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網確診前額葉損傷 AI正在批量生產“空心人”

晚上八點，貴州初二學生李琳（化名）坐在書桌前，打開AI對話窗口，將語文試卷上的閱讀題拍照上傳。三秒鐘后，一段結構工整、措辭精美的答案出現在屏幕上。她快速抄寫完，合上作業本，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我知道這樣不對，但AI給的答案太好了，我自己想破頭也寫不出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在教培機構上班的雷老師把學生的作業情況、課堂表現錄入AI，系統很快生成了一份措辭得體、條理清晰的反饋文字。“確實省了很多時間，”他承認，“但我也會想，如果哪天沒有AI了，我還能不能寫出這樣的反饋？”

從事新媒體文案寫作的孫曉（化名）正在為甲方的新品推廣焦頭爛額，她已經習慣了用AI生成，“有時候甚至是一句話怎么說，也會順手丟進去，會慢慢形成一種依賴，這種機械的接收和輸出的狀態好像一種病”。

與此同時，越來越多網友稱確診“前額葉損傷”，形容自己重度使用AI后，注意力不集中、情緒不穩定、拖延、缺乏自控力等。不過，這是一種跟風自嘲，與醫學診斷有本質區別。

當人引以為傲的專業技能、創意思維、判斷能力，正在被悄無聲息地外包給算法，那些原本需要反復練習才能形成的思維與能力肌肉記憶，比如學生的解題能力、創意人的手繪功底、職場人的分析判斷力，是否正在萎縮？過度依賴AI是否會對大腦前額葉功能產生影響？人會不會成為空心人？

工具依賴

2026年人工智能趨勢報告顯示，至2026年，87%的創意從業者已在日常工作中使用AI工具，其中66%達到每周高頻使用水平。放眼整個職場，使用AI的現象更為普遍，大部分工作者都嘗到了AI的甜頭。

從手動創作轉向AI 輔助人工，在進行新媒體和視覺學習和工作的段洋對這種角色轉變頗有感觸。AI進入她的工作后，她可以擺脫一些費時費力的工作，花費更多精力放在思維創意上，但有時自己思考創意的主動性會變弱，手繪功底也會下降。

“從前大家會從零構思，做很多發散思維和手動操作工作，現在幾乎每天都使用AI提供靈感，找信息，或進行簡單的一鍵3D建模，偶爾需要自己建模時，很多快捷鍵不常用都想不起來，速度和細致度都不如以前。所有創意都變成了一種可以被快速生成和消費的機械化產物，這其實很悲哀。”段洋說。

鄭丹（化名）是一名粉絲量在2萬的自媒體博主。從前寫文案、制作圖文都得花上好幾天時間，一周更新頻率只能3次。有了AI后，他基本可以做到日更。

“我最近在大量使用AI創作工具。像NotebookLM、豆包、文心一言的效率高到有點不真實。資料一搜都不用修改，幾分鐘就能生成一篇看起來完全沒問題的內容。如果不是對內容要求特別嚴格的話，AI基本能滿足需求，讓我有更多精力投入到其他工作上。”

在招聘行業，AI普及使用和依賴的現象并不少見。智聯招聘《2025職場人AI工具使用體驗報告》調研數據顯示，大約八成的職場人在工作中使用AI工具。有33.4%的職場人每周都會使用，其中13.4%每天要使用1—3次，10.1%每天使用3次以上，將AI作為職場得力搭子。

張儷（化名）是一家私企的人力資源從業者，主要負責公司的日常考勤、人力招聘。之前篩簡歷、看匹配度全靠人工一條條過，碰上旺季一天幾百份投遞，眼睛酸還容易遺漏一些崗位匹配優秀人才。現在她把簡歷往AI系統一丟，幾秒鐘就完成首輪篩選，連候選人的項目經歷關鍵詞都能自動標紅，“以前最耗時間的粗篩環節，現在幾乎不用動腦，系統跑出來的結果比我自己翻還準。”

但工具用久了也有隱憂。有次面試，她按慣例問對方“這段實習最大的挑戰是什么”，對方答得磕磕巴巴，和AI提煉出的完美總結判若兩人。“AI給的標簽太干凈了，反而把人真實的棱角磨沒了。”張儷說，“我現在會故意少用一點AI，怕自己忘了怎么靠直覺判斷一個人。”

AI幫助不少從業者提高了工作效率，但人缺少思考后，越來越像一個只會點擊、復制、粘貼的“空心人”。

2025年，微軟與卡內基梅隆的研究發現，AI用得越多，獨立思考和解決問題的能力越弱。許多程序員坦言：不看文檔、不查錯誤，遇到bug第一反應就是問AI，久而久之，連debug（排除程序故障）的基本功都生疏了。當AI宕機或給不出答案時，自己無從下手。

“我花了幾分鐘得到一份答案，又花了幾分鐘確定它的問題，又花了幾個小時解決這個問題。”某互聯網運營實習生吐槽。

不同職業的AI使用者表達了同樣的糾結：我好像漸漸失去了自己的創造力、思考力，一邊離不開AI，一邊有點害怕。

AI會讓人變笨嗎？

事實上，AI闖入人類生活，更像是AI與人類的雙向奔赴。學校里，AI寫作文和快速批改不足為奇；職場上，從寫簡歷，回答面試問題，再到工作創意，遍布AI的身影；生活中，AI帶娃解放父母，AI伴侶撫慰心靈……不可否認，AI的進化成為了一個人類體驗幸福的增值點，它既可以是高效的助手，還可以是聽得懂話，懂你所需的賽博好友。但越完美的關系，也越危險。

