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欄語:
杭州之名,始于余杭。
苕溪之畔的余杭,坐擁兩千余年建城史。秦代立縣,東漢筑城,縣令陳渾曾在此修筑南湖、攔蓄山洪,讓這座長久“躲水而遷”的古城終得穩定。隋代置州,“杭州”這一地名,正式肇始于此,比西湖的白居易、蘇軾更早數百年,后人也多用余杭來指代杭州。
今天,當你走進老余杭,能看見漢代的城墻、宋代的街巷、元代的城門……這是一座活著的古城,地上是煙火人間,地下是千年文明。
從即日起,我們推出 《千年余杭》系列報道,以“多個一”的視角——一溪數徙、一人定城、一州之始……帶你走進余杭古城的前世今生,溯源杭城文脈根脈,讀懂江南古城的歲月底蘊。
1956年8月2日,余杭鎮已經連續下了好幾天大雨,空氣里都是潮濕沉重的水汽。
鎮上的人多少都有點預感,可能要發大水了。
果然,下午3點左右,鎮里開始敲鑼。
一聲一聲,急促而密集,在街巷之間回蕩。那是當年余杭鎮用來預警洪水的方式,鑼聲的意思只有一個:洪水來了,所有人立刻撤離。
那一年,《苕溪》雜志副主編趙煥明只有12歲,家住在葫蘆橋頭。幾十年過去了,他仍然記得那個下午的情景。
苕溪水滾滾而下,很快就漫進鎮子。街巷像被打開了閘門,水順著低洼處往里涌。趙煥明家里很快進了水,而且漲得很高。
“家里的水差不多漲到一米五。”
眼看著水不斷上漲,一家人開始分批撤離。大人留在后面照應,孩子先走。
當時部分陸路已經被洪水隔斷,水產大隊聞訊把船搖進南渠河來救災,在小弄口,趙煥明和姐姐妹妹先跳上救援船。混亂之中,船身一晃,姐姐和妹妹落入水中,姐姐很快被人拉上來,但妹妹被急流卷走了50多米,一直到小珠橋頭,一位搬運工人看到,縱身入水一把抓住她的頭發,把人救了上來。
“當天晚上,我們在寶塔山上避險。山上擠滿了人,大家在山上過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水開始慢慢退去。
苕溪自古就是暴脾氣
在趙煥明的記憶里,苕溪差不多每年都要發一兩次大水。
“后來 1996 年、1999 年,還出過兩次特別大的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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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苕溪發大水 吳正貴 攝
很多老余杭人都有這種經歷:只要連著下幾天大雨,家里每天第一件要緊事,就是盯著苕溪的水位漲了多少。
為什么苕溪總是容易“發脾氣”?
水利專家普遍認為,根源在于它特殊的地形地貌與氣候條件。
苕溪分為東苕溪和西苕溪,都發源于天目山,而天目山正好是浙江下雨最集中、最猛的地方之一,一年到頭平均下雨超過1500毫米,每年4月到10月汛期的雨,能占到全年的四分之三。一旦遇到梅雨季或臺風帶來的短時強降雨,就容易形成山洪。
更關鍵的是地形結構。
天目山地區海拔普遍在千米以上,而到了余杭平原,海拔已經降到幾十米。洪水從山區奔涌而下,河道又短又陡、山谷又深又窄,暴雨之后往往只需要幾個小時,就能形成巨大的洪峰。
可等洪水沖到余杭老縣城一帶,地勢突然變平了,河道也從又窄又深變成又寬又淺。水流一下子慢下來,排水能力大打折扣,大量洪水擠在這一段,水位越漲越高。
與此同時,下游太湖水位高,還會把洪水 “頂” 住。洪水本來該往下游排進太湖,可太湖水位一高,泄洪通道就堵了,水排不出去,水位更容易往上抬。
因此,苕溪流域形成了一種典型的水文格局:上游猛匯、中游受阻、下游頂托。只要上游的雨稍微猛烈一些,洪水就容易漫出河道,對余杭古城造成威脅。
地方志中曾經這樣描述苕溪的水勢:“天目萬山之水,支派分合,會歸于此溪。溪腹容受無幾,一遇霪潦(yín lǎo),潰放莫御,大為民害。”意思是說,天目山千萬座山的水,全都往這條河里匯,一旦遇上連陰雨、大暴雨,洪水沖起來,根本擋不住,嚴重危害百姓生計。
從西晉到近代,1700多年里,史書上記載的大洪水就有180多次。
