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熱烈的掌聲與“Bravo”的喝彩聲中,26歲的芬蘭指揮家貝托祺一次次回到指揮臺。一身素黑的他朝觀眾席深深鞠躬,高舉肖斯塔科維奇總譜,又鄭重抱回胸前。
4月26日,星海音樂廳的這場音樂會吸引了不少來自京滬乃至全國各地的樂迷專赴廣州,只為一睹香港管弦樂團(下簡稱“港樂”)新任音樂總監的實力。
堪稱硬核試金石的肖斯塔科維奇《第十一交響曲》,是作曲家1957年為紀念俄國1905年革命而作。交響曲四個樂章連貫無間演奏,在貝托祺的指揮棒下完成了從極弱到極強、從死寂到狂暴的復雜音響跨度,他極力控制弦樂弱奏的壓抑感,更襯托出“血染波羅的海”的混亂與恐慌戰爭場面,仿佛直接把聽者帶到了凜冽殘酷的冬宮廣場。
“這一場徹底‘瘋’了。聽完后的幾天,都在失眠,魂都聽沒了,聽別的曲子都索然無味。”在社交網絡上,來自廣東的樂迷阿詹感動于悲戚哀婉的英國管獨奏和最后的鐘聲。在小紅書上,“港樂肖十一”成了話題。從觀眾熱烈的反饋來看,這位生于2000年的年輕指揮家經受住了考驗,人們期待著他攜港樂航向貝托祺時代。
成立于1974年的港樂,前身為1947年創立的中英樂團,早在2019年就成為亞洲首個獲得《留聲機》年度管弦樂團大獎的樂團。半個多世紀來,港樂甄選音樂總監的標準堪稱苛刻,縱觀過往九任音樂總監,沒有低于40歲的,且都是國際一線指揮家。近20多年來,樂團在指揮家艾度·迪華特、梵志登帶領下,走上世界知名樂團之路。
當指揮棒交接到26歲的貝托祺手中,對港樂來說,并非新人試水。
在歐洲古典音樂圈,Opus古典音樂獎得主貝托祺被譽為“百年一遇的天才”。2022年,他在埃烏拉約基美聲音樂節上指揮瓦格納全套歌劇《尼伯龍根的指環》,一鳴驚人。回溯歷史,能完整指揮瓦格納這套作品的指揮家屈指可數,且都在50歲左右。貝托祺此舉不僅話題度十足,也意味著他躋身業內頂級之列。
接受第一財經專訪時,這位戴著黑框眼鏡、看上去沉穩內斂的“00后”指揮家,臉上依然有著年輕人的稚嫩與純真。如同大多數典型的芬蘭人,他似乎不太擅長社交,但一聊到古典音樂,卻又滔滔不絕,顯露出超越年齡的成熟。
“我不到14歲就站上指揮臺,那時毫無經驗。18歲第一次在家鄉指揮職業樂團,當時肯定很糟糕吧。”說這話時,貝托祺笑起來。他坦言,自己從少年時代就在一點點適應指揮臺這個位置。
對很多指揮家來說,每次合作新的職業樂團,確實會有被陌生樂手盯著看的“不自在”,他認為這確實很難,“但如果你是從小開始做指揮,時間久了,就自然了。現在,指揮臺對我而言,是安全區,也是我感覺最自在的地方。我在音樂中成長,也在這個過程里同步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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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歲的“屠龍少年”
在古典音樂界,貝托祺躥紅的速度,可用“火箭般”來形容。
2021年6月,21歲的貝托祺首次客座指揮不來梅德意志室內愛樂樂團,六個月后被任命為首席客座指揮。22歲那年,他相繼收到拉脫維亞國家交響樂團、圖盧茲市政廳國家管弦樂團音樂總監的委任合同。23歲,他指揮圣地亞哥交響樂團和多倫多交響樂團完成美洲首秀。
當大多數同齡人還處在從校園到職場、從迷茫到尋找自我錨點的搖擺時刻,貝托祺已經堅定地走向他所選擇的指揮家之路。
這位指揮奇才的故事,始于11歲。那年,貝托祺在祖母家的廚房里偶然看到指揮家巴倫勃伊姆在拜洛伊特音樂節上指揮瓦格納歌劇《齊格弗里德》,盯著屏幕目不轉睛。尚在學鋼琴的他被瓦格納的音樂所擊中,他尚且意識不到,這會徹底改變他的人生路。
“第一次聽瓦格納,我本能地覺得,這一定是世界上最棒的音樂。當時,我很鄭重地跟父親說:你聽聽這個,這是世界上最好的音樂。”貝托祺回憶,父親只告訴他,“你還沒聽過世界上所有的音樂呢。”
“在那之后,我一直在盡可能多地了解音樂,我永遠不可能聽完世上所有的音樂,但我認為,瓦格納依然是最棒的。”貝托祺說。
對11歲的孩子來說,瓦格納的音樂是艱深晦澀的。但貝托祺感受到的卻是純粹的情感共鳴,“《尼伯龍根的指環》對孩子很有吸引力,是原始的奇幻故事。我沒法理解背后那些深奧的哲學和神話內涵,只是把它當作《星球大戰》那一類的故事。它們有著相同的原型,都有奇幻世界的設定,吸引我沉迷其中。”
瓦格納的作品,不僅是恢弘的音樂迷宮,更是男孩眼中充滿神話色彩的奇幻世界。《尼伯龍根的指環》里斬殺巨龍、鍛造寶劍、穿越烈火的情節,與托爾金筆下的中土世界交織在一起,構成男孩頭腦中迷人的“屠龍少年”式的夢境。
貝托祺并非出生于音樂世家,他的父親是發電廠工程師,母親是護士。看到兒子喜歡瓦格納,父母找來《齊格弗里德》的鋼琴改編版樂譜片段。拿到樂譜之前,貝托祺還不太會讀譜。因為熱愛,他日夜苦練,補齊了原本薄弱的讀譜能力。