AI會讓人變笨嗎？這或許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AI可能會讓人思考能力退化，但這種退化其實并不是簡單的變笨，而是用進廢退。

“現在AI很難像人理解事物一樣，有一個固定的風格和邏輯，AI只是擁有幾乎全量的、常識的通用知識，可以替代人類一些低端的思考推理過程，但不能替代人類的創新能力。”人工智能專業的學者李木（化名）談到。

當AI愈發融入工作與生活，部分研究揭示了一個令人擔憂的趨勢。一些新研究顯示，過度依賴AI模型可能導致“AI腦霧”，使人思維不清，注意力下降。

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一項研究給出了直觀證據：研究人員對54名大學生進行腦電圖掃描后發現，依賴ChatGPT寫作的人，大腦神經連接活躍度比單純使用大腦思考組降低了約47%。更令人警覺的是，當被要求復述自己幾分鐘前剛完成的內容時，高達83.3%的AI使用者無法回憶起任何有效信息，而純人工寫作組的這一比例僅為11.1%。

硬幣的另一面是，AI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放大個體潛能，例如OPC（One Person Company）的創業浪潮正席卷全國。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6月，全國一人有限責任公司已突破1600萬家，2025年上半年新注冊數量同比激增47%。廈門的創業者陳媚，一人運營著十來個AI員工，公司超九成的線上業務都由AI完成。對這些創業者來說，AI不是代替他們動腦子的工具，而是幫他們把個人能力放大了數倍的杠桿。

“AI在提升效率的同時，或許正在加劇能力的馬太效應。”雷老師認為。

翻譯專業的研究生王惠（化名）對此深有體會。她坦言，AI確實沖擊了傳統翻譯崗位，但真正的危險不是AI讓人變笨，而是人主動放棄了思考。“語言能力必須持續學習，語法、詞匯是基礎，同時要掌握AI工具提高效率，并在法律翻譯、文化俚語等AI尚不擅長的領域建立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AI會不會讓人變笨，答案或許并不在技術本身。

給大腦“降噪”

“離開 AI，我還能干活嗎？” 這是當下許多職場人在深夜會問自己的問題。

企業營銷行業資深人士杜先生說了一個有趣的比喻：“AI就像翅膀，有的人插上的是山雞的翅膀，有的人插上的是老鷹的翅膀。” 他指出，目前AI只能解決初級問題，完全依賴AI的人，遲早會在真實市場挑戰中碰壁。“‘空心人’要么退化，要么適應環境，變成一個真正能應對工作的人。”

教育經濟學者楊東（化名）在長期調研中發現，國內60%—70%的大學生已經在用AI完成作業，作文、編程、開放性試題幾乎都能被AI代勞。“基礎不牢，未來再大的平臺也接不住。” 他強調，大學生應從大一開始夯實基本功，讓AI做能力的放大器，而不是替代品。

北京某高校心理輔導老師王明（化名）從心理層面解讀這一現象，“離不開AI的人，往往自我效能感較低，擔心自己的創作沒有AI精美，或者不愿面對思考的痛苦。”他表示，“離開AI就慌、不會思考”，可能是能力未被充分訓練的結果，也有可能是自我認同出現偏差的表現。

從生理機制來看，過度依賴AI正在弱化人類大腦前額葉功能。前額葉是大腦負責決策、推理、人格表達、社交得體性調控的高級中樞，長期不用則廢會直接導致注意力分散、工作記憶缺陷、情緒反應異常，甚至削弱判斷與創造能力。

面對AI依賴帶來的“空心化”焦慮，小紅書、微博、知乎等平臺上的一些用戶總結了一系列應對措施。

有小紅書用戶強制給自己安排“每天固定1小時無AI寫作時間”，手寫日記、隨筆，堅決不用AI潤色。效果很明顯：剛開始手生卡頓，堅持兩周后思路明顯順暢，再也不會一寫字就卡殼。另一位知乎用戶則將這種節奏定義為“每周數字齋戒脫AI日”，即每周挑一天完全不用 AI，查資料、寫方案、改bug全靠自己。相當于給大腦重啟。

一位設計博主堅持做方案先手繪草圖、寫初稿，再用 AI 優化細節，堅決不讓AI直接出初稿。這樣既能保住原創邏輯與個人風格，也不會丟了手繪、構思的基本功。

一位職場博主發明了“AI使用三問自檢法”——每次用AI后必須問自己三句話：答案對嗎？有更好思路嗎？我能獨立講清楚嗎？他的想法是，不糊弄自己，慢慢就擺脫被動依賴。

中國政法大學刑事司法學院教授羅翔在公開社交平臺分享了他關于技術與思考的觀點：技術是工具，不是主人。人之所以為人，在于獨立思考與價值判斷。我們可以用AI省力，但不能用它放棄思考。真正的智慧，是知道何時不用工具。

（本文作者呂蓉、桑萌、史星雨、呂睿佳、梁欣、馮思佩系北京工商大學語言與傳播學院2025級研究生）

（作者 呂蓉、桑萌、史星雨、呂睿佳、梁欣、馮思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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