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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12日,周日,武漢國際博覽中心,上千名參賽者整齊地站在HYROX起跑區。
HYROX是近年來席卷全球的新興健身跑運動,8公里跑步與8個功能性力量訓練交替進行。2011年,這項運動誕生于德國,如今已在全球50多個國家落地,短短幾年間,參賽者規模從數千人增長至超過50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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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道上掃過去,是一場無聲的“裝備博覽會”。隨處可見昂跑On鏤空大底的Cloud系列、HOKA厚實的最大緩震,以及NOBULL、新百倫New Balance……甚至薩洛蒙Salomon的越野鞋。唯獨那個30年來統治全球運動場的標志——耐克大“對勾”Swoosh,零星散落,不睜大眼睛很難找到。
無獨有偶,在剛剛結束的倫敦馬拉松賽事上,兩位創造歷史、首次將馬拉松跑入兩小時的運動員腳上,也沒有耐克的身影,有聲音直呼:耐克錯過了太多。
這不是偶然的錯覺,而是全球體育用品行業,正在經歷一場大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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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說,運動人口的擴張,帶來的應該是運動品牌銷量的增長,巨頭越來越大。但現實卻并沒有按照大家推理的邏輯發展。
2025年美國體育與健身行業協會(SFIA)發布的報告顯示,截至2024年底,美國運動參與人口達到2.47億,參與率突破了總人口的80%,創下了歷史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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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被認為太小眾、太專業、太難規模化的運動品類中,新增人口增速尤為驚人:匹克球三年累計增長達到了311%;網球全球參與人口超過1.06億,五年內增長25.6%(國際網球聯合會2024年全球報告);高爾夫全球參與達1.08億;越野跑、攀巖、瑜伽、CrossFit、斯巴達、HYROX運動人口都在迅速增長。
運動人口在增長,但這些增長并沒有流向耐克Nike、阿迪達斯Adidas這樣的巨頭。
麥肯錫與BoF聯合發布的《時尚狀態2025》報告給出了這樣一組數據:2020年至2024年,以昂跑、HOKA、Alo Yoga為代表的“挑戰者”品牌,年均營收增速達到18%,比耐克、阿迪達斯等傳統巨頭高出整整14個百分點。與此同時,這些“挑戰者”品牌的利潤率提升了4個百分點,傳統巨頭的利潤率則下降了2.4個百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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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背后有一個新的結論:新興運動的爆發,并不是在消耗存量市場人群購買力,而是發展出了全新的品類版圖,并且積極培育出了增量運動人群。
每一個品類都在培育自己專屬的品牌人口和生態:匹克球催生了專屬球拍品牌Franklin Sports、海德HEAD的專項產品線;越野跑扶持了薩洛蒙、HOKA、凱樂石等品牌的崛起;瑜伽養活了Alo Yoga、Vuori;HYROX與CrossFit則推動了Nobull、Gymshark等品牌異軍突起。
每一種新運動,都意味著一個新的品牌機會。而這些機會,對于巨頭來說體量太小,看不上;但積累起來,卻悄悄從根部動搖了巨頭的根基。
運動需求的碎片化,是巨頭品牌結構性噩夢的開始。
有意思的是,有一家公司似乎在這個趨勢變得顯而易見之前,就已經有了預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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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4月,中國運動品牌安踏集團聯合方源資本、Anamered Investments及騰訊組成的投資者財團,以46億歐元完成了對芬蘭體育集團亞瑪芬的收購。這家公司旗下擁有始祖鳥ARC'TERYX、薩洛蒙、Wilson威爾遜等一批高度垂直、深耕細分領域的專業品牌。安踏沒有選擇并購一個“大”品牌,而是買了一組“深”品牌。
這個邏輯在當時看來有些奇怪。而在今天回看,卻像是對行業未來的一次精準“押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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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體育運動用品市場,幾乎所有曾經意氣風發的挑戰者,最終都走上了一條殊途同歸的道路:從小眾先鋒走向大而全、走向平庸。
耐克的故事,是這個詛咒最知名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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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31日,耐克發布了2026財年第三季度財報:營收113億美元,與上年同期持平,但在剔除匯率影響后實際下滑3%。凈利潤5.2億美元,同比下滑35%。毛利率收縮至40.2%,關鍵市場大中華區營收同比下降10%(剔除匯率)。更讓市場警覺的是耐克自身管理層的預警:下一財季,中國市場預計將下滑20%,全年銷售將延續低單位數跌幅。財報發布后,耐克盤后股價應聲下跌超過8%。
這已經是耐克連續多個季度處于下行通道。困境的產生,不在于某款具體產品的失敗,而是整個商業模式與市場的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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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前后,耐克開始大規模推進DTC戰略(注:Direct-To-Consumer,直營電商優先),一邊大幅削減對全球范圍內第三方零售商的供貨,一邊將流量集中到自營渠道。這個戰略的出發點,是為了奪回產品定價權、壓縮中間商利潤。但同時耐克低估了一件事:專業運動者買鞋,不是僅僅依靠App算法推薦,還有更堅實的基底——跑步門店店員的口碑、賽場上的真實反饋、跑團里朋友的推薦。
