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只梅花鹿之死丨紅星調查

露天煤礦開采區距離梅花鹿基地直線距離約200米

200米外一處露天煤礦動工開采后，近兩年來，黔西南州興仁一家養殖基地的51只梅花鹿相繼死亡。據介紹，作為當地一家招商引資企業，養殖基地先后投資達4000萬元，本應該迎來自己的第二期建設。

“膽小”的梅花鹿之死，背后是一場評估與賠償的拉鋸戰。

一天內三只梅花鹿死亡

一覺醒來，蔣澤高發現鹿場的鹿又倒下了三只，兩只公鹿，一只母鹿。公鹿是1號鹿舍的，一只2歲多，一只5歲多；母鹿是6號鹿舍的，已滿3歲。蔣澤高習慣給每具梅花鹿尸體拍下一張帶水印的照片，照片信息為：2026年4月29日；氣溫：10℃-18℃。

養殖基地記錄的梅花鹿死亡圖片

蔣澤高安排人把死鹿運到基地后面，挖坑、填埋。忙完已到早上9點。2026年3月2日以來，不到2個月的時間，這里已經掩埋了7只梅花鹿的尸體。

蔣澤高將梅花鹿的“高死亡率”，歸結于緊挨鹿場的露天煤礦開采所產生的噪音和污染。

蔣澤高負責的梅花鹿養殖基地位于貴州省黔西南自治州興仁市下山鎮。2019年3月，第一批50只鹿進場。“梅花鹿喜靜，要遠離人群”，鹿場對氣候和環境要求很高，基地選擇建在小尖山上，離最近的村子3公里，到鎮上開車要20分鐘。

鹿場的安靜在2024年4月8日被打破。直線距離約200米外，那天，貴州圖南礦業（集團）有限公司興仁市下山鎮四海煤礦露天開采項目開始動工。興仁市人民政府2023年12月29日下發的一份征地拆遷補償方案顯示，“依托煤層埋藏淺、可采煤層總厚度大等優勢”，四海煤礦位列貴州省十個適宜露天開采煤礦之首。

四海煤礦的露天作業區域

開始是挖掘機的聲音，后來是炸藥的爆破聲。蔣澤高拍攝的視頻里，煤礦作業傳來的持續敲擊聲中，梅花鹿眼神警惕地呆站在鹿圈中。養殖梅花鹿前，蔣澤高曾到湖北一家有60年養殖梅花鹿經驗的企業里進行過9個月的培訓學習。“梅花鹿生性膽小，受到驚嚇，不愿進食。嚴重的甚至會心悸猝死。”蔣澤高介紹，有的鹿會左沖右撞受傷，出現便血，母鹿可能會流產甚至難產死亡。

正常情況下，因為生病或意外，鹿場的梅花鹿每年會死亡1到2只。但蔣澤高拍下的帶有日期和地點的圖片顯示，2024年6月至今，7個鹿舍的176只鹿已死亡51只。

養殖基地的梅花鹿

2024年6月13日，一只母鹿受驚嚇后難產死亡。養殖基地所屬的興仁市宏天梅花鹿牧業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宏天牧業）在三天后向興仁市政府相關領導提交“緊急報告”，稱公司養殖的梅花鹿系膽小動物，動工產生的噪音會極大地影響梅花鹿的生產養殖，懷孕的梅花鹿會因噪音影響導致流產，產鹿茸的梅花鹿會因噪音環境出現狂躁，鹿茸的生產收割也受到影響。

6月28日，又有一只母鹿因難產死亡。

評估和賠償的拉鋸戰

前述興仁市人民政府2023年12月29日下發的四海煤礦露天開采項目征地拆遷補償方案顯示，包括260多畝荒山，1800多平方米綜合辦公樓，7個鹿舍及庫房等在內的宏天牧業梅花鹿養殖基地，均在拆遷范圍之內。

下山鎮人民政府相關文件顯示，2024年1月，興仁市人民政府和下山鎮人民政府告知宏天牧業，因上述圖南集團四海煤礦露天開采項目需占用宏天牧業所租用土地，要求協商賠償問題。因宏天牧業不同意補償方案，2024年2月，興仁市政府召開專題會，研究宏天牧業基礎設施和梅花鹿的評估事宜。明確由興仁市住建局和農業農村局負責對宏天牧業開展第三方評估工作。

