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陣地就在。”
一個人,一桿槍,陰暗潮濕狹窄的貓耳洞,堅守一整年。
1985年上半年,當春天的風吹遍老山前線的每一處陣地,浩蕩的山風里,依然夾雜著濃郁潮濕的硝煙的味道。
這時,在老山前線指揮部,忽然接收到了來自166高地附近斷斷續(xù)續(xù)發(fā)出的通訊信號,這讓指揮部的官兵們非常驚訝,因為距離上一次激烈的戰(zhàn)斗,已經(jīng)過去了整整一年,他們不相信,那里,還有幸存的戰(zhàn)士。
當戰(zhàn)士們歷經(jīng)千辛萬苦終于到達166高地附近的時候,他們看到涔涔的雨水,正順著山體的石縫,緩緩流淌,這些緩緩流淌的雨水,最后都慢慢浸入到崎嶇巖石間被挖開的潮濕狹窄的貓耳洞內(nèi)。
這樣的環(huán)境,怎么可能有活下來的戰(zhàn)士,在此堅守陣地整整一年,所有人都在心里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就在這時,戰(zhàn)士們無比震驚地發(fā)現(xiàn),從一處貓耳洞慢慢走出一個踉踉蹌蹌的瘦弱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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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啟良
當戰(zhàn)士們大聲朝他喊話時,那人仿佛已經(jīng)短暫失去了語言表達的能力,只是緊緊端著手中的槍,目光警惕銳利地看著大家,直到確認了對方的身份,這才慢慢走出貓耳洞。
戰(zhàn)士們簡單詢問后,就將他帶到了部隊營地,見到了連隊領導,這時,這個衣衫襤褸、瘦骨嶙峋、滿身傷痕的戰(zhàn)士,才動作利索地向著連隊領導規(guī)規(guī)矩矩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你是誰?” “三連,楊啟良,歸隊報到。”
連隊領導愣了整整三秒,那一刻,楊啟良早已眼眶濕潤。
楊啟良的思緒一下子就回到了兩年前。
1、“別給家里丟人”
那是1983年,當招募新兵的消息傳到楊思良的家鄉(xiāng)浙江臺州黃巖的時候,那一刻,年輕的楊思良的心情是多么激動興奮啊。
楊啟良記得,那天,當親眼看到紅紙黑字的征兵通知,被端端正正貼在鎮(zhèn)政府大院的公開宣傳欄的時候,楊啟良將征兵通知上的每個字讀了又讀,一顆激動喜悅的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
可是,當楊啟良歡天喜地回到家中,將自己要去當兵這個決定告訴父母的時候,卻遭到了爸媽的一致反對。
村里有個叔叔以前打過仗,腿上的彈片至今都沒有取出來,楊啟良的父親眼神復雜地告誡年輕的兒子:
“你知道槍子兒不長眼嗎?”
母親一句話不說,只是在旁邊看著兒子,一遍遍抹眼淚。
面對父親的告誡,母親的哭泣,一心向往軍營生活的楊啟良始終不為所動。
眼前兒子決心已定,任誰也勸不回來,思慮了一整夜,第二日,楊啟良的父母最終選擇讓步:
“既然你認準了,就去吧,別給家里丟人。”
就這樣,楊啟良順利參軍了。
進入軍營之后,褪去了想象中的美好,楊啟良開始真正感受到軍隊訓練的刻苦。
凌晨的號角聲,日日五公里武裝越野的急速訓練,烈日下隊列訓練,一站就是數(shù)小時,實彈射擊時震耳欲聾的槍響聲,當汗水濕透衣背,當雙足磨出血泡,當肩膀被背帶勒出一道道血痕,很多新兵因為吃不了這樣的苦,暗自抹淚的時候,只有楊啟良一個人咬牙堅持,不叫苦不叫累,更不會暗自抹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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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軍戰(zhàn)士在訓練
彼時的楊啟良知道,路是自己選擇的,就必須堅定不移堅持不懈走下去。
此外,臨別時,父親的那一句“別給家里丟人”,也是激勵他一次次堅持下去的重要動力。
楊啟良訓練的刻苦和堅持,連隊領導們都看在眼里,記在心上。
幾個月之后,楊啟良被安排調(diào)入步兵第一師第二團第三連,連隊指導員特意細細看了楊啟良之前的訓練記錄,不禁夸贊道:
“這小子夠拼,放到最苦的地方,他都不會哭。”
此時的指導員不過隨口一說,卻哪里知道,不到一年,楊啟良真的進入到了條件艱苦到不可想象不可忍受的貓耳洞。
憑借著早期刻苦訓練打下的堅實基礎,憑借著年輕的身體素質(zhì),憑借著頑強的意志力,楊啟良硬是在這樣一個艱苦到不敢想象的貓耳洞陣地,堅守了整整一年之久,書寫了一段戰(zhàn)地傳奇。
2、“向我開炮!”