當耐克撤出專業第三方渠道的同時,HOKA和昂跑正在用完全相反的邏輯深耕這些渠道。一家專業跑步門店,可能只擺著五六款產品,但每一雙都經過店員詳細講解:昂跑的CloudTec Phase減震系統、HOKA的最大緩震設計……這種深度的產品理解力,是算法很難復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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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耐克的SKU數量在過去十年里急劇膨脹。為了覆蓋所有人群:跑步、籃球、足球、綜合訓練、網球、游泳、戶外、生活方式……它生產了數以百萬計的SKU,但這種“什么都有”的研發邏輯,最終導致“什么都不突出”。
當一個跑者走進Nike門店,面對幾十款跑鞋,他反而難以找到一雙專門為自己的跑法、步頻、腳型設計的鞋。而昂跑只做跑步,HOKA只做最大緩震,薩洛蒙深耕越野。專注垂直,在這個時代反而成了優勢。
但如果說耐克的故事太宏大、太遙遠,lululemon的故事就發生在離我們更近的地方。
2026年4月13日,美國得克薩斯州總檢察長宣布對lululemon發布民事調查令,調查其運動服裝是否含有PFAS。這是一種被稱為“永久性化學物”的全氟及多氟烷基物質,這類物質因難以在自然環境中降解而得名,長期暴露與甲狀腺疾病、免疫系統抑制以及腎癌、睪丸癌等健康風險密切相關。
消息一出迅速登上微博熱搜,評論區里一片“立馬退掉”。一個把“健康生活方式”當作核心敘事的品牌,此刻正在被健康問題本身所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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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觀lululemon的崛起,是教科書級別的“小眾突圍”樣本。
從加拿大溫哥華的瑜伽館開始,創始人Chip Wilson從“沒有女性專屬瑜伽褲”這樣一句小需求里,硬生生挖出了一個巨大的市場空間。經過近30年的發展,lululemon代表的早就不止一條瑜伽褲,更是一種身份的象征:那些背著鉑金包,穿著瑜伽褲,善待自己的中產女性。
這套品牌敘事幫助lululemon一路向上,從一個加拿大小眾品牌,成為近十年來最具影響力的運動品牌之一。然后,它開始向更大的目標進發。男裝、鞋類、跑步、高爾夫、網球、游泳、戶外……品類一個接一個地擴張,但lululemon最初始的用戶群體,卻漸漸對其失去了興趣。
lululemon的品牌資產,曾經是一種高度專屬的情感認同。當它開始試圖討好所有人,這份認同感也隨之稀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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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o Yoga在這個時候出現了。同樣專注女性、專注瑜伽、專注社群,并且把目標人群精準鎖定在比lululemon更年輕的一代:平均年齡28歲的加州白人女孩。2021至2024年,Alo營收增速276%,同期lululemon只有14%。Alo蠶食的不只是市場份額,還有lululemon曾經最忠實的信徒。
lululemon的困境,不是因為它做得不好,而是因為它變得太像自己曾經想要打敗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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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2日,就在PFAS風波尚未平息之際,lululemon宣布在Nike工作26年的高管Heidi O'Neill將于9月就任CEO一職。消息一出,股價盤后再跌12%,創2020年以來新低。
諷刺的是:O'Neill在耐克任職期間,深度參與了那場被反復批評的DTC激進轉型戰略,而這些挑戰與lululemon當下面臨的問題高度相似。一家正在努力尋找身份認同的品牌,選擇從一個因“大而全”陷入困境的公司引進掌舵人。O'Neill能否帶來真正的品牌重建,還是要等到她9月正式上任之后才能得到回答。
這條“大而全”的路徑幾乎是一個通用的詛咒。不止Nike和lululemon,安德瑪Under Armour同樣走過。從小眾先鋒起家,用專業性贏得信任,再用規模化稀釋這份信任。在SKU爆炸之后,品牌要面臨隨之而來的庫存壓力、營銷分散、供應鏈復雜度上升等種種問題。而那批最初愛你的人,卻悄悄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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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運動品牌前赴后繼地走上“詛咒之路”的時候,有一個問題變得越來越迫切:下一個統治全球運動市場的品牌,會是什么形態?
答案,很可能不是一個新的“全能巨頭”。
因為運動類型越來越細分,是不可逆的結構性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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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消費社會的愈加成熟,運動越來越多地成為身份認同和社群歸屬的載體。“我跑越野跑”不只是一種運動習慣,而是一種生活態度的彰顯;“我練瑜伽”不只是一種健身方式,而是一種價值觀的展示。當運動成為身份的一部分,品牌也隨之成為身份的一部分。
這種身份認同,天然地抗拒“大而全”的品牌邏輯。對于一個嚴肅的越野跑者來說,穿一雙“萬金油”的耐克跑鞋,和穿一雙HOKA專門為山地越野而設計的跑鞋,是完全不同的身份信號。前者意味著玩玩就行,后者意味著認真較勁。在如今的運動圈子里,“穿普貨”有時候會被解讀為一種不夠投入的信號,這種刻板印象一旦形成,很難被廣告扭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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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每個品牌都不缺乏精美的營銷素材,而真實的線下社群反饋反而變得愈發稀缺。Alo Yoga的瑜伽社群、昂跑的城市跑團、HOKA的越野社區……這些信任,是用時間和人與人連接沉淀出來的,不是靠營銷預算堆出來的。
那么,巨頭會消亡嗎?