評估分別由住建局和農業農村局委托第三方完成后，因不滿兩部門“單方委托第三方進行評估”，且“經評估對實際應賠償的部分差距過大”，2024年6月，宏天牧業向興仁市政府提交“緊急報告”。

宏天牧業提交的“緊急報告”

除了對補償價格有異議之外，“緊急報告”提出四海煤礦已全面動工，深度挖掘已導致鹿場唯一水源被切斷，無法正常生產經營。“緊急報告”還提出，評估公司由政府、圖南集團和宏天牧業三方共同指定。

針對此，2024年8月1日，興仁市政府辦公室給包括下山鎮政府、興仁市公安局、興仁市自然資源局在內的9個部門下發緊急通知，要求對宏天牧業反映的問題開展核實。

“緊急通知”顯示，問題涉及九個方面，包括四海煤礦露天開采項目開工以來38只梅花鹿死亡原因調查；基地飲水管道被挖斷；強占40畝鹿場土地；約1500株桂花樹被強行挖掉；基地損失前期評估金額與實際造價差距過大等。

興仁市政府辦公室下發的“緊急通知”

值得注意的是，“緊急通知”顯示，宏天牧業提出最初政府與梅花鹿基地簽訂的招商引資協議約定：梅花鹿基地生產發展周期是30年，現剛養殖梅花鹿6年，因基地建設及發展被嚴重破壞，導致無法繼續發展，造成了極大的預期經營損失。

“問題還是沒有解決。”宏天牧業實際投資人楊光學提供的電話錄音顯示，2024年9月25日，楊光學和上述梅花鹿養殖場負責人蔣澤高分別通過電話向興仁市相關領導和下山鎮派出所反映，養殖場飲水管多次在煤礦方未告知的情況下被挖斷，養殖場面臨缺水困境。

函件顯示，宏天牧業在2024年9月29日和12月21日，兩次致函圖南集團，同時報送興仁市政府、下山鎮政府及多個職能部門。稱因對方在養殖基地附近200米范圍內，使用挖機、放炮、打大錘等機械進行大面積露天采礦和平整場地，導致“噪音嚴重超標”，已對基地飼養的梅花鹿的生存構成了威脅。

函件要求“暫停施工”，并及時組織人員就賠償問題進行協商處理。函件同時提出，用于種植梅花鹿食物的土地及附著物部分被煤礦挖掘，食料收取困難；此外，未被挖掘的部分梅花鹿食物也被開礦開采時產生的灰塵嚴重污染，受污染后的食物被梅花鹿食用后會出現腹瀉，嚴重的導致梅花鹿死亡。

煤礦的爆破施工公告

函件強調，在未達成賠償協議前不得進行施工。

相關文件顯示，2024年10月31日、11月26日，下山鎮政府曾兩次組織四海煤礦、宏天牧業雙方對宏天牧業所屬資產進行評估，均未達成一致意見。2024年12月9日的第三次協商最終達成一致意見，由三方共同選定北京的一家評估機構對宏天牧業所屬資產進行再次評估，并形成報告報興仁市人民政府審批。

依然沒有等到結果，2025年楊光學向相關部門提出“重新選定評估機構”。要求由當地政府、圖南集團及宏天牧業三方共同指定評估機構，按照國家相關評估規定的原則，對公司財產、梅花鹿單價、設施設備等進行明確細化、客觀公正的評估。

2025年7月7日，下山鎮政府書面回復了宏天牧業投資人楊光學反映的問題。

下山鎮政府回復稱，針對楊光學提出的梅花鹿基地桂花樹及地面附著物賠償違約問題。經核實，該賠償系雙方私下約定，并未經正常征收賠償流程，后因其他資產賠償未達成一致意見，導致桂花樹及地面附著物賠償未兌現。

針對楊光學反映“要求四海煤礦立即停止違法開采行為，在未達成賠償協議前不得進行施工生產”，下山鎮政府回復稱“該訴求不合理”。并解釋，一是下山鎮政府無權認定四海煤礦開采是否違法，同時，四海煤礦施工范圍“是在已依法取得用地權屬的范圍內進行施工生產”。