1984年3月的一個清晨,連綿數(shù)日的細雨剛剛停止,楊啟良就接到了一個重要的戰(zhàn)斗任務,上級要求由楊啟良牽頭組建一支突擊隊,向166高地發(fā)起進攻,占領166高地之后,堅守在166高地,直至大部隊推進到此處。
該處高地位于中越邊境位置,易守難攻,是中越軍隊反復爭奪的一處重要軍事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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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軍戰(zhàn)士誓師出征
越軍占領166高地期間,曾經(jīng)在此處修建了牢固的防御工事,還架設了機槍火力點,組成交叉火力,以阻擋我軍對166高地的進攻。
這一次,上級要求身為班長的楊啟良組建突擊隊,就是因為此地位置頗為關鍵,我軍必須將其盡快拿下,以減輕前沿陣地的火力壓力。
為了盡快突破越軍在此處高地設下的三重軍事防線,楊啟良特意選擇了連隊里的精兵強將,加入到突擊隊的行列中來,以期事半功倍。
在楊啟良的精心挑選下,善于爆破的孔祥寶,連隊神射手吳天平,偵察天才黃超,都進入到了突擊隊行列。
很快,一支12人組成的突擊隊,就組建成功了。
之后,楊啟良將突擊隊分成四組,三人一組,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對166高地同時開火發(fā)起進攻,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還無法相互照應。
果然,同時開火之后,越軍的兩個火力點,迅速被我軍打掉,越軍苦心孤詣設計的第一道防線,就這樣被我軍順利攻克了。
令突擊隊沒有想到的是,雖然越軍的第一道防線被順利攻克了,但是,接下來,越軍的第二第三道火力防線,卻組成合力,迅速向我軍發(fā)起瘋狂反擊。
面對敵眾我寡的形勢,還有敵人密集的火力覆蓋,此地又易守難攻,一時之間,雙方陷入到誰也戰(zhàn)勝不了誰的僵持不下的局面之中。
這之后,越軍憑借著位置優(yōu)勢和火力優(yōu)勢,對我軍發(fā)起一輪又一輪的瘋狂進攻。
戰(zhàn)斗在持續(xù)了整整三個小時之后,逐漸陷入到彼此膠著的輪番苦戰(zhàn)中。
激戰(zhàn)中,吳天平壯烈犧牲,黃超等數(shù)名突擊隊員身受重傷,很快就失去了戰(zhàn)斗力,在蒼蒼茫茫的熱帶雨林中,生死未卜。
天亮之后,楊啟良和剩余尚有戰(zhàn)斗力的戰(zhàn)友們,手握鋼槍,死死咬住陣地不放手,此時能夠給他們提供庇護的,只有巖壁上布設的狹窄潮濕的貓耳洞。
一個陰沉午后的戰(zhàn)斗中,獨自守在一處貓耳洞的楊啟良,被越軍發(fā)現(xiàn)了行蹤,當越軍發(fā)現(xiàn)楊啟良獨自一人守在此處,開始向著楊啟良所在的貓耳洞步步緊逼。
深知勢單力薄的楊啟良,眼望著步步緊逼的越軍,手里握著僅剩的一枚手榴彈,將手榴彈緊緊握在手里,對著山下的敵人怒目而視,打算和敵人同歸于盡。
就在越軍距離楊啟良越來越近的時候,楊啟良抱定了和敵人同歸于盡的想法,突然朝著灰蒙蒙的連綿山脊,大聲呼喊道:
“向我開炮,向我開炮!”
