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五一放假,初中時候的班長張勝利在微信群里發了個消息,他說老同學們好多年沒聚了,趁假期大家都休息,找個地方吃頓飯。
群里一下子就熱鬧起來,有說好的,有問在哪里的,有說帶孩子行不行的,七嘴八舌說了半天,最后定在五月三號中午,在縣城南邊的一個農家樂。
說實話,我開始不太想去,因為我這人嘴笨,也不會說啥場面話,再加上初中的那些同學,有些畢業后再沒見過,見了面都不知道說啥。
但是,我轉念一想,我的兩個女兒都大了,也該出去走走了,就答應了。
三號那天,我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出門了。
到了農家樂,院子里已經停了好幾輛車,我認出了幾輛是十幾萬的家用車,也有一輛看著像幾十萬的車,但我也說不上啥牌子。
我去的時候,已經來了十幾個人了,有些同學一眼就能認出來,有些同學得仔細看半天,才能和記憶里的樣子對上。
長時間不見,初中的老同學們都老了,大家的臉上都有了皺紋,頭發也白了,男的肚子大了,女的身材也變了。
大家坐下喝茶聊天,開始說的都是客套話,像“好久不見”、“你還是老樣子”、“最近忙啥呢”這些。
喝茶喝了幾輪,話就慢慢多了起來。
勝利告訴我們,他的兒子在省城的一家大公司上班,去年剛提了副經理,一個月工資兩萬多。
勝利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旁邊幾個人跟著夸,說勝利真有福氣,培養出這么有出息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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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利嘴上說著“哪里哪里”,但誰都看得出來,他得意得很。
接著,就有另外幾個同學也說起自己的孩子,這個說女兒在銀行上班;那個說兒子在北京的一個大企業,年薪幾十萬;還有的說孩子考上了公 務員,端上了鐵飯碗。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說得熱熱鬧鬧的。
我坐在旁邊聽著,心里也是感慨萬千,因為前些年,曾經有過一次老同學聚會,但是,那個時候的老同學們,都是聊自己買了房子和車子之類的事情,還有一些人聊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這次老同學聚會,大家都開始聊自己的孩子們。
正說著,門口進來一個人,我一看,是清源,她穿了一件灰色的裙子,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臉上沒有化妝,長時間不見,她老了不少,但精神頭還行。
清源是我初中時候的朋友,那時候,我們天天一起上學放學,她家離我家不遠,有兩年冬天,都是一塊兒走著去學校的。
后來初中畢業,清源沒上高中,回家幫家里干活了。
而我后來又去外地上學了,自從我參加工作后,這些年,和清源的聯系也少了,但每次回老家,碰到了她,還是會停下來聊幾句。
清源的丈夫姓劉,大家都叫他老劉。
老劉是個老實人,在工地上干活,一年到頭掙不了多少錢。
后來,清源生了兩個女兒。
清源生完老二后,身體就不太好了,還經常吃藥。
早些年,清源過得很苦,家里地不多,老劉做工的錢,也不是月月有,兩個女兒又要吃要穿,要上學,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我記得有一年過年,我去看清源,她家在村子東頭,三間磚瓦房,看著有些年頭了,屋里沒啥像樣的家具,但收拾得干干凈凈。
清源給我倒水的時候,我看見她的手上滿是裂口。
清源說兩個女兒都在上學,大的上初中,小的上小學,學費生活費一年要不少錢,老劉的工錢又不穩定,她就找了些零活干,去附近的廠子里做包裝,計件的,做得多,拿得多。
那天我們說了好多話,清源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她說覺得自己沒啥本事,虧欠了孩子們。
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陪著她坐著。(臨走的時候,我給清源的兩個女兒,每個人留了200元錢。)
后來那些年,每次同學聚會,清源都不太愿意來。
有一回,我和清源打電話,她說:“去干啥呢?去了就是聽大家說自己多好,自己過得啥樣,自己清楚,不想去丟那個人。”
我理解清源,后來有聚會,也就沒再叫她了。
想不到今年五一,老同學聚會,清源能來,我還有點意外。
清源坐下沒多久,勝利就又說起他的兒子工作有多好的事情。
看到清源只是在一邊聽著,也不說話,勝利就轉頭問清源:“你家兩個閨女,現在咋樣了?”
