一方面,它為理解意識的本質提供了新的實驗錨點;另一方面,它也為臨床上關于麻醉深度、術中知曉和麻醉后內隱記憶的討論,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神經生物學視角。
當然,這項研究也提醒我們:在手術室里,患者的大腦從未真正“關機”。下一個問題或許是:在我們尚未意識到的每一個日常時刻,我們的大腦,又在悄悄做些什么?
參考內容: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86-026-10448-0
運營/排版:何晨龍
注:封面/首圖由 AI 輔助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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