“早知道擴建不了，我就不投資養鹿了”

2019年啟動時，養殖基地是按照能容納1000只梅花鹿的標準來建設的。

2018年之前，下山鎮茅坪村人楊光學也做的是煤炭生意。他說，自己在一場心梗中安了6個支架，是“鹿血”幫助他重拾健康。于是他遠赴外地，把“專家”請過來，“小尖山的氣候、土壤、水都適合（養梅花鹿）。”

楊光學稱，跟相關部門領導匯報，“招商引資”，他決定回家鄉養梅花鹿。2018年7月，拿出自有資金2000萬元，楊光學注冊成立了宏天牧業。

一份投資意向協議書顯示，“為加快興仁市畜牧產業發展，促進農業結構調整和產業升級”。2019年10月，興仁市人民政府與湖北京輝牧業公司簽訂合同，計劃投資5000萬元，在興仁市下山鎮茅坪村尖山組銅鼓坪建設梅花鹿特種養殖綜合基地。

協議雙方約定，項目投資和基地建設分兩期，項目一期到2020年6月建成，占地135畝；二期占地500畝，計劃2021年12月至2024年12月用3年時間完成。

養殖基地的梅花鹿

按照協議上的“暢想”，二期項目完成后，基地有15000平方米圈舍，引進良種梅花鹿1200只，有飼料、有機肥加工廠及鹿茸血配制酒加工廠，“年產值可達3000萬元以上，利稅800萬元以上”。

摸索著養鹿的同時，宏天牧業還開發了鹿茸酒、鹿鞭酒、鹿血酒，注冊了商標。楊光學稱，要把養鹿事業朝著30年去做，他承包了260多畝荒山，一包30年，最少的也有20年。拉水電、建場房，做綠化水土保持方案，“一共投了4000多萬。”

第一批買的梅花鹿有50只，結果技術不過關死了30多只，“后面又進了50只母鹿”，邊摸索經驗邊發展，鹿養活了，最多的時候達到176只。

2022年，興仁市當地電視臺報道楊光學的養殖事業，稱他帶動周邊農民60余戶致富，每戶年增加收入4至5萬元。

楊光學稱，2023年，鹿場的年利潤到了100萬元，就在他要擴建廠房，準備做梅花鹿產業的深加工，建鹿血酒廠、鹿茸加工廠時，“所有手續都批不了了”“說是要建設露天煤礦”。

剛滿50歲的楊光學說：“早知道沒有‘二期擴建’，我就不投資養鹿了。”

死亡的梅花鹿

4月21日，楊光學等待已久的評估和賠償似乎迎來了轉機，在下山鎮政府綜合辦，煤礦方、鹿場帶著自己的法務再次進行協商。同樣沒有結果，“對方法務提出來走法律程序。”

針對此，下山鎮一位相關領導對紅星新聞記者坦承，雙方律師4月21日“談得不是很好”。鎮政府已經跟自然資源部門聯系，“再去做工作”。至于梅花鹿的死亡，其稱宏天牧業之前報備，具體死亡原因是否由煤礦開采引起“需要專業第三方公司的鑒定”。其透露，梅花鹿養殖基地與煤礦方目前的賠償爭議，主要是“一次性賠償”還是“逐步賠償”。鎮政府接下來會分頭去做工作，“讓雙方再坐下來談”。

4月30日，紅星新聞記者聯系到上述四海煤礦的法定代表人陳先生，其稱，宏天牧業的養殖基地所在位置屬四海煤礦的露天區域，四海煤礦現在采礦證批了，用地手續還未下來，“用地手續沒下來，我們去談征地或租地是不合法的。如果用地手續下來，肯定會好好坐下來協商解決。”至于鹿的死亡是否由煤礦生產產生的噪音或污染引起，其稱還沒有看到“實體”，具體死亡原因要有依據或鑒定。

最早從湖北買的那批梅花鹿，還有20多只活著。鹿場負責人蔣澤高已經成了養鹿“專家”。他說，梅花鹿生命周期可長達25至30年。養鹿的這些年，逢年過節，蔣澤高都會派人守在鹿場周邊的幾條山路口，怕有人放鞭炮，“會驚嚇到它們”。

紅星新聞記者 王震華 發自貴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