清源小聲的說:“老大考上了縣醫院的編制,現在在內科當護 士;老二師范畢業,在鎮上中學教語文,兩個女兒都有個穩定工作,我也就放心了。”
勝利眼前一亮,笑著說:“那可得恭喜你啊!兩個閨女都端上鐵飯碗了,你這前半輩子沒白吃苦。”
清源笑了笑,說:“她們自己有出息,我也沒幫上啥忙,就是供她們上了學,剩下的是她們自己爭氣。”
旁邊幾個同學也都湊過來,開始夸獎清源的兩個女兒,說清源的生活讓人羨慕。
清源說:“我的兩個女兒,自從參加工作后,每次發了工資,她們自己留下一些,剩下的都轉給我,讓我保存著。”
有人問:“清源,你們家的老劉,現在干啥呢?”
清源說:“老劉還在工地上,不過現在不當小工了,跟著一個包工頭當領班,活輕松了些,錢也多了一點。”
我看著清源,覺得她那些年真是不容易,大冬天的去廠子里干活,手都凍裂了;大夏天頂著大太陽在地里忙,就為了能多掙幾塊錢,供兩個孩子上學。
清源的兩個女兒也爭氣,知道家里條件不好,從小學就很用功,作業從來不用催,放了學還幫家里干活。
老大從小學習就刻苦,她現在有了一份穩定的工作;老二比老大還爭氣,她現在的工作也是讓人羨慕。
我正想著,門口又進來兩個人,是玉花和她丈夫老崔。
玉花穿了一件紅色的連衣裙,頭發燙了大卷,畫著妝,看著像城里來的貴婦人;老崔穿著白襯衫,黑西褲,皮鞋擦得锃亮。
但是,我仔細看玉花,發現她的臉色不太好,有些發黃,眼睛周圍都是黑 眼 圈。
玉花這個人,在我們初中的時候,就是班里的班花,長得好看,家里條件也好,她的父親是鎮上的干部,母親是老師。
那時候,玉花就像是公主,穿的衣服都是新的,用的文具都是好的,同學們都圍著她轉。
后來初中畢業后,我就很少見到玉花了,聽說她嫁了個挺有錢的老板,就是老崔。
老崔比玉花大幾歲,做建材生意的,那時候正是房地產火的時候,掙了不少錢。
玉花結婚后,生了一對雙胞胎,兩個兒子,把她的公婆樂得合不攏嘴。
那幾年,玉花帶著孩子回村的時候,開著很好的車,穿著很好看的衣服,逢人就笑,說話聲音也好聽。
村里的女人們都在背后說:“玉花有福氣,嫁了個有錢的好老公,生了一對好兒子。”
我記得有一年,也是同學聚會,玉花帶著兩個兒子來的。
那時候,玉花的兩個兒子大概七八歲,胖乎乎的,看著挺可愛。
玉花在飯桌上說她的兩個兒子穿的衣服和鞋子都是牌子貨,一件衣服就要花不少錢,她的家里還請了兩個保姆,專門負責兩個兒子的飲食起居。
那天,玉花的兩個兒子,不停的敲桌子敲碗,并且還大聲的喧嘩,其中一個孩子,還把一盤菜打翻了,撒的到處都是。
而玉花卻不制止自己的兩個兒子,她笑瞇瞇的告訴我們:兩個孩子都還小,長大了就好了。
那時候我們聽了,也是無可奈何,畢竟老同學們常年不見,好不容易見一面,我們也不能指責玉花的兩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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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五一吃飯的時候,大家邊吃邊聊,話題又說到了各自的孩子們。
有人問玉花:“你家的雙胞胎,現在在哪兒高就呢?”
