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秋天來得格外早。
那年我二十三歲,剛從部隊退伍回來不到一年,身上還帶著當兵人那股使不完的勁兒。村子不大,百來戶人家南北雜居,誰家有個紅白喜事,扯開嗓子喊一聲,半個村子都能聽見。
鄰居張秀蘭是前年嫁到我們村的,男人在鎮上磚瓦廠上班。去年冬天出了事,窯洞塌方,人沒救回來,留下她一個人帶著三歲的閨女過日子。那年月,農村離婚的都不多,更何況是年紀輕輕守了寡。有些長舌婦背后嚼舌根,說她命硬,克夫。秀蘭也不爭辯,見了人照樣客客氣氣地點頭笑笑,只是那笑里頭帶著一股讓人說不出的苦澀。
我退伍回來沒少幫她。不是圖什么,當兵的人見不得孤兒寡母受難。春天幫她翻過地,夏天幫她修過房頂漏雨的地方。村里人看在眼里,難免有些風言風語,我娘也私下念叨過幾回,說“你一個大小伙子,跟個寡婦走太近,不怕人說閑話?”我說,娘,我幫她家干活,光明正大,誰要說讓他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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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收,秀蘭家的玉米熟了。
兩畝多地,就在村東頭的坡地上。她一個女人家,又要帶孩子又要收莊稼,實在忙不過來。那天是個大晴天,日頭還掛在天上,地里的露水剛干透。我扛著扁擔繩子去自家地里,路過她家地頭,看見她一個人彎著腰在掰玉米,閨女小花坐在地壟上玩土疙瘩,臉上蹭得跟花貓似的。
“嫂子,等我收完自家的就來幫你。”我喊了一聲。
她直起腰來,額前的頭發被汗水打濕了,貼在臉上,沖我笑了笑說:“不用麻煩你,我慢慢弄就行。”
“不麻煩,反正我也閑著。”話說完我自己都覺得好笑,秋收時節哪個莊稼人閑著?
那天我從自家地里回來已經是下午四點多,日頭偏西了,天邊起了火燒云。我回家喝了口水,扛著扁擔繩子就去了秀蘭家的地里。她還在掰,身邊堆了好幾堆玉米棒子,繩子套了七八捆,還沒來得及往家挑。
“嫂子你歇會兒,我來挑。”我放下扁擔,彎腰去捆繩子。
她抹了把汗,還是那句話:“真不好意思,老麻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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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鄰里鄰居的,誰還沒個需要幫忙的時候。
第一趟我挑了她捆好的兩捆,一路小跑送到她家院子里,又趕緊往回趕。第二趟我重新裝筐,把剛掰下來的玉米棒子往筐里塞,裝得冒了尖。扁擔壓在肩膀上,繩子勒得緊緊的。我挑起來正要走,腳下被地上的玉米稈絆了一下,身子一個踉蹌,趕緊穩住重心,可肩膀上挑著的筐晃得厲害,我本能地用另一只手去扶,往前一傾——
偏偏就那么巧。
秀蘭正好蹲在前面撿掉在地上的玉米棒子,我這一晃一伸手,手心實實在在地碰到了她的胸口。
時間像被什么東西釘住了一秒。
兩個人同時僵住了。我那張在部隊練得皮糙肉厚的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子。燙得跟火燒似的。
“嫂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結結巴巴地道歉,手腳都不知往哪放,扁擔差點從肩膀上滑下來。
秀蘭站了起來。
她低著頭,劉海遮住了大半張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見她的耳根也紅了,紅得透亮,像秋天熟透的高粱。她就那么站了一會兒,一動不動,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我提著扁擔,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等著挨批。心里咚咚咚地跳,那聲音大得我都怕她聽見。
終于,她慢慢抬起頭。
我看見了她的眼睛。眼眶紅紅的,不是哭,是那種強忍著什么東西在翻涌的樣子。她嘴唇動了動,聲音不大,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底氣,像是攢了很久的勇氣,在這一刻全抖了出來。
“彩禮……給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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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玉米地里穿過來,刮得玉米葉子嘩啦啦地響。小花在地頭上追一只花蝴蝶,追不上,急得直跺腳。遠處的太陽正往山頭那邊落,把半邊天燒得通紅。
我站在原地,腦子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砸了一下。
不是懵了,是突然間什么都通透了。
那些幫她翻地時她端來的那碗綠豆湯,修房頂時她仰著臉遞扳手的樣子,每次我說“不麻煩”時她抿嘴笑的弧度——所有的畫面像放電影一樣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我把扁擔慢慢地、穩穩地放下來。繩子落地,玉米棒子骨碌碌地滾了幾個。
“嫂子,”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平靜,“你開個價。”
她愣住了,像是沒想到我會這么回。
然后她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笑出眼淚來。不是苦澀的那種笑,是真的、打心底里溢出來的笑。她的肩膀在發抖,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可她就是在笑,笑得像那年的秋天一樣干凈。
“你這個人,”她擦了把眼淚,“你怎么跟別人不一樣。”
我說,嫂子,我跟別人一樣,也是兩只眼睛一張嘴,但有一件事不一樣——
“我見過生死的人,知道什么東西金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跟我娘坐在堂屋里,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我娘沉默了很久,鍋里煮著的玉米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滿屋子都是秋天的甜味。
“你真想好了?”我娘問。
“想好了。”
“她可是……”
“娘,”我打斷她,“她是個好人。”
我娘又是好一陣沉默,最后嘆了口氣:“兒大不由娘,你自己做的主,將來別后悔。”
我沒有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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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我和張秀蘭辦了酒席。秀蘭把攢了大半年的布票扯了幾尺紅布,給自己做了一件紅棉襖。我沒給她什么像樣的彩禮,只把退伍時攢下的幾百塊錢交到她手上,當著媒人和我娘的面說了一句:“這輩子,我護著你。”
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像個唱戲的。可秀蘭聽了,又紅了眼眶。
今年,正好是第三十個秋天。
玉米又黃了一季。我和秀蘭坐在院子里剝玉米,她鬢角的白發又多了幾根,可笑起來的樣子還是當年的模樣。小花已經嫁了人,孩子都會打醬油了。有時候她帶孩子回娘家,看我們老兩口拌嘴,就在旁邊捂著嘴笑。
前幾天,秀蘭忽然問我:“當年我要是不問那句話,你是不是就真只當我是鄰居了?”
我想了想,笑了。
“你要是沒問,我可能就要問了。”
秋風吹過院子,玉米葉子沙沙地響。三十年了,有些話不用再說,有些日子已經替我們都回答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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