兩千年的“躲貓貓”
面對這樣一條“暴脾氣”的河,余杭人很早就學會在洪水和城市之間尋找平衡。
余杭建縣已有兩千多年,而縣城的位置,也在苕溪兩岸之間幾度遷徙。如果把時間線慢慢鋪開來看,這樣的遷移像是一場持續了兩千年的“躲貓貓”。
最早的縣城建于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當時余杭設縣,縣城選址在南苕溪南岸。《祥符志》記載:“舊縣城在溪南,周回六里二百步。”這一位置大致在今天余杭街道通濟街一帶。
當年選擇溪南,很大程度是看中了水運的便利。苕溪水道貫通南北,往來船只頻繁,天然就是一條交通命脈。但南岸地勢平緩,每逢汛期,上游山洪順勢而下,水勢極易漫入城中。
因此到了東漢熹平二年(173年),余杭縣令陳渾決定將縣城遷至苕溪北岸。新城背靠觀國山,防洪優勢顯著。與此同時,陳渾開鑿湖塘、修筑堤塘,搭建起早期防洪體系。
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的研究人員也指出,此次北遷相關歷史記載十分明確,且考古發現能夠與文獻記載互相印證。“說明遷城確實發生過,并且與苕溪水患密切相關。”
然而此后數百年間,縣城的位置并未就此穩定。東晉南朝時期,戰亂頻仍,加上苕溪流域水患反復、江南經濟格局逐漸變化,縣城又一次搬到南岸。
唐末五代時期,錢镠為加強防御,曾于溪北筑城,此后又于溪南設立清平軍,縣城又遷回溪南。直到北宋雍熙年間,吳越歸宋,軍鎮裁撤,為了更加長久地避水安居,縣城再次遷往北岸,此后城址逐漸穩定下來。
幾次往返遷徙之后,苕溪兩岸逐漸形成新的格局:北岸集聚縣衙官署,成為行政核心;南岸依托水運優勢,發展出繁華市井。“北城南市”的城市格局,一直延續到近代。
那么,縣城為何會在南北兩岸之間反復遷移?地方志中有這樣一句解釋:“避湖之溢則徙北,避溪之漲則徙南。”
在考古人員看來,這樣的遷徙并不只是簡單的“躲水”。
“洪水、戰爭、交通與城市發展,都可能成為影響選址的重要因素。但從更長的歷史尺度看,這些選擇都是順著水勢調整城市的布局,在不斷變化中尋找人與水的相處方式。”
和苕溪“從容”相處
如果說以前的余杭人要靠“躲水”來生存,那么隨著時間推移,人們也逐漸開始主動治理這條河。
修堤、筑塘、開湖、分洪……幾乎每一個時代都在不斷完善防洪體系。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工程,是與水俱來、不斷修筑、至東漢初步成型、一直到當今還在不斷整飭的西險大塘。它綿延千年,既是苕溪治理史上的核心工程,也見證了當地人與洪水長期博弈的歷史。
進入現代之后,苕溪流域的治理更加系統。2022年起,西險大塘達標加固工程被列為省級民生工程,總投資超50億元。2025年6月主體提前半年完工,全線52.9公里堤防完成加固,防洪標準從百年一遇提升至兩百年一遇,直接守護杭州城區及杭嘉湖平原約1500萬人口的安全。
與此同時,上游的青山水庫、水濤莊水庫、四嶺水庫等水庫形成調蓄體系,再配合北湖與南湖,逐漸構建起“蓄、滯、分、泄”一體的流域防洪格局。2024年“苕溪1號”洪水期間,這套體系成功削峰,西險大塘全線實現零滲漏、零滑坡,經受住了實戰檢驗。
苕溪依然會漲水,但已不會再像過去那樣威脅整座城。
如今,趙煥明依舊喜歡去看看苕溪。
“用比較俗套的話來說,它是我們的母親河。”他接著補充一句:“這些年,我覺得可以用‘從容’來形容余杭人和苕溪的關系。”
這種從容,是兩千多年歷史慢慢積累下來的。一次次洪水來臨,一次次遷城與治水,讓人們逐漸學會與自然相處。
在與苕溪漫長的周旋之中,一種穩定而堅韌的氣質也慢慢形成。正如趙煥明所說,這是余杭人在兩千年“水來土掩、兵來將擋”的經歷里練出來的從容。
記者 周辰璐 制圖 高薇 余杭微融圈 徐穎 王韜鈞
我們大杭州新媒體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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