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致青年律師:做楊過式的律師

文丨柯錦雄（刑辯律師）

現在律師界最時髦的話題之一是律師的專業化。一些資深律師以過來人身份，建議剛剛入行的年輕律師要早早選定自己的專業方向。一些律師的自媒體經常刊發小眾賽道律師的成長故事，似乎只要找準了專業賽道，接下來就是廣闊的市場空間。

特別是現在的算法時代，其基礎邏輯就是將數據一個個打上標簽，根據標簽精準匹配信息受眾。而律師要想利用算法營銷，必須將自己的技能標簽化，將自己的人設專業化，越是小眾越是精準，越是精準越是高效。

與專業化概念相反是“萬金油”。這個詞匯本身給人一種負面的印象，似乎一個啥都懂的人，其實啥也不懂的感覺。但是，我們每一個從事法律工作的人，都會接受一次資格考試的檢驗，而這個資格考試本身就是“萬金油”，在短短幾個小時的時間里，考試者需要裁斷數百件民事、刑事、行政案件，甚至國際糾紛。每一個入門的人，本身就是萬金油，等到成為律師反而鄙視過去的自己，這著實有點忘本了。

很多人會將律師比作醫生，都是依靠專業技能服務客戶，醫生解決病人身體的風險，而律師解決當事人人身以及財產的風險。而醫生恰恰就是分科的，這也成為律師應當專業化的理由之一。

實際上我們知道，醫生當中存在一類醫生，叫全科醫生，換句話而言就是“萬金油醫生”，一些常見的疾病全科醫生都能處理。所以說，連醫生都不排斥萬金油，律師何必鄙視萬金油呢？更何況中國傳統文化中醫學科本身就是萬金油，啥病都能治。

不少青年律師都有一種專業化的焦慮，擔心現在案子做雜了以后職業發展的天花板太低。而一旦將自己的限定在某一個專業賽道之后，又擔心市場競爭力太小，沒有太多的專業案子可做。正是在這種雙重焦慮下，青年律師會顯得無所適從。

說實話，除了極個別行業資源豐富的轉型律師，從一開始就選定了專業賽道之外，其他律師在剛剛入行的時候，都不可避免地經歷一段萬金油的時期。之前，我剛剛做律師的，前一家律所的主任問過我對于未來的規劃，我明確說了入行前期肯定是不限專業，但是未來會朝向某個領域發展。當天我在朋友圈發了自認為是“金句”的一段話：精而不雜做不出規模，雜而不精做不出專業。

這一點很像金庸小說當中的一位熱門男主——神雕大俠楊過。楊過在所有金庸男主里面，除了《連城訣》里的狄云之外，少有的缺乏顯赫背景的主角。父親楊康是認賊作父，在其未出生時便去世，母親穆念慈也在其十多歲時因病去世，他第一次出現在小說中，金庸用這四個字形容：衣衫襤褸。

穆念慈本身武功有限，也就給楊過留下了入門的底子而已。就跟剛入行的很多青年律師一樣，除了執業資格之外，經驗、能力有限。但此后楊過先后學到了歐陽鋒的蛤蟆功、全真派的內功心法、古墓派的玉女心經、洪七公的打狗棒，接受過黃藥師的指點，按楊過自己的說法，他一生遭際不凡，性子又貪多務得，全真派的、歐陽鋒的、古墓派的、九陰真經、洪七公的、黃藥師的，諸般武功著實學了不少，卻又均初窺門徑，而沒深入。如同不少律師輾轉在不同的律所，跟隨不同的老師，做不同的案子，練不同的技能。

即便是這樣，以楊過的能力已經超過大部分學武之人，但一旦遇到如金輪法王徒弟達爾巴、霍都王子這樣的次等高手就有點捉襟見肘了，更何況金輪法王這類宗師級的大師。楊過在什么時候考慮“專業化”的事情呢？是金輪法王指出楊過武學的局限所在。金輪法王對楊過武功的評價是“博采眾家固然甚妙，但也不免駁而不純。”

所謂一語驚醒夢中人，“凡卓然而成名家者，都必精修本門功夫，別派武功他們并非不懂，卻只明其家數，并不研習。”專業化是方向，萬金油是過程，兩者并非非此即彼，神雕大俠的成長也是在此前博采眾長的基礎之上的。

法律是一個體系，絕不是孤立的法律條文，沒有一個基礎性的法哲學思維，沒有一個全局性的法律視野，沒有一個綜合性的法律認識，是難以應對復雜法律問題的。青年律師不能被專業化概念所誤導，專業化不等于專一化，而是要立足專業，放眼全局，緊扣主業，提升副業，不能為專業而專業。專業上要細致研究每一個要件，而思維上要具備跨部門法的整體思維，不懂民法如何理解經濟糾紛，不懂商法如何解讀股東內部斗爭。