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林隨筆｜中國“山水城市”在后現代社會有沒有一席之地

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近代以來，城市化所塑造的建成環境使很多人理所當然地認為當下的城市就是必然的城市、唯一的城市、最好的城市，而對城市所具有的另外可能性幾乎喪失思考。

毋庸諱言，現代城市理論和實踐主要源于西方。但縱觀歷史，世界城市文明的中心并不一直在西方。英國學者康澤恩說：“中國的重要意義首先在于其擁有歷史久遠的都市生活，可以追溯到非常遙遠的年代。”它以唐代的長安和洛陽、兩宋的開封和臨安、元明清的北京和南京以及揚州、蘇州等大城市為代表。自遼宋金元時期開始萌發的內生性、自發性城市化進程，成為中國“城市革命”的軸心時期。

唐宋時期是中國城市化率最高的時期。往前追溯，中國古代城市的魅力自《詩經·大雅》中的“靈臺”、《楚辭·九章》中的“哀郢”肇始，貫穿于兩漢都城賦、魏晉都城筆記、宋元話本風俗志，至明清小說中見之，包括可從《西京雜記》《洛陽伽藍記》《北里志》《東京夢華錄》《宣和遺事》《武林舊事》等古代筆記小說中見之，從馬可·波羅、伊本·白圖泰等的游記和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等海外人士的描述和想象中看到。

在后現代社會，我們究竟需要怎樣的城市？城市如何滿足人的多面需求？未來的城市發展模式應該是什么樣的？尤其是，城市和山水究竟是什么關系？中國“山水城市”還有沒有一席之地？在我看來，在歷史上一度領先于世界的中國城市思想價值完全可以得到重估。這里要論說的“山水城市”無疑是題中之義，可視為“生態城市”的中國提法。

哲學基礎與傳統實踐——

“山水城市”理念的源頭，可從古人所概括的“三才之道”說起。群經之首《周易·說卦傳》曰：“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天道（陰陽）主變化，地道（柔剛）主形質，人道（仁義）主能動性，奠定了中華文化中“天人合一”的哲學基礎。其具體內涵：

一是法天象地、各正性命。《周易·系辭下》云：“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于是始作八卦。”山水城市強調規劃必須“因地制宜”。正如卦象是對天地之道的模擬，城市規劃也需要先“相地”，審視山勢、水文、風向等自然要素。城市的“合法性”源于效法自然，中國古代城市的選址大多遵循這一基本原則。所謂“各正性命”強調的就是讓萬物保持其本質屬性，讓山是山、水是水，“山”保持其“勢”、“水”保持其“活”、“城”保持其“市”，三者和合共生而不是互相吞噬。

二是陰陽交泰、剛柔相濟。“天地氤氳，萬物化醇。”所謂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陰陽二氣必須交感流動，事物才有生機。中國傳統思想認為，輕清之氣流而為水，重濁之氣結而為山。山水生長、涵育、承載、藏覆萬物，“至大莫如天，至厚莫如地，至多莫如水”。東漢學者桓譚的《新論·慎言》更精辟而形象地指出天地人的各自符號特征：日月者，天之文；山川者，地之文；言語者，人之文。三川五岳就是中國的“地之文”，城市要靠山水達到“剛柔交錯”。

三是人才為本、參贊化育。《周易》強調，人不是被動生存，而是“與天地合其德”。“山水城市”的核心是解決“人如何介入自然”的問題，既反對無“人”之才的純粹荒野，又反對無“天地”之才的純粹水泥森林，追求城市的可行、可望、可游、可居。今天看來，中國傳統思想所蘊含的“山水城市”理念不是簡單的“挖湖堆山”，而是通過現代工程技術，實現天（風水氣候）地（地質水文）人（社會心理）“三才”的和諧運行。它與霍華德等西方學者主要針對大城市病提出的“田園城市”出發點有所不同，其最終目標是讓城市如同一個有機生命體，具備“生生不息”之德。這構成中國“山水城市”的深層哲學基因。

中國歷史上，從“三才”之道生發出來的“山水城市”理念貫徹在城市的選址、規劃、設計、營造之中。中國歷代城市治理者都重視水利工程和活用水系，城市多依山傍水而建，典型之一的就是“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余杭形勝四方無，州傍青山縣枕湖，繞郭荷花三十里，拂城松樹一千株”，白居易的詩描繪了唐時杭州景象；“君到姑蘇見，人家盡枕河，古宮閑地少，水港小橋多”，杜旬鶴的詩描繪了唐時蘇州景象。張擇端版《清明上河圖》、仇英版《清明上河圖》《南都繁會圖》、徐揚《姑蘇繁華圖》《乾隆南巡圖》，清人袁耀《邗江勝覽圖》、王素《運河勝覽圖》以及佚名《西湖清趣圖》等，更是用工筆畫具象描繪了兩宋和明清時的蘇州、杭州、南京、揚州等山水城市的市井生活，讓人如行山陰道中，目不暇接。

江南城市有傍海而建的類型，也有環湖而建的類型，有一水中分的類型，也有青山半入城的類型，城中山水園林獨具一格。蘇州府下擁有虞山尚湖的常熟更是“七溪流水皆通海，十里青山半入城”，很好地詮釋了“山水城市”的形態內涵。這種城市格局與我們今天所見的高樓林立、立交發達的現代城市迥然異格，成就了另一種城市格局。

錢學森的現代理解——

錢學森先生在上世紀90年代正式提出“山水城市”概念。原話是這樣說的：我近年來一直在想一個問題：能不能把中國的山水詩詞，中國古典園林建筑和中國的山水畫融合在一起，創立“山水城市”的概念？人離開自然，又要返回自然。社會主義的中國，能建造山水城市式的居民區。

