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作者| 冼豆豆
編輯| 晶晶
排版| 蘇沫
本文圖片來自網絡
文章發布初始時間:2026年5月4日
《世界的主人》在流媒體上線后我就看了。期待值被豆瓣9.2分抬得實在太高,看完后感覺很復雜,倒不是覺得它差,只是那些密集的“年度最佳、完美偉大”之類的贊譽,看完后我確實沒法認同。全片真正打動我的鏡頭,只有那場洗車戲。
![]()
尹佳恩導演在韓影圈口碑一直很好,這一次她把鏡頭對準了17歲的高中女生李珠仁,一個看起來沒心沒肺、實則背負著童年性侵創傷的女孩。她拒絕在全校發起的反對性犯罪者回歸社區請愿書上簽名,因為她受不了請愿書上那句“性侵受害者的人生會被徹底摧毀”。她覺得這是在宣判她的一生,她不服,偏要證明自己沒有被毀掉。
![]()
這個設定本身是有力的。然而問題在于,電影在有力的設定與真正有力的銀幕表達之間,始終隔著一道溝壑。
影片被夸得最多的一點,是它用日常生活的碎片去托住一個沉重議題,大家把這稱作“舉重若輕”。這個說法聽起來相當高級,似乎昭示著一種了不得的電影段位。但就我的觀感來說,它更像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而那種輕,不是克制的輕,是力道沒給夠的輕。
生活流敘事要成立,前提是細節必須足夠真實、有足夠的侵入感,讓看似平緩的生活片段自己長出一種情感力量,比如是枝裕和的《小偷家族》。
![]()
《世界的主人》的生活化敘述,很多地方只浮在表層,女生們聊衛生巾、聊男友、拍短視頻,在學校里偷偷接吻,跆拳道館里揮灑汗水,這些場景說不上拍得不好,但更像是青春片的標配,卻遠遠沒有深入下去,去探討一個背著創傷長大的女孩在日復一日中那些微妙的、彼此矛盾的心理。
最讓我感到莫名的,是整部電影對“快樂珠仁”這個設定的處理。珠仁從頭到尾都在努力保持一種元氣充盈的狀態,即使經歷劇烈的情緒爆發,下一場戲她似乎又能迅速切換回樂觀模式。電影似乎想告訴我們,創傷沒能摧毀她,她依然可以好好去愛這個世界。這當然是一個美好的愿望。但我很難不去思考,這種樂觀是不是被安排得太過輕飄飄了。
![]()
有一位觀眾講出了我的困惑,她說,“電影好像在告訴你,即使你帶著痛苦,你仍然可以帶著痛苦去愛這個世界,可這種要求本身就讓人覺得殘忍。”我非常理解這種殘忍感意味著什么。它不是在否定珠仁的努力,而是在質疑,電影有沒有給那些沒辦法這么瀟灑走出來的人留出一點點敘述的空間。
或許有人會說,珠仁的快樂是一種扮演,是她為了防止被當成異類而披上的保護色。這是一份善意的解讀。但影片本身并沒有清晰地建立扮演與真實之間的那種張力。如果她的快樂是一種偽裝,我們理應在某些無人察覺的時刻,看見面具滑落后露出的那些傷痕。而不是只在被放大音量包圍的那場洗車戲里,才能窺見一個真實的珠仁。
那場洗車戲,是整部電影唯一讓我感覺到真正有力量的地方。在密閉的車廂里,洗車機的巨大轟鳴聲中,珠仁對著母親崩潰般喊道:“你為什么沒能保護我?你怎么可以不相信你的孩子?我跟你說過了你不相信我,持續了那么久你怎么可以沒發現?”那些被壓了太久的質問,在外部噪音的掩護下終于嘶吼出來。而母親近乎沉默,只是在噪音落下后輕輕問了一句:“好點了嗎?要不要再來一次?”