這一聲無懼無畏的吶喊,直接驚呆了正步步緊逼的越軍。
幸運的是,我軍的一枚炮彈,恰在此時,精準命中了越軍隊伍。
隨著一聲巨響,越軍被炸的哭爹喊娘,一命嗚呼。
楊啟良見狀,立即趁亂奪過越軍的一支步槍,在接下來的戰(zhàn)斗中,孤軍奮戰(zhàn)的楊啟良,竟然先后擊斃18名越軍,一次次打退了越軍的進攻,還繳獲了更多的食物和槍支彈藥。
此時的楊啟良,還不知道,這些槍支彈藥和糧食,為他其后在貓耳洞堅守一整年,提供了巨大的幫助。
3、“人在,陣地就在”
有了槍支彈藥,堅守在貓耳洞的楊啟良就有了繼續(xù)戰(zhàn)斗下去的勇氣和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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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山前線的貓耳洞
然而,隨著作戰(zhàn)時間的一次次拉長,一次次打退敵人進攻的楊啟良,漸漸發(fā)現(xiàn)形勢對他越來越不利。
首先是隨著戰(zhàn)斗時間的延長,他手中的武器彈藥越來越少,其次,楊啟良身上的傷口,越來越痛,血從他的肩膀流淌到手臂,一滴一滴無聲滴落到貓耳洞潮濕的地面。
沒有救護人員,沒有繃帶,沒有基本的止血醫(yī)療用品,楊啟良就用泥巴在傷口處涂上厚厚的一層,直至泥巴糊住了傷口,泥巴結(jié)成了硬殼。
最讓楊啟良不能接受不敢面對的是,和他一樣堅守在貓耳洞處,呼應他的人越來越少。
楊啟良無比悲哀地發(fā)現(xiàn),自己正從我們變成了我,一場協(xié)同突擊戰(zhàn),正逐漸演變成一個人的戰(zhàn)斗。
可是,就是一個人的戰(zhàn)斗,楊啟良也要堅持到底。此時的楊啟良心里只有一個信念:
“人在,陣地就在。”
有好幾次,敵人利用夜色的掩護,偷偷逼近洞口,都被占據(jù)地理位置優(yōu)勢的楊啟良提前察覺,立即開槍射擊。
有一次,敵人逼近洞口的時候,楊啟良直接扔出了手榴彈,把敵人炸得屁滾尿流。
一次次被強制打回,此后,越軍光顧貓耳洞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
敵人的襲擾雖然變少了,但是,獨自堅守在貓耳洞的楊啟良,需要面對和克服的困難,仍然十分艱巨。
貓耳洞,顧名思義,就是在巖壁上鑿出的僅容一人棲身的狹小空間。
洞內(nèi)空氣污濁,陰暗潮濕,當暴雨從山頂傾瀉而下的時候,洞內(nèi)石壁的雨水,便日夜滴答作響,天長日久,洞內(nèi)石壁長滿青苔,到處都是滑膩一片。
每到夜里,毒蟲、蜈蚣、毒蜘蛛、山螞蟥,甚至還有細小的毒蛇,就在楊啟良的眼前出沒,在楊啟良的頭頂爬行穿梭。
這種恐怖和痛苦,絲毫不亞于在前線槍林彈雨里作戰(zhàn)。
“在貓耳洞待一年,可以將一生的苦都嘗盡。”
“在這種地方待一年,即使不打仗,也應該算立功,應該給戰(zhàn)士們記一等功!”
一位指戰(zhàn)員在參觀了貓兒洞之后,發(fā)出了這樣的感嘆。
當手中的食物越來越少的時候,楊啟良甚至還學會了布置簡易陷阱抓野鼠、捉小鳥、捕蛇。
他還學會了用紗布過濾雨水,用于飲用。
“報告,步兵一師二團三連楊啟良堅守任務完成,請求歸隊!”
當聲音嘶啞卻依然鏗鏘有力的楊啟良喊出一句“報告”的時候,連長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他怎么也不能相信,一年前那個體格健壯的小伙子,在貓兒洞受盡一年折磨之后,竟然瘦削得如同一具風干的骨架,仿佛隨時一陣風來,他都會被吹倒。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人,卻用堅定無比的眼神,告訴在場所有人,真正的戰(zhàn)士,是什么模樣。
組織上很快為楊啟良授予一等功獎章,步兵一師二團三連被中央軍委命名為“堅守英雄連。”授勛那日,眼眶濕潤的楊啟良低著頭,喃喃道:
“我不是一個人回來的,我是帶著他們一起回來的。”
這份榮耀,屬于突擊隊的每一個戰(zhàn)士。
文|午夢堂主
參考資料:
1、遲浩田主編. 兩岳雄師[M]. 北京: 解放軍文藝出版社, 1987.08: 336. (2)
2、《血染的風采:老山作戰(zhàn)紀實》 張寶軍 解放軍文藝出版社 1998年
3、浙江省臺州市檔案局 《臺州一等功臣楊啟良事跡匯編》 202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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