玉花低著頭,用筷子撥著碗里的菜,沒有吭聲。
坐在旁邊的勝利媳婦快人快語,說:“玉花家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說,但既然大家問起來了,我就直說了。老崔的建材公司前幾年就不行了,房地產不好做,壓了好多貨,還欠了不少債。現在家都搬了,從大房子搬到小房子里了。”
大家一下子就安靜下來,有人咳嗽了一聲,有人低頭喝水,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玉花還是低著頭,過了一小會兒,她才說:“老崔前幾年跟人合伙投資了一個項目,虧了不少錢,后來公司的資金鏈斷了,債主天天上門,沒辦法,只好把房子賣了還債,現在租房子住。”
有人問:“那孩子呢?你的兩個兒子現在做啥?”
玉花說:“他們大學都沒考上,老大去了一個大專,沒畢業就回來了,說沒意思,現在在家待著,今天出去找工作,明天說太遠了不去,后天說工資低了不干,前前后后換了七八份工作,沒有一份干得長的工作;老二高中畢業就沒再上學,跟著朋友學做生意,投了幾萬塊錢全賠了,現在天天在家打游戲,門都不愿意出,一說他就發脾氣。”
玉花說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兩個兒子都到了結婚的年齡,人家介紹了好幾個姑娘,一了解咱家的情況,都沒有下文了,現在娶個媳婦要車子要房子要彩禮,我們這條件,誰愿意嫁過來?大家都是老同學,誰給我的兩個兒子介紹對象,將來如果成了,我請你們吃喜糖。”
老崔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端著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
玉花看了他一眼,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勝利急忙說:“玉花,你也別太擔心,孩子們還年輕,總會找到出路的。過幾年行情好了,老崔再做點別的生意,慢慢地都能好起來。”
其他人也跟著勸,說誰家還沒有個困難的時候,熬熬就過去了。
玉花勉強笑了笑,說:“謝謝大家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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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玉花就端起茶杯喝茶,不再說話了。
我看著玉花,心里很不是滋味,以前那個光彩照人的玉花,現在坐在那里,雖然穿著好看的衣服,畫著很好的妝,但整個人看著很疲憊。
吃完飯出來,我和清源走在最后面。
五月的天氣,已經有些熱了,院子里的槐花開得正好,滿院子都是槐花的香氣。
我和清源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說了一些閑話。
我問清源:“你現在還做那些零活不?”
清源說:“早就不做了,現在在家里養了幾盆花,沒事的時候,去鎮上趕趕集。女兒們周末回來,就做點好吃的,日子過得挺好的。”
我說:“你熬出來了,苦日子到頭了。”
清源笑了笑,說:“其實也沒覺得多苦,那時候就想著,再難也得讓孩子上學,不能讓她們跟我一樣,在農村呆一輩子。現在她們有工作了,有出息了,我就覺得那十幾年的苦沒有白受。”
我看著清源,她臉上的皺紋很多,皮膚也被曬得有些黑,手上還有那些年干活留下的疤,但她的眼睛很亮,腰板挺得很直,說話的時候嘴角帶著笑,整個人看著神采飛揚。
我想起清源那些年吃的苦,那時候誰能想到,十幾年后,她的兩個女兒都有了穩定體面的工作,生活一天比一天好,清源也終于挺直了腰桿,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
人生啊,就像種莊稼,你種下什么,秋收的時候,就收什么。清源和她的丈夫吃苦耐勞,她沒有什么文化,也沒有什么錢,但是,她不管多難,都要讓兩個女兒好好讀書,好好做人,這比什么都重要!
清源的前半生過的苦,但她把兩個女兒供出來了 ,兩個女兒懂事爭氣,她的后半生就不用愁了,生活也有底氣;玉花的前半生過得風光,但她沒有把兩個兒子培養好,現在的生活也是一言難盡。
經過這次同學聚會,我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人到了中年,比的不再是自己有多少錢,住的房子有多大,開的車子有多好。大家都開始比孩子,孩子有沒有出息,有沒有工作,有沒有成家?孩子們爭氣了,當父母的無論走到哪里,都覺得臉上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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