![]()
這一段之所以有力,正是因為它不讓母女抱頭痛哭,不讓母親用大段的煽情來消解。母親的無言是一種真實的無力,她確實沒辦法回答女兒的質問,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陪著女兒,一遍遍讓洗車機的轟鳴成為女兒釋放的掩護。這是全片唯一一次讓我覺得,導演真正面對了創傷本身的重量,沒有急著用希望的濾鏡去柔化它。
唯獨在這場戲里,導演敢讓情緒到底,敢讓人物在不被積極向上的敘事綁架的情形下,把自己的痛苦真實地傾倒出來。而電影的其他部分,珠仁的憤怒、委屈和恐懼,始終被小心翼翼地包裹在她依然能好好生活的大框架里,好像任何過于密集的負面情緒都會破壞那份想要傳達的溫暖。結果溫暖倒是到位了,棱角卻被磨得過于圓滑。
這就引出了一個追問,我們到底需要什么樣的創傷敘事?我當然不是說創傷敘事必須灰暗、不能有光亮。剛好相反,真正有力量的創傷敘事,往往是在敢于把自己的手伸進最冷的那灘水里之后,再捧出那點暖意,暖意才顯得珍貴。但《世界的主人》做的更像是反過來,它太急于讓你看見光亮了,以至于陰影只剩下模糊的輪廓。我們不知道珠仁究竟經歷過什么,不了解那段創傷對她的身體與內心造成了怎樣具體而持續的影響,也看不到她在深夜獨處時會不會突然潰不成軍。電影對這些細節的避而不談,讓珠仁的復原看起來更像一個被導演預設好的結論,而不是在影像中一步步被觀眾見證的希望。
![]()
珠仁越是表現得積極、笑得燦爛,我越感到一種近乎強迫的治愈感,仿佛電影在不斷告訴我,你看,痛苦是可以這樣被消化掉的。可對我而言,這種過于平滑的樂觀,反而構成了一種殘忍的抽離,它無形中剝奪了那些無法用陽光來覆蓋傷口的人被看見的權利。痛苦被如此輕便地安撫,那些真正在暗處掙扎的人,會不會反而覺得自己的脆弱是一種見不得人的失敗?
![]()
這片子豆瓣開分8.9,后來竟漲到9.2。9.2分是個什么概念?在這個區間的作品,是那種連你家從不進電影院的親戚看完都能被震在原地的級別。《世界的主人》真的擔得起這個位置嗎?我完全不信。這種評分虛高背后,藏著一個現象,韓影韓劇在豆瓣存在系統性的分數加成。同品質的作品,只要掛上韓國標簽,往往能憑空多出0.5到1分的優待。《世界的主人》就是一部完美踩中所有加分條件的片子,韓影、嚴肅議題,女性導演的作者身份,電影節光環加持,并且拍得溫柔克制、不讓人難受。于是大家都在夸它細膩、溫暖、有力量。
如果溫和而正確成了最高標準,那《熔爐》那種憤怒到底、絕不妥協的表達算什么,《素媛》那種敢于直面傷害細節的殘酷又算什么?那些真正推動了韓國法律改寫的電影,所承受的重量和勇氣,遠比這部近乎零差評的作品要大得多,而它們收獲的爭議和非議,也遠比這部被溫柔包裹的電影要多得多。
![]()
對于性侵創傷這個議題而言,核心遠不只是受害者能否好好活下去,更是為什么一個孩子經歷傷害之后,還要用一生去自證“我的人生沒有被毀掉”。是那些寫在請愿書上的冰冷句子,是那些在得知真相后不動聲色退開的目光,是那些“你看起來不像受害者啊”的質疑。這些視線背后,藏著一整套關于受害者應該是什么模樣的社會期待和權力結構。《世界的主人》只展示了珠仁如何用個人意志對抗這套目光,卻從沒有真正去追問,這套目光本身是怎么被生產出來的,又為什么可以如此理直氣壯。
![]()
這才是舉重若輕和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之間本質的區別。舉重若輕,是你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每一幀都在積蓄壓強,最后那一下輕巧的落地,帶著千鈞回響。而高高舉起輕輕放下,是你擺出了處理沉重題材的姿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隨后用一個太過安全的動作,把東西放在了大家都不覺得痛的位置上。
《世界的主人》選了后一種。它舉起了一個不容回避的議題,用溫柔的視聽語言完成了一場對觀眾的集體情感按摩,再輕輕放下,仿佛在說,看,創傷沒有那么可怕,人依然可以活得很好。這句話當然沒錯。可說了這句話的同時,它并沒有告訴我們,那些活得不好的受害者怎么辦,那些沒有力氣用陽光來包裝自己的女孩,又該怎么辦。
一部9.2分的好電影,本不該只讓我記住一場戲。
「四味毒叔」
出品人|總編輯:譚飛
執行主編:羅馨竹
聯系郵箱:siweidushu@126.com
微信公眾號lD:siweidushu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