“我一點點研究瓦格納的音樂,我很幸運能反復接觸、演繹這些音樂,同時去研讀相關的神話、哲學和歷史。”貝托祺形容,研究瓦格納,對他來說就像進入一個永無止境的探索世界,從北歐神話、德國哲學,到瓦格納繁復宏大的精神內核,《尼伯龍根的指環》所涉及的全是樂趣,研究瓦格納,被他視為“一生的追求”。
從這個意義上,他22歲指揮全套《尼伯龍根的指環》,不僅是“天才少年挑戰鴻篇巨制”,更是一個少年十幾年專注熱愛的結果。
叛逆而古典
貝托祺在指揮界的橫空出世絕非偶然。在他身后,是芬蘭強大的音樂教育體系和一位被譽為“指揮教父”的傳奇人物約瑪·帕努拉。帕努拉從上世紀70年代就開始在西貝柳斯音樂學院任教,三位世界級指揮家埃薩-佩卡·薩洛寧、尤卡-佩卡·薩拉斯特、奧斯莫·萬斯卡都是他的學生。
“他的教學很個人、很精準,還有發掘年幼孩子潛力的天賦。沒有他,芬蘭不會有這么多指揮家。”貝托祺對恩師充滿感激。他14歲就在帕努拉的大師班上指揮莫扎特《魔笛》序曲,后被帕努拉收為私人學生。帕努拉的教學風格獨樹一幟,他要求指揮家必須是管弦樂演奏者,必須懂樂器的呼吸與指法。這種嚴酷的教學方式,為底子薄的年輕指揮注入扎實專業素養。
最初,貝托祺追隨帕努拉學習,幾年后,才開始思考自己想要成為怎樣的指揮家。他渴望站在歌劇院的樂池中,從指導歌手、做助理工作開始,一步步奠定基礎。他坦言,最讓他敬佩的指揮家,是在德國歌劇院深耕多年的克里斯蒂安·蒂勒曼等人,他們身上保留著“樂長”那種博學且深沉的音樂品質。與大多數芬蘭指揮家一樣,貝托祺18歲進入西貝柳斯學院學習,一邊接受正統的交響樂訓練,一邊在心里默默等待登上歌劇舞臺的機會。
人口不足600萬的芬蘭擁有15支交響樂團以及大量學生樂團,全民古典音樂素養之高,在全世界也是少見的。在這樣的土壤中成長,貝托祺進步飛速。21歲那年,貝托祺接到不來梅德意志室內愛樂樂團邀約,指揮西貝柳斯最難懂也最磨人的《第四交響曲》。首演成功后,全樂團成員投票,邀他出任首席客座指揮,這還是該樂團史上第一次設立這個職位。
2022年,因疫情推遲一年的全套瓦格納史詩巨作《尼伯龍根的指環》在埃烏拉約基美聲音樂節上演,貝托祺成為這部曠世杰作歷史上最年輕的詮釋者。他實現了自己想要闖蕩探索的路徑。那之后,他又與荷蘭國家歌劇院、柏林德意志歌劇院合作,演繹瓦格納歌劇《帕西法爾》《漂泊的荷蘭人》與《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今年,他和港樂合作錄制的《指環:管弦樂冒險》通過DG全球發行。《鹿特丹商報》曾評價他的現場,“令人焦灼不安,嘆為觀止,感動得令人熱淚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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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貝托祺,不僅執掌香港管弦樂團,同時在歐洲多個樂團擔任要職。很多跟他年齡相仿的指揮家,依然在苦等一個被看見的機會,他的職業生涯卻已邁入成熟且穩健的新階段。
面對港樂這支亞洲頂尖樂團,他給出一份極具分量和野心的藍圖。在上任后的首個樂季(2026/27),他將親自指揮六套核心節目,不僅要完成馬勒《第八交響曲》的就職首演,帶領樂團填補上演全部馬勒交響曲的最后一塊拼圖,還將推出布魯克納的第四、第七交響曲,以及莫扎特和西貝柳斯的作品。他還計劃率團展開橫跨歐亞的巡演,登陸柏林愛樂音樂廳、維也納音樂廳等頂級場地。
新樂季中,多位客席音樂家將首登港樂舞臺,如指揮家杜達梅爾、男高音胡安·迭戈·弗洛雷茲、女高音阿斯米克·格里高利安等。指揮家曼弗雷德·霍內克、尤卡-佩卡·薩拉斯特,鋼琴家張昊辰,小提琴家奧古斯丁·哈德利希,大提琴家馬友友等港樂老朋友也將陸續回歸。兩部港樂委約新作姚晨的《團團轉》、高世章的《空游境界》將迎來世界首演。本樂季中,港樂還將大力拓展內地市場,前往北京、上海等地,并啟動“港樂灣韻”大灣區巡演。
貝托祺不像他這個年齡的Z世代,他沒有任何社交賬號,也不喜歡慶祝或儀式。他不聽流行音樂,閑暇時會即興演奏爵士樂,“我對很多東西感興趣,文學、歷史、電影,我喜歡那些能讓人更有智慧、有修養、有底蘊的事物。”這種對智識與深度的追求,讓他仿佛是一位從19世紀穿越而來的老靈魂。
“香港管弦樂團是亞洲頂尖樂團,我們的職責就是演奏真正的古典音樂。”對他來說,帶著樂團去探索真正偉大的音樂,是他在任期間的使命,“在這里,我有巨大的潛力可以繼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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