不會,但巨頭們的角色會發生根本性的轉變。耐克和阿迪達斯的未來,更像是“體育用品界的可口可樂”。它們不會消失,但它們的位置會從“每個運動場景的最優解”,退縮到“最大公約數的消費品”。
奧運會的大屏幕上、高中操場的課間、健身房的舞蹈教室還是它們的主場。但在越野跑的賽道上、攀巖館的高墻上、瑜伽工作室的走廊……他們的聲音或許會越來越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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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安踏的實驗變得格外值得我們重新審視。
如果未來全球的體育運動市場,將誕生多個“占山為王”的垂直品牌,那一定有人會問:有沒有一種商業模式,可以在不破壞每個品牌獨立人格的前提下,同時擁有很多個這樣的品牌?
安踏正在做的,就是這個實驗。
2019年,安踏集團以46億歐元收購亞瑪芬時,外界產生了疑惑:一家中國賣大眾運動鞋的公司,為什么要花這么大代價去買一堆歐洲小眾戶外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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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理解了安踏創始人丁世忠的核心判斷,這筆收購就不再費解。丁世忠斷言:中國的消費升級,會沿著歐美市場走過的路徑演進。
專業運動領域,最終的壁壘不在于技術,而在于品牌所承載的“專業主義”:始祖鳥代表的是技術戶外美學、薩洛蒙代表越野精神、Wilson代表網球傳統,都是用幾十年時間積累起來的品牌資產,時間的復利很難在短期內形成。收購,是獲得這種品牌資產最快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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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踏模式,被稱為體育界的“LVMH模式”:母公司退居幕后,負責資本配置、供應鏈整合和渠道資源調度;各個子品牌保持獨立運營,有各自獨立的設計團隊、營銷團隊和產品哲學,深耕各自的細分市場和消費者社群。
以安踏收購的第一個意大利品牌斐樂FILA在中國的運營為例,安踏并沒有把它做成“安踏旗下的FILA”,而是讓它盡可能保持獨立,專注自己的定位和形象,與安踏主品牌保持安全距離。
數據說明了一切。2025財年,亞瑪芬營收66億美元,同比增長26.7%,凈利潤4.4億美元,同比暴增461.7%。其中始祖鳥和薩洛蒙是最核心的增長來源,兩個品牌在全球高端戶外市場持續“創造白空間”,既沒有被對手擠壓,也沒有因為被貼上“中國身份”而失去原有客群的信任。
而對于安踏來說,這類運作模式也能帶來可觀的利潤率,在2025年上半年,迪桑特、可隆等垂直細分品牌營收增速高達61.1%,是安踏集團中增速最快的板塊,運營利潤率也最高,達到了33.2%。
越是專業的品牌,越是利潤豐厚。這個規律安踏已經驗證過了。丁世忠精準概括了這個戰略的本質:我們不是要做一個1000億美金的品牌,我們要做100個10億美金的品牌。
但安踏的實驗,也有懸而未決的難題。始祖鳥的核心消費者——那些為了一件沖鋒衣愿意花500美元的北美戶外愛好者,他們對現在走高端奢侈運動風的始祖鳥還有多認同?這道題的答案,如今并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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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當集團旗下最賺錢、最有話題度的品牌成了始祖鳥和FILA而非安踏主品牌時,“安踏”這個名字反而在集團的品牌矩陣里變得越來越模糊。
在如今,全球化是最大的未知數。安踏在中國市場的成功,能否在歐美市場復制?被安踏“拯救”的品牌們的成功,到底有多少是安踏的功勞,又有多少只是品牌自身歷史積累帶來的慣性?這是安踏的全球之路更進一步之前,必須回答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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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克花了50年,把“Just Do It”變成了全球最有價值的品牌資產之一。這句slogan,曾經激勵了一代又一代年輕人的運動夢想。
但當大家的運動方式變得越來越專屬——他練的是HYROX不是擼鐵,她跑的是越野不是城市馬拉松,他打的是匹克球不是網球,她練的是陰瑜伽不是熱瑜伽。一句雨露均沾的“Just Do It”,則顯得過于敷衍,畢竟每一個“Do It”,都需要一個專門懂它的品牌。
這個時代的運動消費者,不想成為某個宏大敘事的一部分,他們想被看見,被理解,被一個真正在乎他們那種運動方式的品牌深度服務,他們更在意自己的主體性。
安踏押注的,是一種新的可能:你不需要做一個打敗耐克的品牌,你只需要同時擁有100個在各自領域無可替代的品牌。
這場實驗的結果,或許在未來十年就會見分曉。但有一件事,現在已經清晰可見:那個用一個Swoosh統治所有運動場景的時代,正在以一種安靜而不可逆的方式漸漸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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