這里的“山水城市”并非簡單的“城市里有山有水”，而是旨在將中國山水詩、山水畫與古典園林的意境系統融入現代城市，營建一種融合中國傳統文化精神、山水自然意境與現代城市功能的“未來理想城市”范式。對錢學森來說，“山水城市”不是一種審美風格，而是運用系統科學方法解決城市復雜問題的必然結果。

首先，城市作為“開放復雜巨系統”，包含自然、社會、經濟、建筑等多層次，且各子系統之間非線性相互作用。傳統的城市規劃往往割裂處理這些要素，而“山水城市”的本質就是要求將這些要素作為一個有機整體來綜合設計，追求系統整體功能的最優。

其次，面對“城市巨系統”，不能僅憑經驗或簡單模型，而必須將專家群體的定性判斷、海量數據與計算機模型結合起來。因此，“山水城市”不是一個固定的藍圖，而是一個通過科學模擬、反復權衡環境容量與人口密度等要素而得出的動態平衡方案。

再次，城市不僅是物理系統，更是讓人主動參與的“巨系統”。“山水城市”的最終目的不是好看，而是通過構建和諧的系統關系，促進人的全面發展和精神文明。優美的山水環境是系統的一個要素，目的是與人的心理、健康形成正向反饋。

最后，“山水城市”追求的是整體穩定與和諧。“城市病”的發生在于系統失衡（如人與自然的割裂）。“山水城市”追求的是一種多層次的動態和諧：人與自然的和諧，歷史與未來的和諧，技術與藝術的和諧。這種和諧不是簡單的疊加，而是通過系統結構優化涌現出的整體秩序。

錢學森“山水城市”理論的意義在于：它將城市從“一堆建筑的集合”提升為“一個生命體”，為“天人合一”這一傳統哲學思想找到了一條在現代城市中落地的科學路徑。“山水城市”本質上是一套解決城市復雜系統問題的中國方案，其科學性就在于背后嚴密的系統論邏輯。

未來城市發展模式——

在現代化浪潮中，中國傳統中引發無數詩人、畫家盡折腰的“山水城市”理念不斷被消蝕。一方面，城市“自然化”無序蔓延；另一方面，挖平山體、硬化河流，將自然“城市化”。一方面，混凝土的基礎設施追求“剛強”，形成“熱島效應”，讓城市人產生心理壓迫感；另一方面，“千城一面、萬樓一貌”使一些城市變成沒有生氣的“死城”。

不過，從一些城市的口號可以看到，全社會開始重視并運用“山水城市”理念，如成都“問道青城山、拜水都江堰”、廈門“一城春色半城花，萬頃波濤擁海來”、大理“水繞青山山繞城，萬家煙火一川明”、余姚“七山屏一城，一城擁六水”、揚州“園在城中，城在園中”，都投射出“山水城市”理念的影子。

“山水城市”理念在后現代城市營造中可以有很多具體場景運用。比如，面對暴雨時，傳統思路是采用剛性的對抗“快排”方式，“海綿城市”則通過透水鋪裝、下沉綠地、雨水花園等，采用柔性順應的“吸納”方式，暗合“厚德載物”之品德，讓大地恢復吸收與凈化功能。又如，城市景觀營造學習借景與框景。杭州的城市規劃嚴格限制西湖周邊的建筑高度，確保“三面云山一面城”的視覺關系，便是運用卦象中的“觀”卦，通過人的視角將天地之美收納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再如，許多古城在舊城改造中，重視水系活化，強調“揭蓋見水”，重新恢復被覆蓋的河道。水在《周易》中屬“坎”卦，代表流通與智慧。讓死水變活水，就是讓城市的氣血重新通暢。

城市理念對現實的城市規劃、設計、營造、治理起著方向性的、決定性的指導作用。不同城市的發展可以有多種可能性，尤其是當現代化城市建設進入后現代發展階段，中國傳統中以“天人合一”為旨歸的“山水城市”理念契合低碳生態概念，有利于城市可持續發展。在后現代社會，人口密度不高的二三線城市完全沒必要走同一條道路，完全可以根據自己的山水地理特色和資源稟賦形成獨特的城市發展模式；北上廣深港等超大城市也可以通過設計水系、濕地、綠道、風廊、園林等構筑綠色環保生態，實現低碳城市的可持續發展。

“山水城市”不是要片面否定城市的現代化建設成果，而是提倡現代城市文明條件下人文形態與自然形態在景觀規劃設計上的巧妙融合，目的在于建立以城市為代表的人工環境和以山水為代表的自然環境相融合的人類聚居環境。“山水城市”談的也不是字面上的山和水，更多指代人的情感與精神體驗。人們迷戀于城市生活的繁華與便利，內心卻擺脫不了對自然的渴望。山水是人類的大宅，山水是中國人揉進靈魂里的仙氣和靈氣。“山水城市”將現代城市的密度、功能與東方山水的意境和精神結合起來，這樣的城市可以同時擁有現代城市的便利與東方人心性中追求的詩情畫意。“山水城市”的核心是將中國傳統的山水審美、古典園林藝術與城市規劃建設、現代科學技術相融合，實現人工環境與自然環境和諧統一，打造富有東方文化詩意與生態智慧的未來城市發展模式。

（作者為上海社會科學院城市文化創新研究院院長、研究員徐錦江）

原標題：《學林隨筆｜中國“山水城市”在后現代社會有沒有一席之地》

欄目主編：王珍 文字編輯：理論君 題圖來源：視覺中國 圖片編輯：徐佳敏

來源：作者：徐錦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